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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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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清晨是被一阵钟声唤醒的。
那钟声很远,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层棉布传来的。我躺在床上,努力分辨声音的方向——是姑嫂塔的钟吗?不,姑嫂塔的钟多年前就坏了。也许是附近寺庙的晨钟,但记忆里这一带并没有寺庙。
钟声停了。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我起身,光脚走到窗边。巷子还在沉睡,对面的窗子都紧闭着,晾衣绳空荡荡地悬着。地上湿漉漉的,夜里又下过雨,石板路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条安静的河。
洗漱时,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不明显,但笑起来时就会显露。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离婚后这半年,我常常失眠,有时候睁眼到天亮,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早餐很简单,用昨天在巷口小店买的面包和牛奶对付了。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从行李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这是母亲织的,很多年前了,毛线已经洗得发软,颜色也不再鲜亮,但很暖和。母亲说,蓝色适合秋天,像“雨后的天空,还没完全放晴的那种蓝”。
我穿上它,闻到了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母亲的气息。这味道让我在门口停顿了几秒,然后才推门出去。
巷子醒得比我早。已经有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着,篮子里露出翠绿的菜叶。早点摊飘来油条和豆浆的香气,老板娘正用长筷子翻动油锅里的油条,滋啦作响。两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校服的后摆在晨风里扬起。
“阿姨早!”
是昨天那个男孩。他站在巷口,手里拿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
“早,小凯是吧?”
“嗯!”他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你要去海边吗?”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狡黠地笑,“回来的人都会去海边。我奶奶说,海是石狮的眼睛,看了海,才算真的回来了。”
“你奶奶说话很有诗意。”
“她以前是语文老师。”小凯三口两口吃完包子,抹抹嘴,“我要去上学了。你要是去海边,可以坐3路公交车到底站。不过要走一段路,现在的海滩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填掉了很多,盖了房子。”他转身跑开,又回头喊,“记得戴帽子,海边风大!”
3路公交车站就在巷子出去的路口。站牌很旧了,漆面斑驳,时刻表模糊不清。等车的人不多,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还有我。
车来了,是那种老式公交车,开动时轰隆作响。我投了硬币,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窗玻璃上有细密的划痕,透过它看出去,世界像蒙了一层毛玻璃。
车子缓缓驶出老城区。街道逐渐变宽,楼房变高,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射着冷硬的光。我看见了新建的购物中心,巨大的广告牌上是明星的笑脸;看见了连锁咖啡店,穿制服的白领匆匆进出;看见了车水马龙,红绿灯规律地切换,像这座城市规律的心跳。
这已经不是记忆里的石狮了。或者说,记忆里的石狮只是这座城市小小的一部分,像一块被新建筑包围的孤岛。公交车每向前开一段,那个“我的石狮”就退后一段,退缩到更深的角落里。
车子经过中山路。我趴到窗边,努力辨认。这里是老城的中心,曾经最繁华的街道。现在,两旁的骑楼还在,但店面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那家卖面线糊的老店还在吗?母亲曾带我来过,我们坐在油腻的木桌旁,她小心地把热气腾腾的面线糊吹凉,一勺一勺喂我。汤很鲜,里面有蛤蜊、虾仁、切得细细的小肠,最后撒上葱花和胡椒粉。我吃得鼻尖冒汗,她笑着用纸巾帮我擦。
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门面还是那扇绿色的木门。门口排着队,大多是游客模样的人,举着手机拍照。我想下车,但车已经开过了。
窗外的景色继续后退。骑楼越来越少,现代化建筑越来越多。然后,在一处拐弯后,海突然出现了。
是那种毫无防备的出现——前一秒还是楼房和广告牌,下一秒,一大片灰蓝色的、微微起伏的平面就填满了整个车窗。天空很低,云层厚重,海天一色,界限模糊。只有几艘渔船的影子,像墨点洒在宣纸上,慢慢地移动。
车子到站了。终点站是一个新建的公交枢纽,白色的建筑,巨大的顶棚,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只停了零星几辆车。我跟着指示牌走向海边,穿过一条地下通道。通道里贴满了旅游宣传海报:“美丽石狮,滨海新城”“欢迎来到黄金海岸”。
从通道出来,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咸味的风,强劲,持续,吹得我的头发乱飞。我按住开衫的衣襟,朝海边走去。
小凯说得对,海滩和以前不一样了。记忆里的海滩是宽阔的,粗糙的沙滩一直延伸到防波堤。现在,沙滩变窄了,边缘用水泥砌了整齐的护岸,上面建了木栈道、观景台、卖椰子和烤肠的小摊。虽然是工作日,还是有三三两两的游客,大多是情侣或带孩子的家庭。孩子们在沙滩上挖沙,情侣们牵着手在岸边散步,对着海拍照。
我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但凉。十月的海水已经有了寒意,浪扑上来,白色的泡沫在脚边碎裂,留下湿润的痕迹。我慢慢走着,避开人多的地方,朝东边走去。那边有一片礁石区,以前母亲常带我去那里捡贝壳。
礁石还在。黑色的,巨大的礁石,被海水和岁月磨去了棱角,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潮水退去不久,礁石间的洼地里积着海水,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清澈的水塘。水里有小鱼小虾,还有绿色的海藻,随着水波轻轻摆动。
我找了块平坦的礁石坐下。从这里看出去,海更开阔了。远处有货轮缓缓移动,像玩具一样小。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风更大了,吹得衣服紧贴在身上。我裹紧开衫,突然觉得这深蓝色确实像母亲说的——雨后的天空,还没完全放晴的那种蓝。忧郁的,深沉的,藏着无数未落之雨的蓝。
闭上眼睛,海的声音变得清晰。不是单一的哗啦声,而是多层次的:远处海浪涌来的低沉轰鸣,近处浪花拍打礁石的清脆碎裂,水在石缝间流动的潺潺声,风穿过礁石孔隙的呼啸。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始无终的乐曲。
然后,在这一切声音之下,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是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
“看,那里有一只小螃蟹。”
我睁开眼。当然没有母亲,只有空荡荡的礁石。但记忆回来了,清晰得让人心痛。
那年我七岁,或是八岁。也是秋天,母亲带我来海边。那天阳光很好,海是碧蓝色的,闪着碎金般的光。我蹲在礁石间的水塘边,看一只小螃蟹横着爬行。它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壳是半透明的青色。我伸手想碰它,它立刻躲到石头下面。
“别碰它,”母亲说,“让它自在些。”
“它会咬人吗?”
“不会,它太小了,咬不动。”母亲在我身边坐下,递给我一个塑料袋,“来,我们捡贝壳。捡最漂亮的,带回去放在玻璃瓶里。”
我们捡了一个下午。我捡到的都是普通的白色贝壳,有些还残缺不全。母亲却总能找到特别的:一枚淡紫色的扇贝,边缘是波浪形的;一枚螺旋状的海螺,对着阳光能看见里面泛着虹彩;还有一枚心形的石头,光滑,黝黑,中间有一道白色的纹路,像裂痕,又像装饰。
“这个给你。”母亲把那枚心形石头放在我手心,“这是海的礼物。”
“海为什么给我礼物?”
“因为海喜欢你啊。”她摸摸我的头,“海会把礼物送给所有爱它的人。”
我把石头攥在手心,温热的。多年后,那枚石头去了哪里?我不记得了。也许搬家时弄丢了,也许还在某个旧盒子里,和其他的小玩意儿一起,被遗忘在角落。
“姑娘,一个人坐这儿,当心着凉。”
我转过头。一个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的礁石上。他穿着深蓝色的旧夹克,戴一顶同样旧了的帽子,手里拿着根钓竿。脸被海风和日头晒成深褐色,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见过世面后的清澈。
“谢谢,我不冷。”我说。
他在不远处的礁石上坐下,熟练地挂饵,甩竿。钓线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远处的海水里。然后他点了一支烟,静静等着。
我们就这样一坐一站,隔着十几米,各自对着海。海鸥在头顶叫,浪在脚下拍,时间好像慢了下来,黏稠得像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海水。
“今天潮水不好,”老人忽然开口,没回头,“鱼不爱咬钩。”
“您常来钓鱼?”
“天天来,除非刮台风。”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立刻被风吹散,“钓鱼不是为了鱼,是为了坐在这儿。坐在这儿,看看海,想想事情。有时候想着想着,就把事情想通了。”
“能想通吗?”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但想不通也没关系。海这么大,什么都能容下,想通了的,想不通的,它都收着。”
一阵大风吹来,我的头发扑了满脸。我用手拢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请问,您知道哪里能看到对岸吗?”
“对岸?”老人转过头,“台湾?”
“嗯。”
他眯起眼,看向海天相接处:“平常天气好的时候,站在高处,用望远镜,也许能看见一点点影子。但今天这天气——”他摇摇头,“云太低,海雾重,看不见。”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想看对岸?有亲人在那边?”
“我叔公。1949年过去的,再没回来。”
“哦。”老人点点头,没多问。这种故事在石狮太多了,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类似的版本。兄弟、父子、夫妻,一道海峡隔开,就是一生。
他又抽了一口烟,烟头在风里明明灭灭:“我父亲也在那边。”
我看向他。
“1949年,他跟着部队走的。那时我才三岁,不记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母亲等了他一辈子。每年中秋节,她都会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对着海的方向说:‘吃饭了。’好像他真的能听见似的。”
“您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1993年,他第一次回来探亲。”老人弹掉烟灰,“我那时四十七岁,他已经是个老头了。我们在机场见面,他抱着我哭,说‘儿子,我对不起你’。我也哭。但哭过之后,发现不知道说什么。四十多年的空白,不是几滴眼泪能填满的。”
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哗——,像叹息。
“他在家里住了一个月,每天就是看,看这看那,好像要把一切都装进眼睛里带走。他最喜欢来海边,一坐就是一下午。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海的那边,看这四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老人顿了顿,“走的时候,他又哭了,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我说一定能。但其实我们都知道,不一定了。”
“后来呢?”
“后来他回去了。开始还通信,寄照片。后来信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断了。母亲去世前,一直念着他。临终时,她拉着我的手说:‘要是你爸回来,告诉他,我不怪他。’”老人苦笑,“可我上哪儿告诉他去?”
钓竿的浮标动了动。老人迅速起身,收线。是一条不大的鱼,银色的鳞片在灰白的天光里闪烁。他小心地把鱼从钩上取下,看了看,又扔回海里。
“太小了,让它再长长。”
“您放生了?”
“嗯。我钓鱼,钓到了,看看,大多都放回去。”他重新挂饵,甩竿,“我不是真要吃它们。就是找个由头,在这儿坐着。”
我们又沉默了。海风一阵紧过一阵,天空更加阴沉,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海面上。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天边有人在挪动沉重的家具。
“要下雨了。”老人抬头看天,“海上雨,来得快。姑娘,回去吧。”
“您呢?”
“我再待会儿。这雨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就算下来,我也不怕。”他指指不远处一个水泥搭建的简易棚子,“那儿能躲雨。我常在那儿。”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沙子粘在脚底,我走到水边,就着海水冲了冲,穿上鞋。
“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没什么可谢的。”他摆摆手,“故事嘛,不讲出来,憋在心里会发霉。讲出来了,就变成别人的了,自己反而轻松了。”
我朝他点点头,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十几米,回头看他。他还坐在礁石上,背影瘦削,但挺直,像另一块礁石,长在了那里。
回到木栈道时,雨点开始落下。起初是稀疏的几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雨密了,急了,海面被砸出无数个小坑,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游客们惊呼着跑向避雨处,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
我没跑,慢慢走着,任由雨淋湿。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脖领,冰凉。开衫吸了水,变沉了,贴在身上。但我觉得很清醒,那种被冷水浇透后的清醒。
跑到公交站时,我已经浑身湿透。站台有顶棚,但风斜着吹,雨还是扫进来。我缩在角落里,看着雨幕中的海。此刻的海是灰色的,愤怒的,浪比刚才高了许多,一波一波扑向沙滩,仿佛要把人造的一切都卷走。
公交车很久都没来。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还有一只避雨的流浪狗,黄色的,瘦骨嶙峋,蜷在另一头,警惕地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包里还有半个面包,是早上没吃完的。我拿出来,掰了一块,轻轻扔过去。狗嗅了嗅,迟疑地走过来,叼起面包,迅速退回角落,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也饿了吗?”我轻声说。
它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吃着,耳朵竖起,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我又掰了一块,这次没扔,而是伸出手。狗看着我,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从我手中叼走面包。它的舌头碰到我的手掌,温热,粗糙。
我们就这样分享着那半个面包,在越来越大的雨里,在空荡荡的公交站。我吃一小口,给它一大口。最后一口我全给了它,它吃完了,舔舔嘴唇,看看我,然后走过来,在我脚边趴下了。
这是一种信任吗?也许只是因为它太冷太饿,而我给了它食物。但那一刻,我觉得温暖,尽管身上湿冷。我蹲下来,试探地伸手摸它的头。它没躲,只是抖了抖耳朵。毛被雨打湿了,一绺一绺的,但底下是温热的。
公交车终于来了。我站起身,狗也站起来,看着我。
“我得走了。”我说,明知它听不懂。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它还站在那里,望着我,尾巴低垂着。雨幕模糊了它的身影,很快,它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黄点,然后看不见了。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衣服湿透,坐下时发出轻微的噗叽声。窗玻璃上凝结着水汽,我用手指划开一小片,看着外面的世界。雨中的城市显得柔和了,那些坚硬的线条被雨水晕开,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墨画。
车子经过一片新建的住宅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其中一个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在风里疯狂地摆动,像一群挣扎的白色鸟儿。我忽然想,住在那些高楼里的人们,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海吗?如果能看到,他们看到的又是怎样的海?是风景明信片上的那片蔚蓝,还是我今天看到的这片忧郁的灰?
然后我想起了叔公寄回的那张照片。背景是海,他站在海边,穿着白衬衫,微笑着。那是在哪里拍的呢?高雄?台北?花莲?照片背面有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娟秀:“摄于垦丁海滩,1987年春。”
垦丁。我知道这个地方,台湾最南端,以阳光、沙滩、海浪闻名。照片里的海是碧蓝的,天空是湛蓝的,阳光灿烂。叔公笑得很开心,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但仔细看,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种难以言说的、深藏的怅惘。也许是我的想象,也许不是。
母亲收到这张照片时,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家里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把照片小心地贴上去。那一页都是叔公的照片,但都是旧的,黑白的那种,年轻时的叔公穿着军装,英俊挺拔。这张彩色的、年老的叔公,贴在那里,显得有些突兀,像走错了时空。
“他老了。”母亲轻声说。
“您想他吗?”我问。那时我多大?十二岁?十三岁?
母亲没立刻回答。她抚摸着照片的边缘,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想啊。但想的不是现在这个他,是记忆里的那个他。”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我记忆里的叔叔,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爱笑,会弹吉他,会带我去海边捡贝壳。可照片上这个人,已经是老人了。我们错过了彼此的大半个人生。”
那时的我不懂。现在,站在三十四岁的门槛上,我好像懂了一点。时间是最残酷的东西,它不但带走人,还带走记忆赖以依附的那个形象。你想念一个人,但你想念的,只是某个时间切片里的他。而真正的他,已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被时间改造成了另一个人。
雨小了些。车子驶入老城区,街道变窄,车速慢了下来。经过时光书屋时,我看见店门关着,窗内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老人应该还在里面,修补那些破损的书页,一页一页,一字一字,把断裂的重新连接,把模糊的重新描清。
这工作多像记忆本身啊。我们每个人都在心里修补着自己的记忆,把碎片拼凑起来,把褪色的重新上色,把断裂的用想象接续。但修补得再好,也不是原物了。就像那些书,补得再精巧,凑近了看,还是能看出补丁的痕迹。
我在巷口下了车。雨基本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嗒,嗒,嗒,像更漏。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天空和两旁房屋的轮廓。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湿润的,清新的,让人想深深呼吸。
回到老屋,我脱下湿透的衣服,洗了个热水澡。热水冲刷身体时,我闭着眼,感觉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像某种背景音,一旦听过,就再也无法完全屏蔽。
换上干净衣服,我煮了杯茶,坐在窗前。天快黑了,巷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对面那户人家在做饭,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铲碰撞,葱花下锅的刺啦声,接着是饭菜的香气飘过来。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平常,但踏实。
我忽然感到饿。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吃了半个面包。我起身去厨房,想找点吃的。冰箱是空的,橱柜里也只有几包泡面。我烧了水,泡了一碗,坐在厨房那张旧木桌旁吃。
面很烫,我小口小口地吃,热气熏着脸。吃了几口,目光落在那个铁皮糖果盒上。外公的信还在里面,还有其他的吗?
我擦擦手,打开盒子。底下还有一叠信,用另一根橡皮筋捆着。我解开,一封封看。大多是外公写给外婆的,从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从北方寄来,讲部队生活,讲思乡之情,讲对未来的憧憬。语言朴实,但情感真挚,那些字句经过半个世纪,依然能触碰到温度。
但最底下一封不一样。信封是浅蓝色的,很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写着“秀英亲启”。字迹也不是外公的,更娟秀,像是女性的字。
我小心地抽出信纸。只有一页,纸质已经脆弱,字迹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
“秀英姐:
见字如面。提笔不知从何说起。昨日收到你的信,反复读了三遍,泪湿衣襟。你说柏塘(我丈夫的名字)在北方一切都好,让我勿念。我怎会不念?自他离家,已近两载,家中老小全靠我一人支撑。母亲年迈多病,孩子年幼无知,田里农活,家中琐事,压得我喘不过气。但这些苦,我都能受。最苦是夜半无人时,思念如潮水涌来,几乎将我淹没。
秀英姐,你我同是军人妻子,其中滋味,你定知晓。柏塘与你家那位在同一部队,彼此有个照应,我心稍安。只盼这苦日子快些到头,他们能早日归来,一家团圆。
前日母亲又发病,咳了一夜。我守在床前,不敢合眼。天明时,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媳妇,苦了你了。若我走了,你莫要太伤心,好好把孩子带大。’我听此言,心如刀割。若母亲真的去了,这世上疼我知我的人,又少一个。
信写至此,泪又落下。不说这些伤心事了。告诉你一件喜事:园中桂花开了,金黄一片,香飘满院。我采了一些,制成桂花糖,等柏塘回来,给他做汤圆吃。你若回来,也来尝尝。
盼早日相见。
妹淑芬
1965年秋”
信到这里结束。我捧着这薄薄一页纸,久久不能言语。淑芬——这是谁?外婆的妹妹?朋友?信里提到的柏塘,应该是外公的战友。1965年秋,正是那场运动开始前夜,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代。
我想象着那个叫淑芬的女人,在秋夜的油灯下写信。窗外桂花飘香,屋内孩子熟睡,婆婆咳嗽不止。她提起笔,向远方的姐姐倾诉生活的重压,写至伤心处,泪湿信纸。但最后,她还是写到了桂花,写到了桂花糖,写到了等丈夫回来做汤圆。在无边无际的苦日子里,这一点点甜,是她全部的盼头。
信纸的边缘被我的手指捏出了皱痕。我赶紧抚平,小心地放回信封。这封信为什么在这里?是外婆一直保存着,还是后来谁放进去的?信中的淑芬后来怎么样了?她的丈夫回来了吗?母亲从未提过这个人,是不知道,还是不忍提起?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历史就像一口深井,我们站在井边往下看,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和井底那一点点模糊的天光。那些真正发生过的事,存在过的人,都沉在井底最深处,被时间的淤泥覆盖,再也打捞不上来。
窗外完全黑了。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瓦片。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许多画面交织浮现:外公在北方雪地里站岗,仰望星空;外婆赤脚涉过巷子的积水去上班;淑芬在桂花香里写信,泪滴落在信纸上;母亲牵着我的手在海边捡贝壳;叔公在垦丁的海滩上微笑;钓鱼的老人坐在礁石上,背影如石;湿漉漉的黄狗在公交站看着我;修书老人在灯下修补破损的书页……
这些画面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像被风吹散的落叶,在空中旋转,飘落,堆积。然后,在这些画面之上,我看见了海。不是今天看见的灰蓝色的海,是记忆里那片碧蓝的海,阳光下的海,碎金闪烁的海。母亲站在海边,裙子被海风吹起,她回头对我笑,说:“看,海多美。”
“可海也会哭。”我听见自己说,是童年时的声音,稚嫩的,认真的。
母亲蹲下来,平视着我:“是啊,海也会哭。所以下雨的时候,不要难过,那是海在流眼泪。等它哭够了,天就晴了。”
“海为什么哭?”
“因为想念。海想念所有它拥抱过,又不得不送走的东西——远航的船,远游的鱼,远行的人。它都想念。”
“那它会想念我吗?如果我也远行。”
“会啊。”母亲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怀抱温暖,有阳光和肥皂的味道,“但海知道,所有远行的人,最终都会回来。因为海在这里等着。就像妈妈永远在这里等着你。”
我睁开眼,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我用手背擦去,但越擦越多。索性不再擦,任泪水流下。咸的,和海水一样的味道。
原来母亲早就告诉过我。海会哭,因为想念。而所有远行的人,最终都会回来。不是回到同一个地方,不是回到同一个人身边,而是回到记忆的海边,回到那个最初的、被爱着的自己面前。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晕开,像一团团温暖的、毛茸茸的蒲公英。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和清晨一样,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我忽然明白了,那钟声不是来自任何寺庙。它来自更深处,来自记忆的海底,来自所有逝去时光的深处。它一直在响,只是我们太忙碌,太喧哗,听不见。只有在这种寂静的雨夜,在这种孤独的时刻,当心沉静下来,才能听见——那悠长的,一声又一声,呼唤我们回去的钟声。
回去哪里?回到那片海,回到那座城,回到那条巷子,回到那个有桂花香、有母亲怀抱的秋天。
我回到桌前,摊开一张纸。我想写点什么,给淑芬,给外公外婆,给母亲,给叔公,给那个钓鱼的老人,给今天遇见的每一个人。但笔提起,久久落不下去。最后,我只写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
不是“我来了”,是“我回来了”。回到这片海,这场雨,这个秋天,这些记忆的碎片里。虽然破碎,虽然褪色,但它们是唯一能证明我来过、爱过、被爱过的东西。
写完这四个字,我放下笔,觉得累极了,也轻松极了。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屋檐。虽然雨还在下,虽然夜还很长,但至少此刻,我知道自己在哪里。
在石狮。在秋天。在雨夜里。在一栋老屋的窗前。在一场做了很久、终于醒来的梦里。
窗外,雨声渐密。我关上台灯,在黑暗里坐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能看见家具模糊的轮廓,墙上挂钟的荧光指针,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光。
然后,在雨声的间隙里,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短促的,洁白的,像一声叹息。
是水仙开了吗?在这个深秋的雨夜,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它又自顾自地开了。不为谁,不为什么,只是为了完成开放这个动作,就像我必须完成这场回归,这场追忆,这场与过往、与故土、与自己和解的漫长旅程。
我轻轻说,对着黑暗,对着雨,对着看不见的水仙,对着所有能听见和不能听见的事物:
“晚安,母亲。晚安,石狮。晚安,秋天。晚安,所有在夜里开放,在清晨凋零的事物。晚安,所有在记忆的海底,闪闪发光的碎片。”
然后我起身,走向卧室。明天,也许该去看看那棵被砍掉的榕树旧址,也许该去尝尝中山路的面线糊,也许该再去一次海边。但此刻,我只想睡去,在雨声的怀抱里,在石狮的秋夜里,在母亲的毛衣散发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里。
睡去,然后醒来。在同一个秋天,在不同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