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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阿木尔4:王庭锁母对孤寒 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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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教我写“孝”字时,我还小。
她把安国纸铺在案上,用笔写给我看。那个字上头压着老,下头托着子。她说,做儿子的,要承父母之身,敬父母之恩。
我问她:“若父亲有很多儿子呢?”
她看了我一眼。
“那每一个都是儿子。”
父王给我们留下的,从来不只是骨血。
他留下草场、旧约、赏罚、仇恨,也给许多跪在王帐外的人留下“父亲”两个字。
王庭里的老人说,王上待他们如子。
小部族的人也说,若无王上,祖帐早被风吹散。
老兵饮醉了酒,抱着马鞭哭,说父王救过他的命。头人们进王帐前,也会低头说,愿为王上效死。
父王成了很多人的父亲。
所以他老下去的时候,等着他死的人也很多。
哥哥们等。
头人们等。
近卫等。
文书房里的书记也等。
每个人都压低声音,每个人都说自己是来侍疾。药气一日比一日重,祭司的祷词一夜比一夜长。父王躺在榻上,眼窝陷下去,手还想摸枕边的金印。
帐外马蹄声来来回回。
无人睡得着。
我也在等。
我跪在榻前,看着他胸口起伏。小时候他把我放到马背上,问我哭不哭。少年时他看我比武,问我谁先倒、谁最后站着。后来他病重,问我带了多少人来。
他知道我们在等。
他若还有力气,大约会笑。
父王喜欢会抢的人。
他也杀过抢慢的人。
他教我们骑马、射箭、夺草场,这样的父亲老了,还指望所有儿子跪在榻前,只想着给他擦汗、喂药、守灵,便太看不起他自己教出来的孩子。
他死在天快亮前。
我比几个哥哥早一步用了金印。
王庭很快有人喊,说我弑父,偷印,矫令谋位。
他们喊得很大。
可那夜若换成长兄先拿到印,他也会封王帐。换成三哥,他会先杀我。换成六哥,会更早带人杀进王庭。
父王是草原许多人的父亲。
他的儿子太多。
我只是其中一个。
既然每个人都盯着他断气后的第一道令,我便没有必要把自己装成最孝顺的那个。
我带着伤逃出王庭时,没有回头看他的王帐。
风从背后追来,血在肩上发冷。巴音问我还能不能撑住。我说能。那时我心里从没想过父王入不入祖帐,也没想过他临终前有没有怨我。
我只想活到下一处水源。
后来我回来了。
带着瑞国人的马,带着王庭旧部,带着在外头熬出的那口气。王庭的火烧了一夜。三哥死了,长兄逃了,六哥被关起来。父王留下的金印重新落到我手里。
我坐进王帐时,有老人哭着跪下,说王上在天上会看见。
我看着他。
父王若真在天上看见,肯定会为他的儿子骄傲。
萍这个名字,是母妃告诉我的。
她说,那是给我命的人。
我很小的时候,她把半块玉放到我掌心。母妃说,另半块跟着萍去了安国。
我不记得。
一岁以前的事,谁能记得。
我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手,也不记得她抱我时身上有没有安国香。对我来说,萍只是给我留下半块玉的人,然后是母妃口中的几句话,再后来,是黑石镇里那个安国少年叫我“大哥”的理由。
他拿着另一半玉坐在油灯边。
他说,母亲让他来找我。
他说,萍在安国。
他说,他是萍后来生的儿子。
我看着他的脸,看不出像不像萍的儿子。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萍的脸该是什么样。
给名的那个坐在燕云王庭里,把我养大。
给命的那个在安国,隔着许多年、许多路,只剩半块玉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弟弟。
我可以承认萍给了我命。
可命到了我手里,便是我的。
她什么都没有教过我。
这些都不怪她。
她也许有她的苦衷。
这是母妃说过的。
可我不能为了这句话去信那个自称弟弟的人。
黑石镇里,他救了我,也把瑞国人引进王庭。他叫我大哥,低着头,语气乖顺。可他每一步都在控制着我,我却又别无选择。
他有用。
也危险。
若萍真是他的母亲,萍也许会希望我信他,护他,记他的恩。可萍没有养过我。她给我的那条命不能替他挡我的疑心。
我让人查他。
可什么也没查出来。
萍若知道,也许会难过。
可她没有教过我怎么做她的儿子。
我只会做燕云王。
母妃是最难的。
她养大我。
这一点谁都不能抹掉。
我在她帐里学安国字。她罚我抄书,也替我包伤。有人拿我的出身笑我,她教我如何反击。父王死后,几个哥哥追杀我,是她的人翻了草料车,烧了窄道,牵出换好的马,把我送进旧水道。
没有母妃,我活不到现在。
没有母妃,也不会有今日坐在王帐里的我。
所以我没有杀她。
也没有废她。
她的帐仍在原处。嬷嬷留下,医官留下,药、炭、纸、茶,一样都不短缺。年节送去的料子照旧,王庭妇人请安的礼也照旧。外人看见,仍要说王上敬重母妃。
可帐外的人都该换了。
那夜我去见母妃。
她坐在灯下,正在看书。帐中还是从前的样子,茶盏在右边,药匣在左边。只是帐外守着我的人。
“你连我也防?”
“母妃太聪明。”
她笑了一声。
“这倒成了错。”
“聪明没有错。聪明的人心里放的东西多。”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看着她。
“母妃心里有我,也有安国。若起了冲突,你会作何选择?”
她没有否认。
“阿木尔,”她说,“我是你母亲。”
“我知道。”
“那你还要这样?”
我说:“因为我知道。”
若她只是王庭里的一个女人,我可以杀。
若她只是安国来的公主,我可以押。
可她养过我。
所以我留下她的体面,也留下她身边最老的嬷嬷。
聪明的人不能离我太近,也不能离我太远。
母妃说,“孝”字上头压着老,下头托着子。
我如今坐在王帐里。
头顶没有人能再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