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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归营点册入朝函 饮马渡秋水 ...

  •   陆云逸掀帘出来时,包顺还站在第二重毡帘外。
      旁边两个燕云护卫仍立在原处,目光落在他身上,包顺便把头压得低了些,只往陆云逸身后退半步。
      陆云逸没有说话,只从他身旁走过。
      前帐里,年长的燕云人仍坐在原处,面前那碗带咸味的奶茶已经换过一回。见陆云逸出来,他起身行了一礼,神色与先前没有多少变化。陆云逸也回了一礼,只道后续文牒按约送至旧平口。
      那人应下。
      出了帐,风一下扑到脸上。
      秦恪仍站在帐外处,肩背绷着,手按在腰间。看见陆云逸出来,他上前半步,目光越过她往帐里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
      “大人无恙?”
      “无恙。”
      秦恪这才侧身让路。
      包顺跟在陆云逸身后,到了外头才敢呼出一口气。方才在帐里他听不见后帐说了什么,只看见那道毡帘落下,心里便乱成一团。眼下陆云逸走在前头,步子与入帐前没有差别,他那颗提着的心才慢慢落回去。
      燕云骑兵远远看着他们离开。
      白石滩上的河石被风吹得发白,马蹄踩过去,带起一点碎尘。秦恪带着禁军随在陆云逸身侧,走过最外头那几匹高大的燕云马时,眼角余光仍未离开帐口。
      回到界碑前时,韩拓还等在那里。
      钱主事、徐主事站在界碑内,早被风吹得脸色发青,见陆云逸一行回来,两人几乎同时往前走了一步。韩拓目光扫过秦恪,又落到陆云逸脸上。
      “陆大人。”
      陆云逸道:“回营再说。”
      韩拓点头,没在界碑前多问,只叫人牵马来。
      风从山口里穿出来,吹得马鬃往后卷。秦恪几次看向陆云逸,似乎想问帐中情形,最后都没有开口。包顺落在后头,心里想着方才燕云人那几顶毡帐,又想着陆大人出账前叮嘱那句“回去以后,旁人问起,只说燕云王庭愿收束南线游骑”,便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几遍,免得真有人问到自己时说岔。
      回到北营,沈聿已在中军帐中等候。
      州衙那名书吏也随同回来,进帐后便缩在一旁,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不吭声。钱主事和徐主事先坐下,两人被白石滩的风吹了一日,茶盏捧在手里许久都没放。韩拓立在案侧,脸上仍带着几分未散的怒意。
      陆云逸把外袍解下,交给旁边军士。
      沈聿道:“陆大人,此行如何?”
      “燕云王庭已应下。”陆云逸坐下,接过热茶,略暖了暖手,“旧平口几回越界,照他们说法,是南线游骑违令。马匹、草料、兵器三日内送回,毁去的旗另折一匹马。带头的人已受罚,后头游骑归王庭约束。”
      钱主事听到“已应下”,脸色松了些,又小心问:“可有文牒?”
      “明日会送至旧平口。”
      徐主事忙道:“那便好,那便好。只要文牒到了,京里也好回话。”
      韩拓听到这里,忍了半晌,还是道:“他们闹了这么久,绑了巡哨,割了旗,三日内送几匹马回来,便算完了?”
      帐中静了一下。
      沈聿看向韩拓。
      陆云逸端着茶盏,茶气遮住她半边眉眼。
      “韩将军想如何处置?”
      韩拓道:“总要叫他们长些记性。”
      “他们这次没杀人,也没入营。”陆云逸道,“若平州此时增兵压过去,燕云诸部反倒有话说。眼下要他们送还东西,王庭约束游骑,旧平口这边继续巡哨,三个月内看他们有没有再犯。”
      韩拓没答。
      陆云逸放下茶盏。
      “若三个月内再犯,今日这份文牒便是他们自己递来的把柄。到时平州上奏,话会好写许多。”
      沈聿道:“陆大人说得是。边事先收住,后头再看。”
      钱主事、徐主事也跟着称是。
      韩拓脸上仍有不平,过了一会儿才道:“末将会派人去旧平口等文牒和马。”
      “辛苦韩将军。”
      “职责所在。”
      这话说完,帐中气氛才松了些。有人来添茶,火盆里又添了炭。外头军士传话,说随行禁军已安置妥当,秦恪听见后只点点头,仍站在帐边。
      陆云逸喝了几口热茶,便看向沈聿。
      “沈大人,平州武职缺补的册簿,劳烦今日送到我帐中。”
      “陆大人才从白石滩回来,不歇一晚?”
      “我奉旨来平州,燕云边事只是其中一桩。”陆云逸道,“缺补才是兵部差事。”
      韩拓听了这话,抬眼看了她一下。
      沈聿很快应下,叫人去州衙取册,又让北营书吏把营中近几年的伤退、顶缺、巡哨轮换等簿子一并送来。
      从这日起,陆云逸在平州北营停了数日。
      白石滩的消息很快传遍营中。燕云愿送还马匹和兵器,毁旗折马,许多人听后仍骂,骂完又去马棚腾位置。旧平口巡哨照旧出,只是每一队出营前,韩拓都亲自看过一遍。秦恪带着禁军仍留在陆云逸周围,眼睛总在营中人身上扫过。
      陆云逸每日看册,问人,核名。平州的文册一箱一箱送进来,纸页有的发黄,有的被油污沾过,有的边角被翻得卷起。她让书吏按年份排开,先看武官缺补,再看伤退名册,最后看旧平口与白石滩一线巡哨轮换。
      起初,北营书吏回话时还带着几分小心的圆滑。
      陆云逸只问名字从何时缺起,署理多久,上报兵部的文书何日发出;又问伤退军士为何仍在原册,临时顶缺者是谁批的,饷粮按何名领取;再问旧平口夜巡为何时常比册上少人,少的人去了何处,补上的人又为何没有落进名册。
      几轮问下来,书吏额上便见了汗。
      韩拓坐在旁边,脸色也慢慢沉下去。他平日管军务,许多底下的册簿未必亲眼看过,如今一条条翻出来,才发现有这么多疑处。
      “旧平口一线,最要紧的是人真能出去。”韩拓道,“有些人伤后走不了远路,营中先叫别人补上,文书有时跟得慢些。”
      陆云逸点头。
      “边地用人急,先用人,再补文,这样的事我明白。”
      韩拓看向她。
      陆云逸翻过一页册子。
      “可临补久了,若不落名,出巡的功算不到本人身上,伤退的人也退不下来。日子久了,两边都不妥。”
      一个老军士被叫进帐时,膝盖不好,走路有些慢。包顺正好在帐外听差,见那老军士进门险些绊到门槛,便上前扶了一把。老军士抬头看他,低声道了谢。
      陆云逸让人给老军士搬了木墩。
      老军士不敢坐。
      韩拓道:“陆大人让你坐,坐下说话。”
      老军士这才挨着木墩坐下,手掌压在膝上。
      陆云逸问他旧平口夜巡缺人的事。
      老军士起先说册上如何便如何。陆云逸没追问,只让书吏把旧册翻到两年前,把其中几个名字念出来。念到第三个时,老军士神色变化了一下。
      陆云逸看见了。
      “这个人,如今还在营里吗?”
      老军士沉默片刻,道:“在是还在,只是腿伤后走不了远路,夜巡早出不得了。”
      “那顶他出夜巡的人是谁?”
      老军士报了另一个名字。
      “为何没入册?”
      “临时补的,后来一直补着,也就……没改。”
      “饷粮呢?”
      这回老军士没有马上答。
      帐中安静下来。
      韩拓握着茶盏,指节压得发白。
      老军士低声道:“有的按原名发,有的拖着,底下人不敢多问。都是一个营里的人,谁也不好闹。”
      陆云逸看向书吏。
      “记下。”
      书吏忙蘸墨。
      老军士退下后,韩拓把茶盏放得很重。
      “这事营里用临法顶得太久,该理一理。”
      陆云逸道:“韩将军查军中人,我写兵部文书。两头合上,后头才好补。”
      那日下午,包顺被叫进去问了几句。他原本只是拨到陆云逸帐前听用,没想到也会被问到巡哨的事。
      陆云逸问他在北营时是否听过哪些人常年替补,哪些队出旧平口时人手总不齐。
      包顺起先有些慌,后来见韩拓也在,便照实说了几件小事。
      有的人伤没好全,怕被退回家,仍挂着名;有的人想多挣一点,替别人多走几趟;有的队里少了人,队正怕上头责罚,便从相熟的人里临时借。事情一件件连在一起,便让册上的人数和营里的人数差了一截。
      陆云逸听完,只道:“你说的这些,回去不要同旁人嚷。”
      包顺忙应。
      “末卒明白。”
      几日后燕云送还的马匹和兵器到了旧平口。草料用车押来,折赔毁旗的马也在其中。韩拓亲自去验,回来时脸色才稍稍好看。营中军士听说东西到了,午后议论了许久,有人说燕云这回总算没赖,也有人说他们下次未必还讲数。韩拓没有压这些话,只让人把马匹入册,把兵器送回原队。
      那一夜,北营风声很响。
      她帐中点了灯,案上放着三摞文书。
      第一摞写平州缺补。几日里查出的武官缺额、伤退未核、顶缺无文、巡哨册额不合,都按类列入其中。她建议兵部限期核销旧名,补造顶缺文书,旧平口一线巡哨另列季报,不再拖到年终。
      第二摞写燕云边事。白石滩会帐后,燕云已送还马匹、草料、兵器,毁旗以马折赔,南线游骑暂收。她在文中建议平州暂不增兵,旧平口巡哨照旧,三个月内另作观察。
      第三摞写瑞国与边市。写今年瑞国商号往燕云诸部去得频,羊毛、皮张多经瑞国之手。安国织坊若能入边市采买燕云羊毛,既可得北货,也可免日后价格受人牵引。她建议扩大原有边市货类,准许织坊、皮货商按籍入市,茶盐、铁锅、药材仍照旧登记,不涉兵器和战马。
      包顺来送水时,灯影已经烧到帐壁上。
      “大人。”
      陆云逸抬头。
      “进来。”
      包顺把热水放到案边,看见那三摞文书,没敢多看。
      陆云逸道:“旧平口那边马入册了吗?”
      “韩将军的人已经入了。末卒方才从马棚那边过来,听他们说数目对得上。”
      “嗯。”
      包顺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大人,那些替人出巡的,若能补上名,往后功也能算到自己身上吧?”
      “按理该如此。”
      “那就好。”包顺说完,又觉得自己不该多嘴,忙低下头,“末卒只是随口一问。”
      陆云逸把笔放下。
      “这句话,明日可以同韩将军说。”
      包顺怔住。
      “末卒说?”
      “你是平州兵,你说的话比我有用。”
      包顺一时没有答上来。过了片刻,他才抱拳。
      “是。”
      他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风声又贴着帐壁刮过去。陆云逸坐回案前,将三摞文书重新理齐,分别压上封纸。灯火在纸面上晃了一下,映出墨色的行文。平州缺补,燕云边事,瑞国边贸,各归各处,又在她案前连成一片。
      天将亮时,驿骑牵马出营。
      三份文书封好,交到驿骑手中。钱主事和徐主事都在场,沈聿也披衣出来,韩拓站在营门边,看着驿骑把文书收入皮囊。
      包顺立在不远处,眼下带着倦色,仍尽量站得端正。
      马蹄踏过营门前的薄霜,很快往京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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