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惊马之局 白璟瑜将锦 ...
-
白璟瑜将锦盒锁进妆匣最底层,钥匙贴身收好。窗外日头渐高,海棠花的香气被阳光蒸得愈发浓郁。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落。太后的寿礼……既要不出错,又要不落俗套,还需暗藏几分机巧以应对不测。笔尖的墨汁凝聚欲滴,映出她微蹙的眉心。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苏嬷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她压低的、带着一丝急切的禀报:“姑娘,庄头老王递话进来,说是明日来府里交春耕的账册,问姑娘何时得空见一见。”
“让他午后过来吧。”白璟瑜放下笔,转身看向苏嬷嬷,“嬷嬷,寿礼的事暂且搁一搁。你随我去寿安堂给祖母请安。”
苏嬷嬷应了声是,目光落在白璟瑜略显凝重的侧脸上,心中微动。这几日,姑娘似乎总在思量着什么,比以往更加沉静,也更加……难以捉摸。
寿安堂内,檀香袅袅。
白老夫人正靠在临窗的榻上,由丫鬟伺候着喝药。见白璟瑜进来,她摆了摆手,让丫鬟退下,只留了心腹的赵嬷嬷在旁。
“祖母今日气色看着好些了。”白璟瑜上前行礼,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接过赵嬷嬷手中的药碗,“孙女伺候您用药。”
白老夫人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便推开碗,叹了口气:“人老了,不中用了。这几日总梦见你祖父,还有你父亲在边疆……心里总是不踏实。”她说着,目光落在白璟瑜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你今日来,不只是请安吧?”
白璟瑜将药碗递给赵嬷嬷,垂眸道:“孙女确实有事想求祖母。”
“说。”
“孙女听闻,城外观音寺的菩萨最是灵验。太后寿辰在即,孙女想……去寺里为祖母祈福,也为父亲和边疆将士祈求平安。”白璟瑜的声音轻柔而恳切,“孙女知道,女子出门多有不便,但此心赤诚,还望祖母成全。”
白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缓缓道:“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你可知,这几日,京中不少人家都打算去观音寺祈福,为太后寿辰积福?”
白璟瑜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孙女略有耳闻。”
“秦家老夫人,”白老夫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也会携她那个孙女秦知夏,于后日前往观音寺。”
来了。
白璟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和迟疑:“秦家……祖母,孙女与秦家……”
“我知道你们两家的旧怨。”白老夫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但祈福是各人的诚心,与旁人无关。你若想去,便去吧。多带些人手,早去早回,莫要生事。”
“孙女谨记。”白璟瑜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离开寿安堂时,阳光正好,穿过廊檐,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白璟瑜走在回揽月轩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后日……观音寺……秦知夏。
前世,秦知夏确实在太后寿宴前五日去了观音寺,回程时马车惊了,虽未出大事,却也受了些惊吓。而那时,她正因与七皇子周景琰的“偶遇”而心烦意乱,根本无暇关注这些。如今想来,那场惊马,恐怕也未必是意外。
回到揽月轩,白璟瑜立刻叫来苏嬷嬷和两个信得过的粗使婆子,都是前世证明过忠诚的人。
“后日我要去观音寺祈福,你们随我同去。”白璟瑜的目光扫过三人,“嬷嬷,你去准备香烛供品,要最好的。你们两个,去库房找几根结实的麻绳,再寻些厚实的布匹和木棍,我有用处。”
苏嬷嬷有些疑惑:“姑娘,要这些做什么?”
“以防万一。”白璟瑜没有多说,只道,“照做就是。记住,要悄悄准备,莫要声张。”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镇国公府侧门便驶出了一辆青帷马车。
白璟瑜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车内空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角落里放着准备好的香烛供品,还有几个用布包裹着的、形状奇怪的物件。苏嬷嬷坐在她对面,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初春的田野上,麦苗青青,远处山峦起伏,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观音寺位于城西二十里的半山腰,香火鼎盛。马车在山脚下停住,白璟瑜戴上帷帽,在苏嬷嬷的搀扶下下了车。抬眼望去,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苍翠的松柏之间,已有不少香客拾级而上。
白璟瑜没有急着上山。她站在山门前的空地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停驻的车辆。很快,她看到了那辆熟悉的、挂着秦家标识的马车——黑漆车厢,檐角挂着精致的铜铃,车帘是上好的杭绸,绣着暗纹。车旁站着几个秦家的仆从,正低声说着话。
她收回目光,对苏嬷嬷低声道:“我们上山吧。”
祈福的过程平静而冗长。白璟瑜跪在佛前,虔诚叩拜,心中默念的却并非祈求平安的祝词,而是前世的仇怨与今生的谋划。香烟缭绕,木鱼声声,佛像低垂的眼眸慈悲而淡漠,仿佛看尽了世间一切悲欢。
从大殿出来,已是巳时末。白璟瑜没有在寺中久留,带着苏嬷嬷和两个婆子径直下山。回到马车旁,她并未立刻上车,而是对车夫吩咐道:“先不急着回城。往东走,去官道旁的那处‘清风茶寮’歇歇脚。”
车夫虽有些疑惑,却不敢多问,应声驾车。
清风茶寮坐落在官道岔口,是往来行人歇脚打尖的所在。几间简陋的茅草屋,外面搭着凉棚,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条凳。此时已近午时,茶寮里坐着三五个行商模样的客人,正就着粗茶啃着干粮。
白璟瑜的马车在茶寮不远处停下。她没有下车,只让苏嬷嬷去要了一壶茶和几样点心,送到车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茶寮里客人来了又走,日头渐渐偏西,在官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洛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白璟瑜坐在车内,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紧紧盯着官道西面——那是从观音寺回城的必经之路。
苏嬷嬷有些坐立不安,低声道:“姑娘,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城,怕是要赶在关城门前……”
“再等等。”白璟瑜的声音平静无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先是隐约的马蹄疾驰声,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和尖叫,混杂着马匹痛苦的嘶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而刺耳。
白璟瑜猛地放下茶杯,掀开车帘。
只见官道西面,烟尘扬起,一辆马车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冲来!那马车车身剧烈颠簸摇晃,拉车的两匹马显然受了惊,双目赤红,鬃毛倒竖,完全不顾车夫的拉扯和呵斥,发疯般狂奔。更糟糕的是,马车左侧的车辕似乎已经断裂,随着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眼看就要彻底散架!
是秦家的马车!那黑漆车厢和檐角的铜铃,白璟瑜绝不会认错。
“就是现在!”白璟瑜厉声喝道,“快!”
早已等候在车外的两个粗使婆子立刻行动起来。她们动作迅捷地从马车后厢拖出那几个用布包裹的物件——正是提前准备好的套索和用木棍、厚布临时改制的简易“绊马索”。两人分头冲向官道两侧,将绊马索横拉在路中,另一人则手持套索,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惊马。
茶寮里的客人和伙计早已吓得四散躲开,躲在远处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惊马越来越近,马蹄踏地的声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卷起的尘土扑鼻而来,带着浓重的腥臊味。马车疯狂地颠簸着,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里面人影晃动。
“拉!”白璟瑜站在自家马车旁,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手持套索的婆子看准时机,猛地将套索甩出!那套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套住了左侧那匹惊马的脖颈!几乎同时,两侧拉绊马索的婆子同时发力,将绳索绷紧!
疾驰的惊马被套索勒住脖子,又被脚下的绳索一绊,前蹄顿时一软,发出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向一侧倾倒!右侧的马匹也被牵连,跟着踉跄几步,速度骤减!
车夫趁机死死勒住缰绳,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马车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向前冲了几丈,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现场一片狼藉。两匹马倒在地上剧烈喘息,口吐白沫。马车歪斜在路旁,左侧车辕彻底断裂,木茬狰狞地暴露在外。车厢门帘被扯开,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脸色煞白地探出头来,随即又缩了回去,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白璟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带着苏嬷嬷快步走上前。
“车里的人可安好?”她扬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
那只手很稳,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随即,一张脸出现在车帘后。
秦知夏。
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缕碎发贴在颊边。但她的眼神却异常镇定,甚至可以说是锐利。她身上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此刻沾了些灰尘,却并不显得狼狈。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白璟瑜身上,上下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然后,她的视线扫过周围——那两个正在收拾绳索的粗使婆子,她们手中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工具;站在白璟瑜身后、神色紧张的苏嬷嬷;还有停在茶寮旁、那辆属于镇国公府的青帷马车。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白璟瑜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官道上的尘土尚未落定,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远处,茶寮的伙计探头探脑,更远处,洛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沉默。
秦知夏的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获救的感激,甚至没有多少惊魂未定的余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以及那冷静之下,清晰无比的警惕和探究。
她看着白璟瑜,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穿透了周遭尚未平息的嘈杂:
“多谢白小姐援手。”
她顿了顿,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
“只是——”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特制的绳索,扫过白璟瑜平静无波的脸。
“未免太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