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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温教授的证词 沈念卿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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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卿关上书房的门,转过身来,面对站成一排的五个人。
清晨的光线透过半开的窗帘落在众人脸上,照出不同程度的苍白与憔悴。金富仁的眼袋几乎垂到了颧骨,白露的妆容依然精致但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陆子铭的下巴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宋妈站在最边上,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像一尊木雕。温守愚站在最右侧,背脊挺得笔直,但那副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始终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温教授,”沈念卿忽然开口,“您昨晚在哪里?”
这是她第一次指名道姓地质问一个人。客厅里的气氛骤然收紧,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瘦削的老教授。
温守愚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但沈念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镜腿的某个位置多停留了好几秒——那个她之前就注意到的豁口。
“我在房间里。”他说,“和之前告诉过你的一样。”
“一整夜?”
“一整夜。”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温守愚将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天光,遮住了他的眼神,“我独居惯了,不需要人陪。”
沈念卿没有继续追问。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从雪茄里找到的遗书,举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这是陆伯安的绝笔,藏在雪茄里。我在昨天下午找到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信中承认了二十二年前的伪证。还提到那桩命案有另一个知情人——一个同样选择了沉默的人。”
她故意停在这里。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壁炉灰烬坍缩的声响。陆子铭的呼吸忽然粗重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份遗书,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但沈念卿的目光没有落在陆子铭身上。
她看的是温守愚。
温守愚此刻纹丝不动。他的站姿依然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和他在北大讲台上站了二十多年的姿态别无二致。但沈念卿注意到的不是他的站姿,而是他的手。那只藏在身侧的左手,正用极缓慢的频率一节一节将袖口的松脱线头往手心里蜷,直到整条线头被拽入掌心,指尖仍没有停。这二十秒里,他一次都没有眨眼。
“温教授,”沈念卿将遗书放回桌上,“您认识这份遗书里提到的那个知情人吗?”
“不。”温守愚的声音依然平稳。
“那么请告诉我——您的眼镜,左边的镜腿,是怎么坏的?”
这个问题像一枚针,扎破了书房里勉强维持的平静。温守愚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左镜腿。那个微小的豁口,缺了一块紫铜色的漆,露出的银白底色看上去只像一道反光。在场的其他人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温守愚的反应告诉他们,他知道沈念卿在说什么。
“这眼镜用了十几年了,掉漆很正常。”
“昨天问话的时候您说过,您研究锁芯结构,作为符号学研究的延伸。”沈念卿翻开笔记本,低头逐页回翻。“我问您对锁有没有研究,您说‘我对一切机械结构都有兴趣’。”
她合上笔记,抬起头。
“但昨天您没有说的是——二十二年前那场诗会,您也在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金富仁张大了嘴,陆子铭猛地转头看着温守愚,连一直沉默的宋妈都抬起了头。只有白露没有动。她依然靠窗站着,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等了很久的事。
“温教授,您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您认识陆伯安多久。”沈念卿缓步走向书架前站定,口吻仍是惯常的冷静,却在每一个停顿处留出了供所有人想象的沉默。“您只说‘很久’。您是符号学教授,精通手稿和笔迹分析,被陆伯安亲自邀请来这座山庄。可他除了那封短笺,还在雪茄里单独给另一个人写了一封密信,信末请那个人去问白小姐。白小姐来了,您也来了。这间屋子里,和那桩命案有关的人,一个都不少。”
温守愚垂在身侧的左手尾指开始不可控制地跳动。那是最细微的颤动,但在沈念卿眼里,那和招供无异。
“您一定很想见白露小姐,”沈念卿走上前一步,“您收藏了她从出道至今每一期的杂志封面,创刊号都没有落下。这些旧杂志不是放在上海寓所书柜下层那么简单——有人把它们从上海一路背进了这间山庄。”
温守愚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沈念卿一眼,又转向白露。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学术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羞愧。和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进去的哀求。
“我……”他的声音忽然干涸了,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我没有……”
“您没有什么?”沈念卿逼问,“您没有杀人?还是没有说真话?”
温守愚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忽然,金富仁从旁边插了一句话。
“等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昨天……其实我没说实话。我半夜起来过。我看见一个人影,披着深色披肩,往三楼去了。披肩……是白小姐的。”
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白露。
“我今天早上对沈小姐说过了。”白露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温守愚身上,“沈小姐也告诉我,有人比你更早走进那间书房。”
这句话比所有证据都管用。温守愚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扶住了书架,指节抠进松木层板的边沿,发出吱呀的声响。
“不是我……不,是我……”他的声音终于破碎了,像是有一道拦了他二十二年的堤坝忽然决了口,“但我没有杀他。他只是倒在地上了。我没有补那一剑……不——”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书房里所有的呼吸声同时停了一拍。
“您走进书房的时候,他还活着?”沈念卿的声音在极致的安静中变得格外清晰。
温守愚没有回答。他摘下眼镜,看着手中的镜腿,眼神比任何人都空洞。半晌,他重新戴上眼镜,手不再抖了。他抬起头来——那张脸重新恢复了某种冷硬的平静,像烧尽的煤渣表面那一层脆弱的白灰。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沈念卿看了他很久,最终什么都没有追问。“所有人,回各自的房间。”她停顿了一下,“天黑之前,我会给出最后的调查结论。”
众人陆续走出书房。白露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温守愚。老教授站在书架的阴影里,背对着所有人。
“温教授。”白露的声音很轻。
温守愚没有回头。
“二十二年了,”白露说,“您终于知道白兰这个名字该怎么念了吗?”
说完这句话,她轻轻带上书房的门,将温守愚一个人留在了那片染血的阴影里。
书房重新归于寂静。窗外,浓雾仍在翻涌,将山庄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远处隐隐传来山洪的轰鸣,像是大地深处某种古老的审判正在缓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