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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裂痕   夜色像 ...

  •   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压在青藤覆盖的铁艺校门上。纪景渊背着半旧的书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放学路上寻常的人流。
      “纪景渊!”
      一声清亮的呼喊自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跳脱。他转过身,看见林宇背着双肩包朝自己跑过来,白色运动鞋在柏油路上踏出轻快的声响。林宇是班里少数能和纪景渊说上几句话的人,倒不是因为两人多亲近,只是林宇性格像颗小太阳,总爱热热闹闹地凑过来,而纪景渊向来懒得拒绝——或者说,懒得让自己显得太过孤僻。
      “这儿呢。”纪景渊的声音平稳得像摊死水,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宇几步跑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哎,纪景渊,这周六我生日,晚上来我家参加派对啊?就我们班几个玩得好的,还有我一个发小,人不多,热闹热闹。”
      纪景渊微微垂眸,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点灰。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人多,嘈杂,那些潜藏在喧闹下的情绪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他不太舒服。但他抬眼时,脸上已经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好啊,恭喜你。几点?地址发我?”
      “太好了!”林宇笑得更开心了,“就晚上七点,我家在云顶别墅区,到时候我给你发定位。记得来啊,别迟到!”
      “嗯,一定到。”
      和林宇道别后,纪景渊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抬手摸了摸鼻梁上的眼镜,冰凉的金属框架贴着皮肤,带来一种熟悉的、安全的束缚感。
      这副眼镜是他十岁那年,父母带他去一个很偏僻的寺庙里求来的。在此之前,他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他能看到墙角蜷缩着的、浑身湿透的模糊影子,能看到树梢上坐着的、穿着古装的透明人影,能看到那些在人群中穿梭、表情麻木或痛苦的“东西”。
      父母带他去了很多医院,查不出任何问题,最后只能归结为“幻觉”。直到遇见那个寺庙里的老和尚,给了他这副眼镜,告诉他:“戴上它,眼不见,心不烦。”
      从那以后,世界果然清净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消失了,他和其他孩子一样,看到的只有阳光、街道、人群,再也没有那些让他恐惧又无法言说的存在。这副眼镜,成了他和那个诡异世界之间的屏障,也成了他伪装自己的工具——他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内向的学生,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周六晚上七点,纪景渊准时出现在云顶别墅区门口。这里的房子都带着独立的院子,路灯昏黄,树影婆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按照林宇发的定位,他找到了那栋爬满了蔷薇的别墅,门口停着几辆不算张扬的车。
      他按了门铃,很快,林宇就跑了出来开门,脸上带着酒气和笑意:“纪景渊,你可算来了!快进来!”
      推开门,客厅里果然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同班同学,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喝酒、吃零食,音乐声不算太大,但足够营造出热闹的氛围。纪景渊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礼貌地和几个打招呼的同学点头示意,然后习惯性地想找个角落待着。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顿住了。
      在客厅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指尖夹着一杯红酒,却没怎么动。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眼神深邃,带着一种与周围热闹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疏离。
      他不是班里的同学。纪景渊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那是我发小,路辞衍。”林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介绍,“他性格就这样,有点冷,你别介意啊。”
      路辞衍。纪景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向了客厅另一端的角落,那里有个单人沙发,旁边是一个落地灯,光线相对昏暗,正好适合隐藏自己。
      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漫无目的地翻看着。其实他什么也没看进去,耳朵里听着周围的谈笑风生,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偶尔飘向那个叫路辞衍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场,不是冷,而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仿佛他坐在那里,周围的一切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时间慢慢过去,纪景渊喝了半杯林宇递过来的果汁,全程没怎么说话,就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同学们似乎也习惯了他的沉默,没人特意来打扰他。
      突然,“啪”的一声,整个客厅的灯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瞬间的黑暗让喧闹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几声女生的低呼和混乱的桌椅碰撞声。
      “怎么回事?跳闸了吗?”有人大声问。
      “别慌,我去看看总开关!”这是林宇的声音。
      纪景渊坐在角落,黑暗对他来说似乎没什么影响。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周围的动静。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旁边的沙发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人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也想跟着起身——毕竟大家都在动,一直坐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然而,他的手刚撑到沙发扶手上,一只微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别过去。”
      纪景渊愣了一下。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感觉到那人离他很近,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是路辞衍?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以为对方是怕黑,或者不想凑热闹,便顺从地停下了动作,低声回应:“好。”
      他的话音刚落,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抹极其刺眼的红色。
      那红色像是从浓稠的血浆里捞出来的,黏腻、暗沉,在漆黑的客厅里缓缓移动着。它的体积异常庞大,像是一堆被随意堆砌起来的血肉,表面凹凸不平,还在微微蠕动,隐约能看到一些扭曲的、类似肢体的东西嵌在里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弥漫开来,混杂着客厅里原本的食物香气,令人作呕。
      纪景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了,或者是黑暗中产生的错觉。他用力眨了眨眼,又使劲揉了揉,试图看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然而,那血红的巨物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它似乎在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移动,速度很慢,但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摩擦的声音。
      就在这时,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
      纪景渊感觉到身边的人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个身影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堆血肉巨物冲了过去。
      路辞衍?他要干什么?
      巨大的震惊让纪景渊一时忘了思考。他能清晰地看到路辞衍的动作,看到他灵活地避开那巨物甩出的一条带着倒刺的“肢体”,看到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泛着冷光的短刀,精准地刺向那巨物的核心。
      而更让他惊骇的是,他竟然能如此清晰地看到那个怪物!
      他猛地抬手,摸到了自己鼻梁上的眼镜。
      眼镜好好地戴在那里,冰凉的金属框架贴着皮肤,镜片干净透亮。
      怎么会?
      他戴了眼镜,按照常理,他应该什么都看不到才对。这副眼镜不是能隔绝那些东西吗?为什么现在……
      纪景渊的心跳得飞快,手心渗出了冷汗。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他慢慢地、极其自然地重新坐回沙发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甚至还端起旁边桌上的半杯果汁,抿了一口。
      有人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他,在黑暗中摸索着问:“纪景渊,你没事吧?刚才好像听到奇怪的声音了。”
      纪景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事啊,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听到,可能是你们太紧张了吧。”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太过镇定,以至于问话的人愣了一下,竟然真的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嘟囔了一句“可能吧”,就转身去关注别处了。
      纪景渊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没有再看那场诡异的搏斗,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耳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还有那巨物发出的、不似人声的嘶吼。这些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与他身处的这个角落格格不入。
      他能感觉到,路辞衍的动作迅猛而精准,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东西。他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与那血红的巨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纪景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眼镜还在,他却看到了。
      那个被他刻意遗忘了十几年的世界,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而那个叫路辞衍的男人,就站在缝隙的另一端,带着他重新窥见了那诡异而真实的一切。
      客厅里的黑暗依旧浓重,搏斗的声音还在继续。纪景渊坐在角落,像一个局外人,又像一个被重新拉入局中的棋子。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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