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横索牵舟蒲黄散 杀人亦有限 ...

  •   船刚离南埠,赵管事便叫人拆开了第七只药箱。
      箱里一层油纸,下面码着白及、三七与晒干的蒲黄。何七拿货单逐样核过,方满蹲在旁边捏着鼻子。
      “再闻下去,我今日连饭也省了。”
      赵管事把油纸重新盖好:“少一包,到了毗陵都算我的。你嫌味重,站船头去。”
      “我站船头,谁替你搬?”
      “花钱请你们来,难道还得我搬?”
      方满伸手去抬箱子,嘴里还在嘀咕:“请的是护卫,搬箱子另算。”
      陆云逸扶住另一边。两人把药箱放回后舱,箱角刚挨上木板,方满便叫她抬起来。
      “下面垫竹条。船舱返潮,药泡了水,赵管事能把咱们五个卖给梁家抵钱。”
      “他敢?”
      “你先把箱子垫好,再同他商量敢不敢。”
      后舱共四排货。生丝放在高处,药箱垫起半尺,染料靠近舱壁,每五箱之间留一道能侧身经过的空处。方满领她走了一遍,又拿脚尖点了点舱板。
      “这儿响得空,底下有水。那边声音实,能放重物。夜里若听见木板连响几下,先起来查舱底。只响一下多半是耗子。”
      “响两下呢?”
      “耗子在叫你起床。”
      陆云逸看着他。
      方满先笑了:“两下也查。你怎么什么都信?”
      “我在想,回去告诉孙禾,她何叔教会耗子敲木板了。”
      “是我教的,关何七什么事?”
      “你会承认?”
      方满抱起竹条走了。
      午饭由船工从前舱送来,一人一碗糙米饭,咸菜里拌了切碎的豆干。赵管事给五名护卫另添了一碟腌鱼,陆云逸也分到一块。舱里挤着七八个男子,脱鞋的、解衣带的、靠着货箱打盹的,各自占一小块地方。
      一个船工问:“小兄弟多大了?”
      “十六。”
      “瞧着更小。家里舍得叫你出来?”
      “我自己舍得。”
      船工笑道:“嘴倒挺硬。夜里同我们挤一处,可别嫌脚臭。”
      方满把腌鱼夹进嘴里:“他若嫌,早上把你们的鞋全扔河里。”
      船工纷纷把鞋往身边勾。陆云逸低头吃饭。武馆里练拳时,孙巧能同方满摔在一张草席上,做完活也按各自所得分钱。出了那座院子,她换一身衣裳,压低声音,船上的饭、铺位和酬劳便都落到了手里。这里的人甚至懒得再问第二句。
      入夜后,两船靠在一处河湾。方满守上半夜,陆云逸守下半夜。她才躺下,便有人把一只脚伸到了她铺边。她用鞋底顶回去,那只脚隔了一会儿又伸来,脚主人睡得正沉。
      陆云逸坐起身,把对方两只鞋都提到了舱外。
      换班时,方满瞧见船舷边摆得整整齐齐的鞋,问她:“谁得罪你了?”
      “提醒他脚臭。”
      “你还真扔?”
      “摆在这里吹一夜风,明早也许能救大家。”
      方满忍着笑,带她查看缆绳。河水推着船身轻轻起伏,绳结每隔一阵便会绷紧。他教她用手背试绳,麻绳若勒进掌心,遇上骤然吃力时容易把手指卷进去。
      “拳脚再好,叫缆绳拖下水也白费。”方满说,“护船先学会别同船较劲。”
      陆云逸换成手背压住绳结:“你白日怎么没说?”
      “白日你嫌我话多。”
      “现在也嫌。”
      “那你自己守。”
      方满打着呵欠钻回舱里。陆云逸守到天亮,才分清货箱轻撞与舱底进水的声响。晨饭送来时,那名船工找了半日鞋,最后在全船人的笑声里赤脚跑到了船舷边。
      午后,船出了城边水巷。两岸屋舍渐少,桑地一片接一片铺到水边。许多桑枝已经砍去,只剩半人高的粗桩。几名农人蹲在地里挖根,锄头落下,带起湿黑的泥。
      赵管事站在船头催船工加篙。
      “今年又改回稻了?”何七问。
      “想改也得有种。”赵管事说,“去年瑞商给的茧价高,大户先拿银子催着种桑。等蚕养出来,那边只收了一小半。欠下的租还在,总得卖田还钱。”
      “梁家收了多少田?”
      赵管事回头瞧他:“梁家做粮行,收田做什么?抵债的是本地几个庄子。粮船那桩买卖,北边先付价,梁家替他们收米,赚个过手钱。”
      “各赚各的。”陆云逸说。
      “做生意自然图赚。”赵管事道,“瑞商反悔,又非梁家叫他们反悔。百姓肯改桑,也是他们自己按的手印。”
      船行过一座矮桥,岸上几个孩子追着蓝旗跑。
      “粮船!梁家的粮船!”
      其中一个孩子捡起泥块砸来。泥块落在水里,溅湿了船侧。赵管事挥手骂了两句,孩子们隔着河岸回骂,跑得更快。
      陆云逸摸到腰间的钱袋。里面装着武馆给的三日零用,还有她自己剩下的碎银。她的手停了一会儿,又放回膝上。
      船越走越快,孩子跟出几十步,落在了后面。
      第三日午后,两只船驶入东汊。水面窄了大半,芦苇擦着船身,发出连续的沙响。前船刚转过弯,船头忽然往下一沉。
      有人在前面喊:“收篙!”
      木板猛烈一震,后舱货箱齐齐撞向舱壁。陆云逸用肩顶住一只药箱,箱盖仍被撞开一条缝。方满扑到另一边,脚下刚站住,岸边便飞来一支箭,钉进舱口的木柱。
      “趴下!”
      何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船工伏到货箱后,赵管事抱着头滚进舱里。
      水下横着一根沉木,前船又被粗索缠住。芦苇后冲出十余个人,有人踩着浅水攀船,有人划两只窄筏撞向船侧。衣裳杂乱,手里拿着柴斧、鱼叉与削尖的竹竿。
      方满抽出短棍,朝陆云逸喊:“守箱!”
      第一个人翻过船舷,陆云逸抬腿踢中他的手腕。柴斧落进水里,那人仍抱住她的腰往下拖。她屈肘击在他肩颈,翻手把人推下船。另一人紧跟着上来,她侧身避开鱼叉,抓住木杆向前一送,对方撞上舱壁,额头立刻出了血。
      那人扔下鱼叉往船头逃。陆云逸追出两步,后舱传来木头碎裂的声音。
      两名劫船者砸开一只丝箱,把成捆的生丝拖了出来。
      “粮呢?”其中一人喊,“说好的蓝旗船上有粮呢?”
      “找底舱!”
      方满被三个人堵在货箱之间,短棍施展不开,只能用肩膀顶着一只箱子往前撞。陆云逸忽然想起院中那只装碎布的竹筐。她制住了方满,却丢了孙禾;眼下若追着一个人打,身后的货与人便全交了出去。
      她转身退回后舱。
      “左边!”方满喊。
      陆云逸矮身避过竹竿,抓住杆尾往下一压。方满抡起短棍,打在持杆人的膝弯。两个人一进一退,将舱口的窄处重新堵住。
      前船有人落水,叫喊声、撞击声与货箱破裂声混在一起。蒲黄从摔开的药包里扬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陆云逸用衣袖挡住口鼻,才把一个人逼退,方满身后的箱顶便翻下一道身影。
      那人双手握着短斧,斧刃朝方满后颈落下。
      陆云逸来不及喊。她跨过散落的药包,左手将方满往旁边一扯,右手短刃顺着那人的肋下送了进去。
      先是衣料绷住刃尖,随即一层层陷进去。握刃的手被震了一下,掌心贴到活人的体温。那人举起的胳膊停在半空,短斧擦过方满肩头,砸在舱板上。
      陆云逸与他离得极近。那只握斧的手指缝里嵌着黑泥,虎口磨出的茧裂开几道细口,袖边还沾着挖桑根时才会带上的湿土。
      年前站在西埠的难民有这样的手,跟着她夺粮的人也有。若这人早几个月来到她身边,也许会听她说话,跟她去拦梁家的船。今日她守着蓝旗,他来抢,她的短刃便进了他的身体。
      方满还被另一个人压在箱角。
      陆云逸抽出短刃,血随刃口涌出来。她只来得及看那人一眼,便抬脚踹开方满身前的人。方满翻身爬起,捡回短棍,与她一同守住舱口。
      劫船者倒下一人,余下的人渐渐往岸边退。何七带人割断横索,前船重新摆正。窄筏被船篙掀翻一只,几个人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拖着受伤的同伴逃入芦苇。
      水面重新露出来时,船上仍乱成一团。一个船工的额角裂了,血流进眼睛;另一个被鱼叉划开了手臂,正用衣襟压着伤口。何七叫人先把散开的药包收进箱中,蒲黄正好可以止血。陆云逸抓起一把递过去,手指却粘在纸包上。
      掌心全是血。
      方满把肩头的破衣扯开。短斧只擦去一层皮,伤口半指长。他伸手来拿药,陆云逸把整包都按在他肩上。
      “轻点,救命之恩也不能连皮一起撕。”
      “你还知道疼?”
      “刚才也疼,顾不上喊。”
      陆云逸松了一点力。方满自己按住药包,朝舱里偏了偏下巴。被她刺中的人倒在两只货箱之间,身体随水波轻轻晃动。短斧仍落在脚边。
      “先把活着的顾好。”方满说。
      陆云逸转身去扶受伤的船工。那人将胳膊递给她,她缠了两回,布带都松了。何七接过去重新扎紧,只说:“去清货。”
      她应了一声,把沾血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船尾还留着一个年轻人。他小腿挨了一棍,爬了两次都站不起身,手里的竹矛已经丢进水中。方满拿绳将他的两腕绑住,把人拖到舱外。
      赵管事从货箱后钻出来,头巾歪到了耳边。
      “一共跑了多少?”
      “八九个吧。”何七说。
      “这个留下做什么?问出窝点,省得返程又来。”
      年轻人咬着牙:“哪有什么窝点。田收走了,家里断粮,听人说梁家的船经过,才凑到一起。”
      赵管事指着散开的生丝:“断粮便来抢?船工叫他们打伤两个,这些货也得赔。梁家年前运的是自己的米,买卖有契有凭,欠你们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那米从哪儿收来的?”
      “你去衙门问。”
      赵管事从船工手里夺过短矛,往何七面前一递。
      “处置干净。放回去,返程他还会带人来。”
      何七没接:“他丢下兵器了。”
      “方才他可想过放你们?”
      “方才他动手,我们也动手。眼下停了。”
      赵管事把短矛丢回船板:“好,你们不肯杀,便捆紧送官。前面水驿旁就有巡检司。”
      年轻人的脸一下白了。何七蹲下检查他的伤,骨头仍接得上。
      方满问:“你方才还要处置干净。”
      “送进衙门才算干净。”赵管事指着破开的货箱,“丢了三捆丝,污了两箱药。我空口回去,东家先疑我私吞。有活口、有尸首、有凶器,再拿巡检司的凭纸回去,谁也赖不到我头上。”
      “你倒想得周全。”
      “我领梁家的船,少一根绳都得说出去了哪里。”
      何七替年轻人缠好小腿,重新绑紧他的手腕。死者用破席裹起,放到前舱。短斧、竹矛与割下来的横索收在一处,赵管事又叫船工捡回散落的丝,把缺数写在货单背面。
      日落以前,两船靠上水驿。巡检司只有一间前屋与一座小院,两名弓兵闻声出来。
      赵管事把货单、行船契纸和凶器一并摆到案上,报清遇袭的时辰与水段。何七作为护送领队留下证言,受伤的船工也按了手印。吏员逐项记下,给赵管事一张盖印的收案凭纸。
      年轻人腕上的麻绳被换成官索。弓兵问他姓名、籍贯和同伴去处,他只说了自己的村子,其余一概闭口。吏员也未追问,当场把人押进后院,等县里来人提走。
      方满站在船头,看着院中的身影:“进了县衙,他还能活吗?”
      赵管事把凭纸折好:“那是官府判的。”
      何七道:“至少轮不到你在船上判。”
      船工解开缆绳。岸边越来越远,年轻人仍坐在屋檐下,受伤的腿直直伸在身前。死者留在巡检司,等县中差役前来验看。谁也没问那人的姓名。
      两船到毗陵时,生丝少了三捆,药材污了两箱。赵管事按照契书从酬劳里扣去两成,又将损耗逐条记进册中。何七看过数目,按了手印。
      回到武馆,曹叔把所得分成两份。一份归五名护送者,一份添入共用。方满捏着少下来的铜钱,叹了三回气。
      曹叔按住册页:“货损依契扣两成,数可对得上?”
      何七点头。
      曹叔在册上添了一笔,又把共用的那份数给几个人看。方满凑过去数了两遍,确认少掉的两成并未另摊一遍,这才把册页推回去。
      “三捆丝跑了,扣咱们两成。人送进巡检司,梁家还多得一张凭纸。”
      陆云逸问:“你舍不得?”
      “舍不得钱。”方满把铜钱穿进麻绳,“至于那个人,都跪下了,再敲死他,晚上还怎么吃饭?”
      “送官以后呢?”
      方满把钱揣进怀里:“那得衙门里的人肯听咱们。咱们只护到了巡检司。”
      院里正开晚饭,孙禾端着碗跑来问:“开阳哥哥呢?”
      “死在水上了。”方满说,“只回来一个开阳姐姐。”
      孙巧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少教孩子胡说。”
      陆云逸进屋换回裙子,把那套青布男衣泡进木盆。水很快染红,她换了一盆,搓到第三遍,袖口的颜色才淡下去。破箱里的蒲黄黏进布纹,药气混着血腥,一沾水便重新散出来。
      她把衣裳拧干,展开看了看。布面只剩几处淡褐色的印子。
      卫树提着空桶来到井边,将桶放在她脚旁。
      “方满说你救了他。”
      “也杀了一个人。何七拦下另一个,又把他送进了巡检司。”
      “嗯。”
      陆云逸又把衣裳浸进水里。水面浮起一点黄色药末。
      “若我今日收手,方满会死。我出了手,死的便是另一个人。那个放下兵器的人,衙门若仍判他死,我们今日到底饶了谁?”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