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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误刻一痕惊药肆 吟安一个字 ...

  •   “两文一页,十四文一册。姓名、工钱、船价、药签,认得几个字,就能少挨几回哄。”
      城外书摊支着半旧的青布篷。摊主喊一句,檐角便往下掉一串雨珠。薄册用粗线缝了两针,封面印着《日用便览》,右下那方“官许通行”比书名还醒目。
      锁边妇人停在摊前,先问:“只买工钱那页,真是两文?”
      “两文。”摊主抽出一张,“识数、计件、折工都在上头。你去城里问,抄一封信也不止这个价。”
      “我不写信。”
      “那更合算了,省下的纸都归你。”
      妇人把两枚铜钱排到木板上,指尖仍压着钱。她拿起单页,先找十七,又找四十三。页上除了官定课纸里常见的数,还添了布匹尺寸、针线价和几种折工法。有人在“三件折二”旁画了一只小手,手指压住一行字:先看新契。
      那只手画得丑。
      “这一页是谁写的?”她问。
      摊主笑道:“官家发的底本,各行懂行的人添。做船的添船价,卖布的添布尺,字字都有用。”
      “哪个官家?”
      摊主朝小印一指:“这不是写着?”
      “我见过官发的六页。上头没这只手,也没这方印。”
      “官本总要翻新。你在作坊做活,还不许人家多刻一页?”
      锁边妇人捏着纸角:“我只问,官许你卖,还是官许里头每个字?”
      摊主的笑意薄了些:“两文钱的纸,你还想进宫对印?”
      “进宫费鞋。”她把铜钱推过去,“我买回去,自己算。”
      新铺里已经有人用上另一种翻本。
      一个刚来的女工将窄布按在木尺上,先量边长,再照册后新添的布号核价。掌柜起初要按整尺扣料,她翻到本地布铺添的折页,指给他看,同一匹布出铺时便已扣过一次损耗。两边各找来原票,最后少扣了她半尺。
      锁边妇人站在旁边看完,把刚买的工钱页折进木片夹层。
      女工问她:“你那页也是官许的?
      “纸摊说是。”
      “那不会错吧?”
      锁边妇人低头看那只五指俱全的丑手:“手是人画的,错不错还得数。”
      她把单页翻到背面,找出一块空处,叫女工把方才少扣半尺的经过写下。女工只会写半和尺,掌柜嫌她记得啰嗦,索性自己补齐布号,又在末尾按了手印。
      “你还要把掌柜的错也印出去?”女工问。
      “先留着。”锁边妇人把纸吹干,“真有人要印,叫他先来问掌柜。省得明日字传到十里外,他又说从没扣过。”
      掌柜隔着料架道:“我人还在这里,你们当我聋了啊?”
      “听见正好,少请一个人作证。”
      她话音刚落,街对面的药铺忽然有人拍起柜台。
      “这上头明明写三钱,你凭什么只称三厘?”
      抱孩子的妇人将一本《日用便览》摊在药秤旁。孩子约莫五六岁,脸烧得通红,额头贴着一块被汗浸透的布。药铺伙计捏着一张药方,秤盘里的药末少得只铺住一角。
      “坐堂先生写的是三厘。”伙计道,“这味药性烈,给孩子用得更慎。你这册子从哪里买的?”
      “城外,盖着官许的印。先生的字我认不全,册上把常见药签都写出来了。三钱两个字我认得。”
      “你认得三钱,没认得前头药名不一样。”
      妇人抱紧孩子:“药名差一个偏旁,谁分得清?你要是少给,孩子夜里又烧起来,算谁的?”
      伙计把秤杆往柜台里一放:“少给还能找大夫再问,你非要照三钱抓,我今日可不敢卖你。”
      孩子伏在母亲肩上咳了两声。妇人被那句“不敢卖”吓住,手仍压着册页。
      锁边妇人从人群后挤进去,把自己买的单页同那本书并在一处。两册封面一样,内页边框却不同。药签那页的墨更黑,页尾印着另一家刻坊的小号。
      “摊主说各行添各行的。”她道,“药是哪个行添的?”
      没人答得上来。
      京兆府差役赶到时,药铺外已经堵了半条街。陆云逸与礼部请来的医官随后下车。皇帝把薄册交给京兆府查伪印,礼部则负责核其中官课原文,药铺争执恰在此时传了过去。
      医官接过药方,只扫一眼便将错页撕下一角,分别遮住药名和用量,让母亲单看后半行。
      “你认的是三钱。”他说。
      妇人连连点头。
      他再露出完整药名:“方上这一味写三厘。册中列的是另一味药,刻书的人又把三厘错成三钱。药名错一处,用量再错一处。照册抓药,重了百倍。”
      围在柜外的人齐齐退了半步。摊开的书还留在药秤旁,那方“官许通行”沾上一点药末,白得刺眼。
      陆云逸问药铺伙计:“要是她不与你争,拿着册子换一家铺子呢?”
      伙计道:“肯细看方子的都不会给。但是要是遇上学徒当柜,又急着做生意……”
      后半句没说完。
      抱孩子的妇人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突然抓起薄册,朝柜角砸去。书脊撞散了,十几张纸落进潮湿的砖缝。
      “官印都盖了,还能错成这样?”她的声音发颤,“我花钱学认字,倒认出一包毒来。”
      陆云逸弯腰捡起那张错药页。湿泥从纸背浸上来,三钱二字仍清清楚楚。
      “认出错,孩子才没吃下去。”她说,“这页是谁刻的,今日查清。”
      妇人抬头:“其余页呢?也都错?”
      陆云逸手里还捏着湿纸:“眼下只核出这一页。其余的逐页查,查过再说。官印是假的,这一件已经能定。”
      医官把药方还给药铺伙计,让他派人去请原先坐堂的先生复诊。孩子被抱进后院时,还回头盯着散在地上的书页。锁边妇人将一张没沾泥的姓名页捡起来,塞回破书里。
      京兆府循刻坊号找到城外作坊。院中两架木架正晾着新纸,一排刻版靠墙立着,布尺、船价、药钱各有一块。坊主听说查的是伪印,先把手拢进袖里。
      “那四个字是书摊要的。”他说,“他说朝廷既发过六页,翻刻自然算官许。多盖一方印,好卖。”
      京兆官问:“药页从哪里来?”
      “一个走方抄手卖来的。他抄了十几张常见药签,收我三十文。药名我不懂,照样上版。”
      医官抽出那块刻版。三厘的“厘”被刻成了“钱”,边上还有挖补过的痕迹。
      “刻过一版三厘?”
      坊主看着那道挖痕,额角冒出汗:“头一版有人说字太小,像个厘,不好认。改大些,改成了钱。”
      “谁叫改的?”
      “记不清了。书摊、抄手、来取货的都说过。”
      差役从后屋又搬出五摞未装订的散页。医官将药签页逐摞抽出,桌上很快排出三个样子:最早一版仍写三厘;第二版把“厘”字刻大,末笔却缺了一截;第三版便成了三钱。三版封头都印着官许通行,价钱也一样。
      京兆官问:“先前那版三厘卖到哪里?”
      坊主掰着手指算:“东街两家,南边一处药市,还有几个挑担的。哪一担拿了哪版,得翻出货簿。”
      “簿呢?”
      “记总数,没记每版。”
      医官将三张纸推到他面前:“同一方印,三种用量。买书的人凭什么知道自己拿的是哪一版?”
      坊主张了张嘴,目光落到那枚小印上。这回连“大家都这样刻”也没说出口。
      京兆官叫差役封下药页版与伪印。差役伸手去搬其余刻版,陆云逸开口:“先拓样,核过再封。”
      京兆官转向她:“伪称官许,整册都可作案物。”
      “整册留证,自然要收。可船价、布尺已经有人照着用,哪一页有错便查哪一页。只因同钉在一册里全算禁书,明日他们拆成单页照样卖。”
      坊主忙点头:“正是。真要追谁抄过,半座城的纸铺都得封。”
      陆云逸看他:“你先别替半座城求情。假印是你盖的,错药版也是你刻的。”
      坊主立刻把头低了回去。
      京兆官让差役照原令封伪印、错药版和现存成册,余版逐块拓样后暂留作坊,禁止继续印售,待礼部核验。工钱页拓到那只丑手时,锁边妇人也跟了进来。
      她认出指着“先看新契”的五根手指,问坊主:“这谁添的?”
      “城南一个收货人抄来的,说有人吃过三折二的亏。”
      “叫什么?”
      “没留名。添一张有用的页,我给两文。”
      锁边妇人盯着那只手看了一阵。她不认得画画的人,画画的人也未必认得她。四十三件护腕的事,却已经绕过官府回文,先落到了另一块木版上。
      礼部值房连夜摆出两套官本样册。
      一套把官定六页和地方增页全部缝在一起,封面加官印;另一套只收六页,药签、布尺、车价一概删去。礼官认为第一套容易让人把增页也当成官定,第二套最省是非。
      陆云逸翻完两册:“转运所的车脚钱各处不同,布尺也随行市变。全删了,民间仍会另抄。全盖官印,下一回错一字,人人都来问朝廷为何准了。”
      礼官道:“所以应禁私添。”
      “今日封了这家,北去的商队已经带走昨日印的。礼部追得上几条商道?”
      “照殿下的意思,任他们乱刻?”
      陆云逸把两册的线拆开。她取一张厚些的纸夹在中间,前六页仍用官本原线缝紧,后头增页另走一根细线。合起来仍是一册,拆开时却不会伤到官定正文。
      “官页逐页押印,不许改字。增页从这张隔纸以后另题刻坊、抄录人和所用地方,谁添谁认。药材用量不入自添页,须经医官核过才能印。买书的人至少能摸出哪一半是朝廷审过的。”
      礼官捏了捏那张隔纸:“多一张纸,多一根线。十二处每册都添,纸墨钱又要上去。”
      “今日京兆府封下的错版,够赔多少根线?”
      “这话该同户部说。”
      “所以请你把两种样册都送御前,连价钱一并写上。”
      礼官看她一眼:“殿下从前只怕礼部把课考成经义,如今连书怎么缝也要管。”
      “我今日差点管到药怎么煎。还是缝书省事些。”
      御前朱批在第二日午后送回。
      官定正文逐页押印,地方增页隔纸另装;伪称官许者查,民间照实署坊翻刻者不禁。药材用量暂不许入地方增页,待医官另定可用样式。
      礼官读完朱批,把多出来的纸线钱填进预算。
      同一时刻,城北驿道上,一支商队已经出了关。
      装书的木箱垫在马料袋上,箱角盖着昨日的刻坊号。最上头那册抽去了药页,却添了车脚、草料和两种斗量的折数。商队管事翻到末页,拿炭条补了一行燕云文字,又把书塞回箱中。
      货单所写的下一处歇脚地,是黑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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