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真》疏雨敲窗

1、 第一章：上巳惊鸿 暮春三

　　暮春三月，上巳节。

　　曲江池畔，桃之夭夭，仕女如云，公子如玉。流觞曲水，吟诗作对，好一派盛世繁华。

　　许水澄立于画舫二楼，手持一卷《本草纲目》，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而是透过雕花木窗，望向岸边熙攘的人群。他今日一身月白常服，未戴官帽，只以一根玉簪束发，少了平日的端肃，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闲适。然而，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思，却如浓墨重彩，挥之不去。

　　“公子，”贴身小厮福禄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城南的疫病，已瞒不住了。太医院的药送过去，根本是杯水车薪。”

　　许水澄指尖微微收紧，捏皱了书页一角。

　　“官府的粥棚，也快开不下去了。那些得了疫病的百姓，被驱赶到城外破庙，自生自灭……”福禄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许水澄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日暗访时，那破庙中呻吟的病体，腐烂的气味，以及一双双绝望的眼睛。那是他守护的“盛世”吗？还是藏在锦绣下的脓疮？

　　“走，去城南。”

　　他将书卷合上，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公子！今日是上巳节，您若不在，老爷那边……”

　　“我自有分寸。”

　　许水澄转身，快步下楼。他没有走官道，而是绕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停住。这里，已离城南破庙不远。

　　还未靠近，一股混杂着草药味、腐臭味和烟火气的复杂味道便扑面而来。

　　他看到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身形清瘦却挺拔，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一个满身脓疮的老者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嘴里还低声安抚着什么。

　　许水澄走近了些。

　　他看到那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一滴浑浊的泪。

　　他看到那人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黑乎乎的饼，掰了一半，塞进老者手里。

　　“吃点，垫垫肚子。”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许水澄心上。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那人似有所觉，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如墨画，眼若寒星。他的眼神很亮，像山间的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却又深不见底。

　　他看着许水澄一身华贵的月白长衫，看着他腰间价值连城的玉佩，眼神里没有谄媚，没有敬畏，只有一丝警惕和询问。

　　“你是谁？”他问，声音清冽。

　　许水澄一时语塞。他该说自己是太傅之孙？是朝廷命官？还是说，自己只是一个被繁华世界隔绝在外的旁观者？

　　他最终只是淡淡道：“过路人。”

　　那人似乎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为老者包扎伤口。

　　许水澄就那样站着，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偶尔露出的、那抹如春日暖阳般的浅笑。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闯入了一个他从未见过，却无比向往的真实世界。

　　“你叫什么名字？”他忍不住问。

　　那人头也不抬，答道：“萍水相逢，不必知我姓名。”

　　许水澄却固执地站在原地。

　　许久，那人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的伤口，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才重新看向许水澄。

　　“李子萍。”他说，“我叫李子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呢？贵公子？”

　　许水澄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真心地笑。

　　“许水澄。”他说。

　　李子萍看着他，忽然伸出手，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余温的包子，递了过去。

　　“看你站了这么久，想必也没吃东西。尝尝，肉馅的。”

　　许水澄看着那只手，不算粗糙，乎沾着些许草药的汁液。他又看了看那个油纸包，热气腾腾。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对方的掌心，一片温热。

　　“多谢。”他低声说。

　　李子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客气。对了，你来这儿，是找人？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许水澄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衣衫上，带着一丝探究。

　　许水澄握紧了手中的包子，温热透过油纸，传到他手心，也传到他心里。

　　“我来……”他顿了顿，迎上李子萍清澈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