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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白石帐深起暗澜 苟能制侵陵 ...

  •   包顺比当年高了不少,也黑了,眉眼间还留着少年气,却已经有了边军的风霜。黑石镇那夜,他被人捆在屋里,绳子勒进腕子,脸上全是泪和灰。她杀完人后替他解绳,他吓得说不出话,裤腿湿了一片,连站都站不稳。
      如今他穿着兵服,腰背绷直,手上也磨出了茧。
      陆云逸道:“白日装作不认识你,不是嫌你。”
      包顺忙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
      “小的在军中,陆大人是京里来的官。若叫人知道陆大人与小的早就相识,还救过小的,旁人会多想。”包顺顿了顿,又道,“军营里嘴杂。有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着。”
      陆云逸笑了一下。
      “长进不少。”
      包顺被她这一句说得耳根发红,低声道:“吃过亏,总要长点记性。”
      陆云逸指了指旁边的矮凳。
      “坐吧。”
      包顺忙摇头:“不敢。”
      “这里没有旁人。”
      包顺迟疑片刻,还是只坐了半边凳子,背挺得笔直。
      陆云逸问:“你父亲如何?”
      包顺眼神动了动。
      “我爹还在甘州守着那间小旅馆,生意勉强过得去。就是脾气还那样,总是骂我。”
      陆云逸道:“他也是担心你。”
      “我知道。”包顺低声道。
      陆云逸道:“你怎么到这边境来了?”
      包顺沉默片刻。
      帐中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我回甘州后,我爹不让我再出去,说我那次能安全回来已经是祖宗保佑,让我老实在家里待着。”他说,“可是我不甘心啊,当时去黑石镇那里就是想做出点东西给他看,后来碰上招兵,别人都说边军苦,可只要肯拼就能争军功,我就来了。”
      陆云逸看向他:“你爹没拦你吗?”
      “他拿棍子追了我半条街。”包顺笑了一下,“追上后打了两下,后来把银子塞给我,叫我滚远点,别死外头。”
      帐中灯火不大稳,风从帐角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轻轻一偏。
      陆云逸没有立刻说话。
      包顺等了一会儿,才又低声道:“陆大人,我是不是说多了?”
      “没有。”
      陆云逸把茶杯放回案上。
      “你想往上走,是好事。”
      包顺抬头看她,眼里那点亮又起来了,却不敢太明显,只抿着嘴,像怕自己不成体统。
      陆云逸道:“只是军中往上走,不只靠拼命。”
      “我知道。”包顺道,“我在营里一年多,也看明白些了。会跑腿的不一定有功,会打仗的也未必能叫上头记住。”
      陆云逸看了他一眼。
      “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包顺挠了挠头,“看多了,就知道了。我们右哨里有个老兵,身手好,巡夜也从不偷懒。可他嘴笨,见了上头只会低头。上个月马场丢马,他追出去摔断了肩,回来也只记了一笔伤。另一个人平日跑得勤,替哨官送过几回信,如今已经调去马营了。”
      说到这里,他又忙补了一句:“我不是说那人不好。他也有他的本事。”
      陆云逸笑了笑。
      “怕我觉得你酸吗?”
      包顺耳根发热。
      “我就是……也想拿点军功。”
      帐外巡夜的脚步声过去了,梆子敲了一下。远处马厩里有马打了个响鼻,很快又静下来。
      陆云逸垂眼看着案上的旧平口图。
      “若有一个差事,能叫你有机会拿军功,你敢不敢去?”
      包顺猛地抬头。
      “敢。”
      陆云逸道:“不问是什么?”
      “陆大人叫我去,总不会是叫我白白送死。”
      “那可未必。”
      包顺的手指在膝上收紧,又松开。
      “那也去。”
      陆云逸看了他一会儿。
      “过几日,我会进燕云一趟。”
      包顺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
      “进燕云?”
      “谈边衅。”陆云逸道,“去问近来游骑扰边、旧平口巡哨被缴械、马场丢马这些事。燕云那边若递话来,平州这边总要有人去问一问。”
      包顺喉咙动了动。
      “陆大人要自己去?”
      “我奉旨查边务,若只坐在营里,回京也不好复命。”
      包顺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点压不住的激动。
      陆云逸道:“到时我会带你去。”
      包顺怔住。
      “带我?”
      “你如今在我帐前听用,走动方便。带你去,明面上说得过去。”
      包顺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我……我可以?”
      “你若怕,可以不去。”
      包顺立刻坐直。
      “我不怕。”
      陆云逸没有戳破他这句。她看得出他怕。怕是人之常情,不怕才奇怪。黑石镇那夜,他也怕得浑身发抖,连站起来都难。可怕过之后,人仍旧能往前走,便不算坏。
      她道:“此事办好了,你在韩将军那里便不只是个跑腿小卒。日后升哨长也好,调入马营也好,总要有个由头。”
      包顺的眼睛亮得更明显。
      “陆大人是要给我立功?”
      “机会给你,功劳要你自己拿。”陆云逸道,“去了之后,少说,多看。旁人问你什么,你只答自己该答的。若看见不该看的,也当没看见。”
      包顺忙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陆云逸道,“燕云帐里的人,不会因为你是小卒便不看你。小卒最容易被人忽略,也最容易被人试探。”
      包顺的笑慢慢收了。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郑重道:“我记住了。”
      陆云逸把旧平口图合上。
      “先回去睡。明日还有事。”
      包顺起身,走到帐口,又停了一下。
      “陆大人。”
      “嗯?”
      “这事……我能同旁人说吗?”
      陆云逸看着他。
      包顺立刻道:“不能。我知道了。”
      陆云逸道:“等该说的时候,自会有人说。”
      包顺应了一声,掀帘出去。
      风灌进来,又很快被挡在帐外。
      第二日天未亮,北营便起了号声。
      边地清晨冷得快,帐外一层薄霜落在木桩上,日头还没出来,校场上已经有兵士列队。包顺来送热水时,眼下有些青,却精神得很。他照旧低着头,动作规矩。
      陆云逸用了早饭,便去了中军帐。
      韩拓已经在帐中。
      沈聿从城里赶来,身上官服换过,袖口熏了香,坐下时仍被帐里的粗茶呛了一下。钱主事陪着笑,徐主事则把昨日要来的册子一一摊开。
      旧平口巡哨那队人也被带了来。
      五个人站在帐下,脸上都不好看。为首的是个三十上下的哨长,右颊有一道擦伤,已经结痂。他们的兵器后来被燕云人丢在界碑旁,刀鞘上还被刻了几道燕云字,虽然没人看得懂,却足够丢脸。
      韩拓看他们的眼神很重。
      “陆大人要问什么,照实答。”
      哨长抱拳:“是。”
      几时出的哨,谁点的人,原该走哪条线,哪处风大,哪处能藏马,遇见燕云游骑时对方有多少人,先射的是箭还是先围的人,捆他们时有没有说话。
      哨长一一答了。
      说到被捆在界碑旁时,他喉咙哽了一下,眼睛红了,却硬忍着。
      “他们没杀人。”他说,“也没抢我们身上的东西。只拿了马和兵器。”
      韩拓冷声道:“还嫌不够丢人?”
      哨长低头:“末将有罪。”
      陆云逸看着他。
      “他们有没有说,下回还来?”
      哨长愣了一下。
      “说了。”
      帐中几人都看向他。
      陆云逸道:“说了什么?”
      哨长脸色更难看。
      “他们用安国话说,叫能管事的人出来。”
      韩拓眉头皱起:“昨日为何不报?”
      哨长道:“末将以为是辱骂挑衅。”
      “能管事的人。”陆云逸道:“既然如此,我便去。”
      沈聿立刻道:“不可。燕云人摆明了是在激我们。大人身份不同,若有闪失,下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钱主事也忙道:“陆大人,谈判之事,还是等平州总兵与燕云那边先递文书。您奉的是查核武职缺补的差事,不必亲涉险地。”
      陆云逸道:“正因奉的是查核差事,才要问清。”
      “请韩将军向燕云递话。”陆云逸道,“安国武选司奉旨查边,愿在界外会帐见燕云管边事的人,问清近来游骑扰边、截马、焚草、缴械诸事。”
      沈聿道:“界外?”
      陆云逸看向他,“沈大人放心,我不是去做使臣。”
      沈聿被她堵了一下,只得道:“即便如此,也该等朝廷回旨。”
      韩拓冷笑:“等旨一来一回,要耽误多少时间?”
      钱主事瞧了瞧两边,忙道:“不如先递话。若燕云不接,自然作罢;若接了,再议随行人手。”
      秦恪一直站在帐边,此时才开口。
      “若陆大人出营,禁军需随护。”
      韩拓道:“燕云不会许太多人过去。”
      秦恪道:“末将奉旨护送陆大人。”
      “秦校尉随到界碑。我带一名听用兵卒即可。” 陆云逸道,“昨日那个我帐前听用的人即可,跑腿方便,又是新编右哨的人,也能认路。”
      沈聿还想再劝,可韩拓已经转头吩咐亲兵:“去,照陆大人的话,向旧平口外递信。”
      亲兵领命出去。
      这一天,北营里风比昨日更大。
      信是午后递出去的。韩拓派了两个老卒,一人执白旗,一人携文书,到旧平口外的界碑前等。日头偏西时,两人回来,带回一枚燕云木牌。木牌上刻着短短几行燕云字,旁边另附了一张用安国文字写的回话。
      燕云那边应了。
      明日巳时,旧平口外十里,白石滩会帐。燕云会派管边部的人来见。
      沈聿看完那张回话,脸色比早上更不好。
      “管边部的人。”他低声道,“也不知是哪个部的。”
      韩拓道:“去了便知道。”
      钱主事捻了捻胡须:“字倒写得规矩。”
      徐主事把回话抄了一份,又把木牌上的花纹描在纸上。
      陆云逸看了一眼木牌,没有多说。
      那晚,包顺来送饭时,步子比平常轻得多。帐里无人,他把食盒放下,便站着不动。
      陆云逸道:“知道了?”
      包顺点头。
      “营里都传开了。说陆大人明日要去白石滩会帐。”
      “怕了吗?”
      包顺顿了一下。
      “怕一点。”
      陆云逸抬眼。
      包顺忙又道:“但我想去。”
      “想清楚。”
      “想清楚了。”包顺道,“我爹以前总说我遇事就慌,黑石镇那次……我也确实没用。”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那天若不是陆大人,我早死了。”
      陆云逸看着他,没有接话。
      包顺抬起头。
      “陆大人愿意带我,是看得起我。我若这回能把差事办好,韩将军也会看见。往后我爹再骂我,我也能有话回他。”
      陆云逸笑了一下。
      “你倒还记着回嘴。”
      包顺也笑了。
      陆云逸道:“平日怎样明日便怎样。”
      “是。”
      “若有人故意激你?”
      “不理。”
      陆云逸点头。
      “去睡吧。”
      包顺行了一礼,转身出去。帐帘落下时,外头风声一下又重了起来。
      次日巳时前,陆云逸到了旧平口。
      界碑立在山口外,半截埋在沙土里,上头刻着安国年号,被风沙磨得发白。再往北十里,便是白石滩。说是滩,其实只是一片干涸旧河道,河石发白,散在黄土里,远看像碎骨。
      韩拓亲自送到界碑前。
      秦恪带着禁军跟在陆云逸身后,脸色冷硬。钱主事、徐主事也来了,只是被韩拓拦在界碑内,不许再往前。
      沈聿没有来,只派了一个州衙书吏,远远站在后头,风一吹便缩了缩脖子。
      韩拓道:“陆大人,再往前,末将的人不能全跟。”
      陆云逸道:“我知道。”
      秦恪上前一步。
      “大人,末将至少随到会帐外。”
      陆云逸看向白石滩方向。
      远处已经能看见几顶毡帐。燕云旗不高,插在一侧,被风吹得斜斜的。帐前立着几匹马,马身高大,鬃毛被扎成短辫。几个燕云骑兵远远看着这边,手按在弯刀上。
      陆云逸没有回头,只往前走。
      风吹得袍角向后卷去。包顺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只文匣。
      燕云人说的是安国语,声音生硬。
      “入帐者,只许二人。”
      秦恪看向陆云逸。
      陆云逸道:“在外等。”
      秦恪没有立刻退。
      陆云逸又道:“秦校尉。”
      秦恪这才抱拳,退到帐外三步处,目光仍盯着门帘。
      包顺跟着陆云逸进了第一重帐。
      帐中有两个燕云人,一个年长些,颧骨高,胡须编成细辫;另一个年轻,身上披着皮甲,眼睛很亮。他们没有坐主位,只请陆云逸落座,又让人上了一碗带咸味的奶茶。
      年长的燕云人道:“陆大人远来,辛苦。”
      陆云逸坐下。
      “边境不安,谈不上辛苦。”
      那人笑了一下,笑意不深。
      “近来几回小事,叫安国误会。我们今日来,便是想说清。”
      “旧平口巡哨被缴械,也是小事?”
      年轻燕云人看了陆云逸一眼。
      年长的仍笑:“没杀人。”
      陆云逸道:“所以我来了,不是韩将军来了。”
      帐中静了一瞬。
      包顺站在她身后,手指捏紧了文匣边缘。
      年长的燕云人抬手,让旁边的人退下去,又道:“有些话,这里不好说。陆大人若愿意,可入后帐看一张边图。”
      他们穿过第一重帐。
      后头还有一层毡帘,帘外没有太多人,只站着两个高大的燕云护卫。年长的燕云人到了帘前便停下,侧身让开。
      “陆大人请。”
      包顺正要跟上,那护卫却横刀拦住了他。
      年长的燕云人道:“边图只给陆大人看。”
      包顺脸色一变。
      陆云逸回头看他。
      “在这里等。”
      包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道:“是。”
      陆云逸掀帘进去。
      后帐里比前头暗些。
      地上铺着厚毡,正中放着一张矮案。案上没有边图,只有一只铜碗和一柄未出鞘的弯刀。帐中站着一个魁梧男子,背对着她,肩背很宽,身上披着深色皮袍,鬓边垂着几缕细辫。
      外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帐帘落下。
      四下无人。
      陆云逸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
      过了片刻,她开口。
      “大哥,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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