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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生死忽从掌上分 可怜无定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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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桥口先响了三声铜锣。
弓手在盾后列成两排,县里差役与梁氏家丁守在两侧。南边两条小船靠住河沿,每条船上都站着持长兵的人。西边田埂尚能出去,官府的人却先在那处留了一道空隙。
一个差役举着告示走到桥头。
“奉巡检之令,流民受人煽动,情有可原。放下农具,从西边出去,各归乡里。只拿领头者、伤人者与劫粮者。若再抵抗,一并按反贼处置。”
粮栈前的六十七人静了片刻。
有人手里的扁担先落到石面上。
“他说胁从能走。”
“出了西埠还会抓。”
“留在这里就能活?”
一个东村汉子从粮袋后挤出来,冲陆云逸道:“公子,你是领头的。你出去,官里兴许真会放咱们。”
周大勇抡起木杠拦在他身前:“昨夜放竹筹时,你怎么说的?”
“我说来夺粮,可公子又叫咱们守县仓、拒租粮。如今官兵都来了,还守什么?”
“怕死便滚。”
“我怕死碍着你了?”汉子指向西边,“我妻儿都等我回去。你家只剩你一个,你当然敢拼。”
几个人跟着放下农具。陈六沉着脸让到旁边,谁也未拦。十七个人举起双手往西边走,差役逐个问姓名与村坊,记在纸上,再放他们穿过人群。走在最后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抱起分得的米又放下,只空着手走了。
这一回,告示上的话真算数。
年长织工也解下臂上的染布,走到陆云逸跟前。
“我昨夜说过,只为把粮留下。你也说愿意走的便走。”
陆云逸点头:“带你本坊的人走。”
“只剩九个愿意跟我。”
“九个也带走。”
织工往她掌中塞了一块干净布条:“你肩上渗血了。”
他转身叫上那九个人,每人只背自己的三升米,从西边穿了出去。临走时,他又回过头。
“公子,粮已经留下过了。”
陆云逸未答。他也未再劝。
陆云逸从粮袋后出来。
“我是领头的。”
桥头差役问:“姓名?”
“先把阿成放回来,粮留给灾民。我跟你们走。”
“官里只叫你投案,未许你谈条件。”
“粮按灾前价付过银子。”
“是否赈粮、如何查案,自有官里裁断。你先放下兵器。”
陆云逸手中只有一根竹篙。她把它横放在粮袋上,却未往前走。
桥头又敲了一遍锣。
“半刻以后,仍留在西埠者同罪。”
粮栈前再度骚动。有人劝陆云逸出去,也有人把堆好的粮袋拆开,趁最后一刻往西边背。周大勇叫人重新堵住石阶,愿意听他的只余二十几个。石头抱着铜盆从这头跑到那头,昨夜写好的竹片散在泥里,已经无人再按村坊站队。
陈六走到陆云逸身边。
“此刻还能走。”
“走了的人也留下了姓名。”
“总比死在这儿强。”
“官里收回粮,明日还会抓伤过护院的人。阿成也在他们手里。”
陈六盯着她:“所以还要剩下这些人陪你守?”
陆云逸往粮栈前扫了一眼。有人已经后退,有人把麻绳缠在手上,石头还在劝几个脚夫别走。她若此刻出去,官府或许会收兵;也或许照样查问每一个人。两种结果都只在桥头那人的一句话里。
“我答应他们改变这件事。”她说。
“他们要的是粮。”
锣声又起。
前排弓手举弓,持盾者开始向石阶逼近。
陆云逸抓回竹篙:“守一刻。西边仍空着,撑不住便散。”
陈六闭了闭眼,转身叫熟悉河埠的人去守粮栈后侧。
剩下的人把粮袋推到石阶,才叠到第三层便塌下来一角。有人想拿板车挡在前头,车早被取粮的人推走。受伤的脚夫还躺在货棚下,许嫂领两个妇人把他们往后挪。周大勇催众人站成两排,前头刚挤好,河边又有人喊缺人。
半刻之内,他们只来得及堆起粮袋,折几根长竹。官兵却已经分好了弓手、盾手与持长兵者。
第一轮箭射在粮袋和木板上。箭头扎破麻布,米从小孔中往外漏。周大勇带人将装满稻谷的袋子推到石阶边,叠出半人高。官差隔着盾喊放下农具,回应他们的是石块与断木。
盾牌撞上粮袋。前排弓手退开,长兵从盾隙中探出。灾民用竹篙压住兵刃,四五个人合力往外推。石阶狭窄,官兵头一回冲上来,竟真被挡了回去。
周大勇站在粮袋后大笑:“他们也就这点人!”
留下的人跟着喊起来。石头敲响铜盆,几十根木杠一齐撞在盾上。官兵退到桥边重新列队,西埠前短暂空出一截。
陆云逸的手心全是汗。她用袖口擦过竹篙,叫两侧的人收回去,守住粮袋。周大勇已经带着十几个人越过石阶,想趁官兵退时再逼一段。
“回来!”陆云逸喊。
桥头弓手放了第二轮箭。
一个脚夫肩头中箭,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旁边的人去扶,盾后的长兵已经再度压上。周大勇那十几个人挤着退回,反倒把守粮袋的人撞散。
河边也传来喊声。南边小船靠上蓝旗船尾,十余名弓兵从甲板越过来,截住粮栈后侧。陈六熟悉河汊,领着七八个人堵住跳板,可他顾得住一处,另一条船已经贴上矮岸。
官府的人轮番向前。第一排盾手退下,第二排立即补上。灾民的竹篙折了便换木杠,木杠脱手便捡石头。前头有人受伤,后头的人却先去找自己的兄弟,粮袋后的空处越露越大。
一名盾手脚下打滑,后边的人立刻扶住他的肩;一个灾民跌倒,身旁三个人全停下来拖他。官兵倒下一人,队列只缺半步。灾民倒下一人,空处却会越撕越大。陆云逸早晨数过六十七个人,此刻人数还在,能同时听见一句号令的人却越来越少。
陆云逸用竹篙架开一根长兵,虎口震得发麻。她才叫石头把周大勇那边的人收回来,粮栈后侧又有人喊陈六受伤。铜盆敲一下是进,三下是退,此刻盆声连成一片,连石头自己也说不清敲了几下。
一名官兵从侧边翻过粮袋,长兵扫倒两个脚夫。陆云逸迎上去,竹篙顶住他的胸甲。那人退了半步,身后的盾手猛推过来。竹篙从中折断,裂开的竹刺扎进陆云逸掌心。
她丢下半截竹子,脚下踩到散米,身子撞在长案边。
先前守粮的梁氏伙计早已逃开,案下却落着一柄短刃。她伸手捡起时,那名官兵已经挤过粮袋。他手里的长兵被人从后方抓住,索性弃了,抽出腰间兵刃朝她刺来。
陆云逸往旁边闪,身后全是人。一个跌倒的脚夫抱住她小腿,另一人又撞上她肩头。对面的刃锋擦过她衣襟,划出一道裂口。
那名官兵抬手再刺。
她退到长案边,腰后抵住案角。短刃已经握在右手,刃尖朝外。那人向前一步,兵刃直取她胸腹。
陆云逸抬起手,向前送了出去。
刃尖先碰到衣料,布面压出一道深痕。她以为短刃会直接进去,手腕却被一股韧劲挡住。再加一分力,衣料裂开,刃尖才陷入皮肉。那触感既钝又黏,远比刺进米袋艰难。她的手仍往前,那人的身体也正朝她压来,两股力撞在一处,短刃一寸寸进入。
刃身碰到硬处,向旁边滑了少许。她手掌几乎贴上对方的衣服。温度隔着薄布传来,胸腹仍在起伏,里面的心跳与呼吸还在支撑这具身体。
下一刻,短刃越过那道阻力。
那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握着兵刃的手仍举在她身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先是茫然,目光落到两人之间,嘴唇动了一下,只有一口气从喉间漏出来。
血沿着刃身涌到陆云逸手上。它比河水温热,穿过指缝,浸进掌心被竹刺划开的细口。那人腿上一软,身体向下坠,短刃也被他的重量拖住。她若松手,他便倒下;她握着,他仍在倒。
陆云逸盯着他的脸。
方才冲来的只是官兵中的一个。官兵守契据、护粮船、替这个世道拿着兵器。她要反的是这些。可短刃刺进去以后,“官兵”两个字便散了,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会痛、会喘气的人。
他衣袖内侧缝过两针,线脚一长一短。也许是他自己缝的,也许家中有人替他补过。他今日出营时,那个人兴许还等着他回去。陆云逸从未见过他们,他们也从未站在粮栈前赶人。可这一刺会越过西埠,落进那户人家往后的每一天。
她可以说自己只为活命。对方的兵刃就在胸前,她迟一瞬,倒下的人便是她。
她也可以说粮能救更多人,官兵再往前便会伤到跟随她的人。
可那人的血仍在她手上。多少条得救的命,才能抵掉眼前这一条?她算过粮,算过人数,算过一石米能支撑几日。活人的命落到手里,任何数目都放不上去。
她曾以为自己肯领头、肯承担,便有资格替众人作出这个选择。此刻死去的人却无法由她承担。他的疼落在他身上,失去他的人也只能自己承受。陆云逸说一句“算我的”,既挡不住短刃,也还不回一个活人。
她想推倒的是一套规矩,真正被她刺穿的却只有一个人的身体。桥头的号令还在响,盾牌仍在向前。死去一个官兵,粮运、税赋与官府一件也未动;她让跟随自己的人守住粮埠,他们也正在前头一个个受伤。桥头说要护运止乱,她说要留下粮救人,死的却只是站在最前头的人。
这一瞬很长,也只够那人跪下去。
另一根长兵已经从他肩侧刺来。
陆云逸本能往后仰,刃尖擦过她下颌。她来不及拔出短刃,只能踩住那人的腿,双手猛力向外扯。短刃被皮肉夹住,第一下只带动他的身体。第二下突然一空,她踉跄着撞上长案,温热的血甩到颈侧。
长兵又到了。
她抬刃格开,铁器相撞,虎口震裂。周大勇从侧面抡来木杠,击中对方膝弯。那名官兵倒下,盾后的两人立刻补上。
陆云逸只能继续挥动手里的短刃。
她用刃背撞开抓来的手,用肩膀顶住粮袋,拉起脚边受伤的脚夫。死去的人伏在散米上,脸朝着她这边。人群一挤,他的身体便被挡住;再退一步,他又从缝隙中露出来。
“后侧失守了!”石头隔着人群喊。
“三声!叫大家往西边散!”
石头举起铜盆。盆沿早已撞瘪,他连敲三下,声音只传出几丈。粮栈后的人往河边跑,石阶上的人却以为还要前冲。周大勇仍在叫人守粮,陈六则喊所有人丢下米袋。三处命令撞在一处,谁的都传不远。
官兵从矮岸绕进来。盾手压住石阶,弓手堵住河边,梁氏家丁跟在后头辨认伤过护院的人。粮袋被踩破,白米混着泥与血铺在石面上。
一个西村汉子被倒下的麻袋压住腿,隔着人群喊兄长。背粮逃走的人听见了,又丢下粮袋往回挤。两人在石阶中间撞到一处,后头的人只得越过他们。许嫂拉着一个中箭的脚夫往货棚退,才走几步,伤者又挣着回头找孩子。
每个人都有舍不得丢下的人,也都有一袋刚拿到手的粮。退散的方向只有几处,几十个人各自拉扯,便将那些去处堵得只容一人侧身经过。
陆云逸喊了几遍“散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人背着粮往西边冲,有人跪下求饶,还有人留在原处找受伤的亲友。昨夜推出来的带头者早已各顾一处,竹片被踩进泥水,再也拼不回九十余人的名字。
陈六从粮栈侧面挤过来,额头全是血。
“从后窗走!”
“石头呢?”
“他会走水边!”
陆云逸回头去找。石头的铜盆在人群里露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周大勇退到粮袋后,木杠只剩半截,仍在同几名官兵缠斗。
“我是领头的!”陆云逸朝桥头喊,“叫其他人走!”
桥边立刻有人指向她:“穿灰衣服的小子!拿住他!”
数名差役转向这边。陈六一把推在她背上。
“你留在这里,他们才更走不了!”
陆云逸被他推进粮栈。后窗已经拆开,两名脚夫正扶着伤者翻出去。她踩上窗沿时,手里的短刃碰到木框,血已经顺着刃身粘到护手。
她松开五指。
短刃掉进墙边水沟,沉进浑水中。
外头有人高喊领头者逃了。追赶的脚步朝粮栈后侧涌来。陆云逸翻出矮窗,沿着堆柴的窄巷往西。陈六与她跑过两处院墙,在岔口忽然转向河边。
“分开走!”他只留下一句。
陆云逸独自冲上田埂。身后的锣声还在响,西埠已经重新落回官府手中。粮栈、长案、埠税与运粮的契据都能重新摆好,散在石面上的尸体却再也起不来。
远处有人喊:“找那个穿灰衣服的小子!”
陆云逸低头。灰色短褂上全是血,掌心还留着那个人身体里的温度。
天黑以前,她得先让这个灰衣小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