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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苏州 船停进苏州 ...

  •   船停进苏州码头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

      晨雾从运河水面上升起来,一层一层地漫过船舷,把岸上的柳树、石阶、远处黛青色的屋顶都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灰白里。船工放下跳板,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三圈,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码头上有早起的挑夫在雾气里穿梭,担子晃晃悠悠,像浮在水面上的几片枯叶。

      孙青霞推开舱门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流景正坐在镜前,对着一面铜镜画眉。

      她今日换了一身装束,从头到脚,一丝不苟。长发被梳得服服帖帖,束进一顶嵌宝金冠里,冠后垂着一根串珠长链,从发髻一路坠到腰间,每一颗珠子都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穿一件暗纹黛色的金领广绣锦袍,胸襟前绣着大片珠绣火焰纹,金线银丝在布料上烧成一片灼灼的火海;衣襟中层衬着金缎,腰间束着一条金属装饰的黑色腰封,搭配着几串垂落的珠链,每走一步便轻轻相撞,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

      俨然是一副世家公子哥的模样。

      ——如果她此刻不是在画眉的话。

      那两道眉画得极慢,极专注,仿佛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把眉毛画出最合适的弧度。她的手腕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只指尖微微调整着眉笔的角度,眉尾被她描出一个锋利的收梢,不似女子眉形的温软,更似男子的凌厉。

      孙青霞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

      “船已经靠岸了。”他说,“何时下船?”

      “不着急。”流景的声音懒洋洋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铜镜,“等着。”

      孙青霞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支笔上,木头包裹着石墨的笔芯,削得尖尖的,握在她手里,在眉尾处描出一道极淡的青黑色弧线。这笔他认得——两人在船上画腾腾腾的图纸时,她就用这玩意儿在纸上勾勾画画,画废了一张又一张,用钝了便拿小刀削一削,不用蘸墨,不用洗笔,比毛笔利落得多。

      他当时还觉得这笔好使,在纸上写写画画格外顺手。如今见她捏着同一支笔往脸上画,才后知后觉地品出点什么来。

      “这笔……”他开口,“是眉笔?”

      “嗯哼。”流景没否认。

      “难怪颜色奇奇怪怪的。”孙青霞说。

      流景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镜中看了他一眼,开口调侃道:“怎么,想与我画眉举案?”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停笔,那支笔在她指尖被转了一圈,又重新落回眉梢。

      孙青霞走过来。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扣住了她执眉笔的手腕。他的指腹贴着她的腕骨,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不能再继续画下去。然后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往里收,像要将她握着的笔卸下来。

      “都到苏州了。”他说,“你还有心思玩这些闲情雅致?”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自己说重了。可他不敢迎上她的视线——镜子里她的脸正对着他,眉才画了一半,左边是描好的远山黛,右边还留着一道浅淡的铅笔痕,像一幅画了一半的画,偏偏因为那一点未完成,反而比画完的还要动人。

      他皱起眉头,偏开视线,不看她。

      “若是真想画眉举案,”他说,声音低了几分,“也得等杀了朱匡和朱厉月。”

      说完这话,他又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画什么眉,举什么案,他孙青霞什么时候说过这么酸的话。他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你打算怎么帮我引出他们?”

      这也是他跟着流景来苏州的目的。

      作为拆了他腾腾腾的补偿,流景答应帮他引出朱匡和朱厉月。那两个老狐狸滑得像泥鳅,自从朱勔倒了台、应奉局被取缔,他们就东躲西藏,再也没露过面。孙青霞一个人找,不知要找到猴年马。可流景说有办法——她说有办法,他便信了。

      这笔债,等铲了朱匡和朱厉月,便一笔勾销。

      流景的手腕微微一翻,便从他指尖挣脱了出来。

      她的手腕很细,动作却很稳,那一翻一转,不像是挣扎,倒像是在拆他手上的一招。她重新抬起眉笔,继续画剩下那半道眉,声音依旧懒洋洋的:“着什么急?今晚就让你把朱家人,一锅端了。”

      最后一笔画完,她放下眉笔,对着铜镜左右端详了一下,像是满意了。然后她抄起桌上的折扇,“啪”地一声展开,缓缓站起身来。

      “走了——孙半城。”

      “给我换个名字。”孙青霞抗议。

      他马甲名多得很,走江湖的人,谁手里没有几个假名。可这个“孙半城”,他实在不怎么喜欢——因为这名字是从他的赏金里来的。朱厉月悬赏杀他,赏金里有半座太真阁,流景便管他叫“孙半城”。这感觉像是有人拿你的脑袋当菜市场里的猪头肉称了斤两,还把价钱贴在你脸上。

      “好的”,流景从善如流,“孙督运?孙十万?——啊,孙十万不行,孙十万是孙权。”

      督运使、十万黄金——都是他赏金的一部分。

      换汤不换药。

      孙青霞低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自嘲,眼底掠过一道极淡的阴影:“满江湖的人都在觊觎我的这笔赏金,也就你敢挂在嘴边打趣。”

      “那又怎样?”流景不屑道,她走到床榻前,拿起那柄观澜瀑剑,在腰间比了比——剑身太长,放不进袖中,她只好挂在腰间。剑穗垂下来,在腿侧轻轻晃荡。她理了理衣摆,头也不回,“朱厉月现在自身难保,能哪还有功夫管你。”

      “那倒也是。”孙青霞靠在窗边,一半打趣、一半试探,“你现在拿我去换赏,可还来得及。等朱家人都死尽了,这份悬赏也就成了一张废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散漫,仿佛只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可他的目光却不散漫——他的眼睛始终落在流景脸上,在等她的反应。

      他的赏金有多高,从被起的这三个外号就能看出来,当初他在青华别府杀了朱仙震——朱厉月的亲儿子——消息传回苏州时,朱厉月当场就红了眼。当夜便放出话来:谁能杀了孙青霞,就让他当应奉局之督运使,并赏他半座太真阁。

      应奉局是最多油水可捞的衙门,管的是把天下各种奇花异石、珍宝巧物献给皇帝——在转运途中,大可广征役夫、极尽搜求,任凭谁担了这个官职,谁就大富大贵。这份差事,多少人做梦都想要。

      可悬赏发出去半年,前后派去杀他的人,死了二十一个。

      朱厉月又加码了——在原基础上,再添十万两黄金。

      流景轻笑一声。

      她把剑挂好,走到孙青霞面前,“啪”地合拢折扇,用扇骨——轻轻地、轻佻地——挑起了孙青霞的下巴。

      孙青霞真的很高,流景在女子中已经算是高挑的那一类,可从身高上,还是比孙青霞矮了一个头。但她此刻的气势,丝毫不落下风。她微微仰着头,扇骨抵着他的下颌,迫使他低下头来看着她。他那双眼睛里向来藏着桀骜、疏狂和漫不经心的锋利,此刻被她挑起下巴的动作压住,却露出底下另一层东西,像被风掀开的湖面。

      “比起这份赏金,”她说,声音温温柔柔的,“我更想要你这个人呢。”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她又不是傻子,先不说如今虎落平阳的朱厉月还能不能拿出这笔赏金——就算朱厉月拿得出来,只要朱厉月死了,他多年搜刮来的财富,照样落到她手里。何况东南这片儿的官员,也该清理清理了。朱家人的靠山——朱勔都死了,小皇帝虽然没有诛朱勔九族的意思,可让这群做尽了伤天害理之事的畜生还活得那么滋润,对不起那些被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百姓。

      扇骨冰凉,抵在孙青霞的颌下。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玩笑褪去,他心底剧烈地颤了颤。

      转瞬,又被傲气盖住了。

      他把情绪压下去,却没能压住行动。他的指尖轻轻收住流景拿扇子的那只手,指腹蹭过她的指节,力道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眼底那股子桀骜褪去大半,露出底下藏着的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随即,他握住她的手,把人拉进怀里。

      他俯身垂首,气息擦过她的耳尖,带着几分占有的戏谑:“等杀了朱厉月他们——我就是你的了。”同理,你也是我的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像自己,便移开了目光,像是要在那句话落地之前把它捡起来收回。又像是为了不让气氛太过黏稠,他又补了一句,“你那么稀罕我,当初直接带我走就是了,何苦要拆我的腾腾腾?”

      被他搂在怀里的流景,脸上的表情愣了愣。

      ——他哪里来的错觉,觉得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会比腾腾腾更重要?

      心里这么想,但嘴上不一定要说出来。直觉和经验都告诉她:这类高傲到不可方物的男人在自我感动的时候,不用打扰他。他开心就好!

      她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藏住了那个不怎么真诚的笑容。

      两人搂了一会儿才分开。

      下船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运河照得波光粼粼。

      可码头上,却没有行人,没有挑夫,没有商贩,没有往来的旅客。码头被清空了,干干净净,只剩下十几个护卫分列两侧,身姿笔挺,腰间佩刀。几辆豪华的马车停在路中央,马匹毛色油亮,车帘是暗金色的锦缎,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为首的人衣着不凡,却是一副点头哈腰的下人模样。一见流景走下跳板,他便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腰弯得比跳板还低。

      “您便是景留泱景公子吧。”他的声音热络得有些过分,“在下‘天地神通’朱义伸——是朱大人的管家。奉我家大人的命令,来接您去太真阁。”

      流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天地神通”——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能有这种外号,凭的只能是身份。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南面小朝廷”的管家,又岂止七品官?

      “有劳朱管家。”流景微微一笑,扇子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那就走吧。”

      “这位是——?”朱义伸的目光越过流景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背着琴和剑、面色不虞、自带杀气的男人身上,心底有些发毛,只觉得脖子莫名地痒了痒。

      那人站在那里,什么话都没说,目光却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我的护卫,陈小欠。”流景头也不回,随口应付了两句,“不用管他,他就这样。走了。”

      孙青霞从朱义伸身边走过的时候,朱义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退——只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脖子更痒了。

      马车内,一应俱全。

      铺着整张白狐皮的坐榻,金丝楠木的小几上摆着茶点和时令瓜果;车壁上嵌着螺钿拼成的山水图,车窗挂着双层纱帘,外层遮阳,内层透风;角落里甚至还搁着一只小铜炉,燃着上好的沉水香。整辆车比寻常人家的正堂还要宽敞,四壁的装饰无处不是精雕细琢,连脚踩的踏板都包了银边。

      这马车的豪华程度,已经不比方应看那辆差了。

      “一辆马车都那么豪华,”流景小声跟孙青霞咬耳朵,“难怪能逼得方腊起义。”

      孙青霞没有接话,他坐在角落里,脊背绷得笔直,那把琴横在膝上,手指搭在琴弦的边缘。“我们要去太真阁?”他明知故问,目光紧紧盯着流景,希望能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
      太真阁——那也是他的赏金之一。征召了数万民役,花了整整七年才建成。据说那楼阁足以度前规而侈后观,极致奢华,馆舍尤精。江湖上有种说法:谁能拥有太真阁,便如同坐拥一座城池。这也是流景戏称他“孙半城”的由来——这个赏格,和半座城没什么分别。

      那太真阁,计划是修来招待皇帝和宰相的。只是建成之后,皇帝没有来过,宰相也没有来过,反成了朱家人的私产。后来又被拿来当他的赏金——朱厉月大约觉得,拿半座太真阁换孙青霞的命,很是划算。

      流景没有遮掩:“朱厉月和朱匡到处东躲西藏,找人太费劲了,干脆让他们来找我。”

      她顿了顿,怕孙青霞不能完全理解这里面的关节,便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失了朱勔和应奉局之后,所谓的‘南面王’和‘南面小朝廷’,在这群官僚面前,也就是只待宰的肥羊。虽然王黼还欠着朱匡人情,可王黼如今在朝中一身骚,哪还有闲工夫来管他们?朱家人现在急需一个新靠山。所以——我来了!”

      孙青霞张了张嘴,他本想说“你哪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可话还没出口,他便发现——她还真有。

      于是他不说话了。

      流景本来想趴到他背上去的——就像以往和方应看相处时那样,从背后搂住对方的脖子——可孙青霞背后背着剑,实在不好趴,她便改为揽住他的肩膀。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嘴唇离他耳畔只有一寸。

      “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当我的护卫。”她说,热气扑在他的耳廓上,“等他们聚齐了,你把他们一锅端了。”

      她又说:“我们这次要深入敌方大本营——不清楚他们手下还有多少人马,得做好打一场恶战的准备。有没有信心?”

      孙青霞低嗤一声,那嗤声里带着他骨子里的轻狂与不屑:“信心自然是有的。当初我能只身闯入青华别府,取他儿子性命——今日,也能在这太真阁中,将这群虫豸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随即把流景搭在他肩头的手拉下来,想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却发现做不到,他的手太小了,这也算是一种遗憾吧,只好改为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他的声音也缓了下来。那不像是他平日说话的语气——它更柔,更轻,像一把从来不肯入鞘的剑,忽然被人按住了剑柄:“待此间事了……你先前说,想要我这个人,可别转头就忘了。”

      流景看着他,马车正驶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面,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琉璃灯里的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她在微微摇晃的烛火中看着他,目光在那张疏狂张扬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仰头,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然后她退了回来。

      孙青霞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头,像是想追那个吻,她伸出手,抵住了他的胸口,把他推了回去。

      “不让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眼里浮起一丝被勾起来的、未能餍足的光。

      “上战场前卿卿我我,”她说,“不吉利。”

      流景本能的排斥这种上战场前插旗子的行为,貌似是有一个人在为了同伴丢了半条命之后任然坚持要自己去1vs全部,然后......他就死了,不过没事,他靠着同伴的记忆复活了,但你不一定死了还能复活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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