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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梨花欲谢恐难禁 婆 ...


  •   婆婆望孙心切,挑了个日子就带阿生去大屋乡中宫庙拜访,随行的喜儿提拉着一篮子的香纸。

      中宫庙里烟雾缭绕,婆婆连夸着这地方好香火,就算不是逢年过节,香客也多得很。

      她二人先是在各个堂前烧香跪拜,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后才敢往神婆屋里走。

      那庙前前后后都安置着各路神仙,唯独东南边一角多出来块地,搭了一间小小的屋子,用一片布帘子分成两半。

      对着门的那一半上挂着各种锦旗匾额,大多是感谢神婆,说算得准一类的话。

      另一半应该就是神婆自己居住的地方。

      透过帘子,隐隐能看出一块褐色的长方形,想是神婆拿神像装饰的边角料做的被褥。

      得亏是日子算得好,今日来这里看相的人并不太多,阿生和婆婆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就轮到她们了。

      二人刚要进,里面的人就喜气洋洋地出来,神婆屋里实在是小,一进一出间,衣袖难免摩擦碰撞几下,阿生忙点头道歉。对面的也点头道歉,抬头一看,那相撞的女眷倒是面熟得很,可阿生却想不出来这人是谁。

      婆婆见她发愣,拉扯了她一下,她转过神忙走到婆婆身边。

      跟着婆婆施礼,顺着婆婆的视线往神婆那里大着胆子一瞧,竟也有几分面熟。

      这回阿生倒是想起来了。

      她是来过这里的,是二姐姐带她来的。

      这神婆说阿生命不好,还说要收她当徒弟,阿生记得二姐姐很生气地拒绝了。

      阿生记得很清楚,又很模糊。

      那时候她自己也很生气,小孩子家家就算再不懂事儿,总也知道对着好坏而喜悲。

      那神婆说她命不好,又惹得二姐姐生气,她记得,她当然记得,她还记得自己临走时狠狠地瞪了一眼神婆。

      神婆当然是不记得的。

      她看了一眼阿生,那眼神可是生得很,就如同买菜的人在街上对着街沿儿的菜匆匆一瞥,神婆就是那样漠漠然地瞧了她一眼。

      婆婆对着神婆寒暄了一番,再一次感谢她上次的施法,说得深情切意。

      婆婆说给我家媳妇儿算算子缘。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神婆正在摆弄她算卦的家伙使件,婆婆话音一落,神婆抬头冷冷地瞅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手上换了之前的摆弄,而转为收纳。

      这媳妇儿命不好。

      没什么可算的。

      婆婆说我们给钱,我们不会让白算,又说了些好听话儿,神婆才懒洋洋地重又摊开那些家伙使件。

      神婆说她子女缘薄。

      神婆说阿生命中无子。

      神婆说魏周氏的儿媳妇命中无子。

      魏周氏说您再给算算,许是出了什么差错?

      神婆定定地看了魏周氏一眼。

      子女缘薄啥意思啊,能生还是不能生呀?

      魏周氏还想再说,神婆就下逐客令了。

      回去吧,下一个。

      那有什么补救法子没有?

      下一个!

      说着,外面就有人进来。

      阿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作何动作,作何感想。

      她不知道神婆是什么样的存在,她不知道神婆说的是否可信,她也不知道神婆说的是否会应验。

      但婆婆知道。

      婆婆恍恍惚惚地从里面出去。

      和进的时候一样,撞到了人,阿生代婆婆向那人道歉,那人似是急着要寻一个答案似的,也不在意,匆匆地就坐在了神婆面前。

      婆婆和阿生在神婆的屋外,仍旧恍惚着。

      遥遥吹来一阵西北风,把那香烟都吹往东南,直直扑向二人。

      陡然间风势一转,这被风聚拢的烟雾扭动着,斜斜地就往南错开。

      这时婆婆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阿生连忙给婆婆拍背。

      这香烟简直熏死个人,阿生拍背时这样想,想着想着,自己喉咙眼儿也痒痒的。

      喜儿许是这才看到她们,连忙小碎步跑过来,替阿生给魏周氏拍背。

      魏周氏挥了挥手,把阿生从头到脚都看了又看。嘴一绷,从鼻头缝里就哼了一声,别过头就往回走。喜儿不明所以,忙提着篮子跟上去。

      阿生落了单,仿佛身边几万双眼睛在盯着她看。

      她不能停在这儿,她只得往前走。

      往前走时,又有人面对着她走来,一拨拨、半群群的,仿佛绝世名医都未曾有过这种待遇。这神婆真有这么神吗?

      那婆婆信她吗?

      子女缘薄……是这辈子都不能生育了吗?

      是子女缘薄,并不是没有子女缘吧?

      那要是这辈子都不能生育,神婆说的该是没有子女缘吧?

      不知道婆婆是怎么想的?

      她自己……总不能真的是旱地吧?

      她三人原路返回,刚开始婆婆走得慢,喜儿阿生跟得也慢。

      不知怎的,婆婆往后看了看阿生,甩开了搀着她的喜儿,加快了脚步。

      婆婆一口气就从中宫庙走回了家。也不知憋着什么气。

      最尴尬的是喜儿,追着魏周氏的脚步,又不敢将六孙媳妇落在后头。

      是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把她可要折腾死了。

      今日二门倒是老实,在屋里慢悠悠地喝着茶,还是头两年县太爷赠给袁家举人,袁家人又转赠给他家的,虽是陈茶,但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味道。

      抿一口,看着窗外柿子树上的鸟雀闹,柿子树叶间或晃动着,难得的清静时光。

      正享受着,魏周氏破门而入,鸟雀惊而四散。

      也怪了,进门前魏周氏心里是憋着一口气,可这门一推开,反倒有千万种委屈似的,走近里屋看见正在安心喝茶的丈夫就想骂人。

      她也真的骂骂咧咧起来,二门招架不住。正见院子里喜儿也走了回来,二门赶紧问喜儿这怎么回事儿,怎么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时就变成这样了。

      喜儿还来不及说话,魏周氏指着鼻子劈头盖脸一顿骂,说你问她干什么,你不问我你问她,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媳妇儿了?

      二门连忙说怎么没有,这不是想知道你跟儿媳妇出门一趟发生了啥嘛。

      魏周氏又要问儿子去哪了,二门只说是兄弟们叫去喝酒了。

      正好这时候阿生走进来,二门连忙走到阿生旁边,问这是怎么个回事儿。

      可阿生一来,魏周氏反倒不骂了,又眯着眼睛皱着眉头望着阿生,仿佛含着很大的谜团似的。待阿生回看她时,她反而又不看了,拉着二门就回屋去了。

      一回屋,就把门从里面关了。

      喜儿见状,赶紧说离开家这大半日,肯定积攒了许多活儿,眼看这都该吃晚饭了,六嫂,要不我先看着做点饭去吧。
      喜儿是家仆的女儿,从小魏家人看着长大的,家里人也不拘礼,都当一家人看的。她也不作假,魏家孙子辈里,她见谁都叫哥哥或姐姐。

      阿生点头答应。

      喜儿走了,阿生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屋门堵的严实,却从门缝里透着光,里面的话若有若无地穿出来。

      譬如婆婆对公公说她怀不了孕。

      譬如公公问神婆的原话是什么。

      譬如婆婆说神婆可是曾经给咱支招,让我怀上六郎的,哪能不准。

      譬如公公说还是得找个先生看看,这种事不能一口下结论。

      阿生仍旧站在外面,没人理她,婆婆指桑骂槐的话说得越来越难听,从里屋的窗子对着她说看到她就烦,索性让她滚出去。
      这时阿生才木木然走回自己的屋子里。

      走回屋子,屋子里黑漆漆的。

      黑暗似乎可以容纳一切,阿生鼻子一酸,眼泪一串一串地涌上来,止也止不住。

      喜儿端着盆子从厨屋走出来,直直的往门两边的墙根那走,墙边种了些应季蔬菜,喜儿正要摘来炒菜。还没走到,喜儿就定住了身子。

      她就说今天太太的脸色不对劲,喜儿虽知道是去算子缘的,路上也曾怀疑是这媳妇儿生不出来,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只是神婆……命理之事古怪得很,倒也不能完全相信。

      可相不相信也无妨,喜儿得了这一消息,脚步恢复如初,不动声色地继续走过去摘菜,摘够半盆子后转身要回厨屋。

      却被门口的人叫住。原来是隔壁的烧火丫头,听到吵闹,问发生了什么。

      喜儿本来不是嚼舌根的人,但今天,她却控制不住地想跟别人说道说道。

      喜儿是善良得不得了的人,但偏偏看不惯阿生的命运转变,只觉得像阿生这样的,就应该安安分分地嫁给穷人或者当个小老婆。

      奇怪的很,若是一生下来就定的命运,反抗反对的倒不多,然而后天转变的命运,尤其是从低处走到高处的,人人还盼着她回到低处。

      为啥?酸呗。

      凭什么大家起点都一样,走着走着就有人走前头了?

      那后头走的自然是得在后面使劲讽刺前头的。

      更何况,大家都知道,本来只是要把这袁家闺女纳为妾的,要不是她哥哥中了举,她啥也不是。

      但这事儿主子不让说,谁也不敢随便明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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