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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泪滴春衫风雨欲来 至死方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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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上言:三千年,龙神生心魔,戮人、妖两族百万,天道降罚,其身陨而神不灭,作乱飞升台,称堕神,不可说。
辛乐坐在书案前,复杂古文令人眼花头晕,视线不自觉落向窗外纷飞的蝴蝶。
先掌门不轻不重按了下辛乐发顶,点着竹简:
“写了什么?”
辛乐面露难色,先掌门起身斟茶,师兄飞速写在纸上,悄悄提醒她。
“不知道么?又没听?”先掌门握着茶盏回来,语气透着无奈。
“知道。”辛乐点头,托腮盯着“三千年”,像是在发呆。
先掌门知道这小孩是在专注思考,便不打扰。
茶叶几经沉浮,辛乐语声清浅,透着稚嫩:
“史书为什么没有记载三千年以前的事呢?它是因为什么从神祇堕魔为祸苍生呢?”
先掌门闻言,沉默良久。
辛乐仰头望着,看他目光在自己和师兄身上流连,微微歪头疑惑。
“书山浩如烟海,却书不尽世事,你想知道答案,要自己去寻找。”
“嗷。”辛乐耷拉着眉眼,“我一定会找到的。”
先掌门看得心头一软,捏了捏辛乐脸颊:“我知道。”
“您知道却不告诉我。”辛乐小小声嘟囔。
“我知道,你会为了心之所向义无反顾,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可是乐儿……”
先掌门一字一顿,“走上一条为世不容的绝路,或是孤身站在仙盟对立面,作为你的长辈,这实在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他指尖轻敲茶盏,一抹芽色沉下去又浮起,神色肃然,眸光复杂:
“如果有一天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仍然愿意为之奋不顾身,那么,我希望那时你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或许人在痛苦时,常常会梦到一些凌乱的往事。
比起先前的梦魇,这次更像是一个美梦。
辛乐又是被手臂剧痛搅醒,耳畔是溪水潺潺,缓缓睁眼,正对上一双泛红的眸子。
少年乖巧跪坐,任由她枕着膝头。
“我怎么……”
“地上很凉,是我自作主张,唐突师尊了。”
松熠扶着辛乐起身,连呼吸都屏住,仿佛手中捧着的是易碎的琉璃。
他声音哑哑的,说完便起身去溪水边,仔仔细细浣洗巾帕。
辛乐怔怔看着少年背影,原来半梦半醒间,是真的有人为她轻轻拭去冷汗。
不知是否连年的梦魇,忽而尝到蜜糖一样的美梦,还是这样的动作扰乱了思绪,惊起了回忆。
辛乐忽而就想起刻意淡忘的记忆。
那是先掌门弥留之际。
他空手拦下辛乐刺向心口的刀,殷红的血顺着冷白的刃淌下。
先掌门却没有一丝责备,反而满目怜惜,他费力抬起那只干净的手,拭去辛乐眼角的泪。
“好好活着,乐儿,好好活着。”
可是泪怎么拭得尽呢?
“不是你的错,小河和婉婉,他们都需要你。”
辛乐悲痛欲绝,却从不会忤逆他,何况遗言所托。
“我会辅佐师兄,保护姐姐,至死方休。”
那声音像是吞了炽炭,碾碎磨出。
先掌门分明摇着头,口中却道:“好。”
从那一刻起,辛乐不惜己身,不知疲倦,不言苦痛。
可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辛乐每次受伤,都有人比她更痛,好似痛入骨髓,痛彻心扉。
思及此处,手臂的贯穿伤好像也闹得更剧烈了。
辛乐用灵力强行镇痛,而后瞥了一眼溪边身影。
比起疼痛,辛乐更怕某人的眼泪。
她到溪边,掬一捧水,凉意从脸颊到心里,压下心头烦乱,装作不经意歪头看了一眼,语调平平问:
“哭过?”
“……”
“谁欺负你了?”
松熠拧干巾帕递过来,深深投来一眼。
辛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那些人来过?”
“……我们在林子里,亲眼看见他们御风离开,无功而返,定会想方设法去云阴宫找茬。”
“嗯。但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去。”
辛乐垂眸看着水面的倒影,发丝和衣袍都粘着血迹和毒液,黏腻又腥气。
她无意识歪头,越看欣慰之色越浓。
松熠那般好洁,此时竟然没嫌弃她。
她养这小徒弟还挺有孝心!
松熠没听着下文,一向不会追问原因。
——师尊不想说的事,哪怕刨根问底,她也只会装傻卖乖、转移话题,就像方才那样。
但这一次,辛乐长睫颤颤,仿若沾着泪珠,那双眸子总是澄澈无比,盛着晨曦和月色,盛着古籍和万家灯火,也盛着悲伤和愁苦。
唯独这一次,松熠看到了自己。
那是他无数次期待和奢望的,阴暗和自私地祈求的。
松熠想那双璀璨的眸子中装着的不是天地和苍生,而是他。
哪怕只是一刹那。
在这一刻,不期而遇,私愿成真。
松熠因此生出无边无际的勇气:
“师尊,你哭过么?”
辛乐面色古怪:
“……不曾。”
“我死了你会哭吗?”
“?”
辛乐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连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消散,眉头皱起:
“你说什么废话?”
松熠被骂了一句,反而笑了一瞬,而后认真道:
“那我眼睁睁看你晕过去,为什么不能哭呢?”
林中呼啦啦惊起大群乌鹊,尽向南飞,蓝紫色晚霞挂在远山,原来已经过去整整一天。
松熠静静看辛乐装傻。
“真好看啊。”
辛乐仰头看了会,而后拿出灰黄妖丹,摆在地上,
“小熠,你知道千年蛇妖解封意味着什么吗?”
无非是人间大乱。
松熠其实不在乎。
辛乐以身作则,教他济世救人的道理,可松熠还在穹山万鬼窟数星星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人间无趣至极。
但看到辛乐亮晶晶的眸子,松熠还是摇了摇头,装作乖巧模样听讲。
“千年前,人妖混战,不死不休。人族式微之际,一位十七岁少年横空出世,带领人族,封印五境妖王,建东海尘灭之阵,挡万妖于人世之外,史称正辉仙人。”
树枝在河岸画出拿着剑的小人,几只奇形怪状的妖站在阵外,脑袋上好几个大包。
“五境妖王,封印在人间。”
辛乐画了五个圈,打上叉,又与东海大阵相连。
松熠眸光微动,这与宗门所授《万妖卷》《大荒经》截然相反,怕是不能公之于众的秘辛。
辛乐讲起来却如家常便饭:
“封妖之地,名为妖墟。传说中,妖王沉睡之地,蕴藏龙珠之力,称龙神妖墟。”
“而这些地方,都有正辉仙人设下的尘灭术法,转化妖丹妖力维持大阵稳固。”
松熠对上辛乐的目光,乖巧道:
“妖族五百年进境,千年蛇妖解封,妖墟动荡,无独有偶。长此以往,尘灭阵碎裂不过早晚,届时,尘灭术法无法压制人间大妖,东海大妖也将进入人间。”
辛乐不吝夸赞,松熠因此红了耳朵。
他移了目光,神色羞赧:“师尊饿了么?”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
松熠二话不说,挽起裤脚,下河摸鱼。
辛乐坐在岸边看着,视线始终没离开过。
她想到松熠所说的黑衣人。
千年大妖强则强矣,却不够格引动飞升之境的天雷。
不久前东境卦垒秘传,尘灭之阵异动。千年蛇妖解封,实非偶然,往最坏想,或许,人间已有妖王苏醒。
晚霞渐淡,夜色渐沉,篝火摇曳,毕剥作响。
松熠手艺很好,鱼肉鲜甜,烤得外焦里嫩。
火焰映着少年面容,辛乐静静看着。
山洞中,少年阴鸷的笑,毫无温度的眸中血色妖冶,始终在辛乐心中挥之不去。
可松熠好像完全没有记忆。
不同于灵力结成的火,篝火应当是暖的。
辛乐心里却是冷的,连同一整个身子,都冷透了。
松熠草草吃了两口,便在附近抱了许多干草和树叶,铺了两垛高高的“床”,又坐下来编着草席。
辛乐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看着他沉默着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
松熠对吃穿一向很不讲究,唯独对住,有一种近乎执着的洁癖。
“师尊打算去哪里?”
松熠看辛乐差不离吃好,便问了一句。
师尊不回云阴宫,想必是与妖墟与尘灭之阵有关,可松熠不想她去。
辛乐沉默片刻:
“或许是卦垒?穿过沙漠看看尘灭之阵。”
松熠凑过来,将辛乐伤口又上遍药,重新包扎:
“师尊,我出门匆忙,没有好的伤药。要不先回去找江夫人,或者在熙善医馆拿一些好药?”
“你伤得太重了。”
“有些事比伤重要。”辛乐很坚定地摇头。
松熠幽幽叹气,他从来没有办法动摇辛乐的决定。
他以什么身份?他有什么资格?
“睡吧,小熠。”
松熠无意识咬了咬下唇:
“那,师尊随时叫我,我睡得很浅的。”
“好。”辛乐很欣慰地笑了下。
松熠垂头看她小臂上的伤口,手像是舍不得放开,似乎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憋出一句:
“如果觉得痛,也要叫我,储物袋里还有止痛的药。”
“好啦。”辛乐拍了拍松熠发顶,“为师有分寸的。”
“………………”
二人背对而眠,中间一席之隔。
不知过了多久,松熠沉沉睡去,呼吸声均匀绵长。
辛乐看着夜幕,星星都看不见,厚重云层覆盖,夜风忽起,山雨欲来。
她闭上眼,雨滴丝丝缕缕打在脸颊,愈发急切。
身旁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辛乐心中暗喜,回身扣住他的手腕:
“你很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