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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柳氏设宴 马车在镇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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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镇国公府侧门停下,苏嬷嬷先下车,伸手搀扶。白璟瑜踏出车厢,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府门高耸的阴影投下来,将门外的喧嚣与光亮隔绝开,重新将她笼罩在熟悉的、寂静的深宅气息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渐远的街市方向,那里人声、光影、气味依旧鲜活地流动着。然后,她转过身,提着给祖母买的绣线和胭脂,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市井的喧嚣被彻底关在外面,只剩下府内曲折回廊间穿过的、带着花木清气的风。她知道,门内的风波,从未停歇。
回到揽月轩,白璟瑜将绣线和胭脂交给春桃收好,自己净了手,坐在窗边的绣墩上。苏嬷嬷端来一盏温热的红枣茶,茶汤澄红,氤氲着淡淡的甜香。
“姑娘今日出去一趟,可觉得累?”苏嬷嬷低声问,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不累。”白璟瑜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嬷嬷,今日在文心斋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那掌柜若真有消息送来,你亲自去取,不要经第二人的手。”
苏嬷嬷神色一凛,郑重应下:“老奴明白。”
接下来的两日,府内风平浪静。白璟瑜照常去寿安堂请安,陪祖母说话,偶尔在园子里走走。柳氏那边似乎也没什么动静,只是每日晨昏定省时,那笑容愈发温和慈爱,看向白璟瑜的眼神里,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第三日午后,白璟瑜正在窗前临帖,春桃掀了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姑娘,夫人那边来人了,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白璟瑜笔下未停,一个“静”字的最后一捺稳稳收住,墨迹饱满。“可知是什么事?”
“说是夫人念着姑娘身子大好了,又难得前几日出门散心,想设个小小的家宴,一来为姑娘压惊,二来也是庆贺。还特意请了几位与咱们府上相熟的夫人小姐,热闹热闹。”春桃语速轻快,“夫人让您过去,许是想问问您喜欢什么菜式,或是有什么想请的客人。”
白璟瑜放下笔,用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墨迹。压惊?庆贺?柳氏这理由找得倒是冠冕堂皇。她抬眼,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柳氏所居的怡然居正厅里,熏着淡淡的百合香。白璟瑜进去时,柳氏正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白芷兰挨着她坐着,两人头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笑。听到脚步声,柳氏抬起头,笑容立刻放大,放下册子招手:“璟瑜来了,快过来坐。”
“母亲。”白璟瑜福了福身,在柳氏下首的绣墩上坐下。丫鬟奉上茶来,是今年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瞧瞧,气色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柳氏上下打量她,目光慈和,“我就说,年轻人总闷在屋里不好,出去走走,见见人气,这精神头就回来了。”
白芷兰也笑着接口:“是呀,姐姐那日出门回来,我看着都觉着眉眼更活泛了些。母亲,您这设宴的主意真好。”
柳氏拍拍白芷兰的手,转向白璟瑜:“璟瑜啊,母亲想着,你身子好了是大事,该庆贺庆贺。就定在三日后,在花厅摆几桌,也不请太多人,就几家素日来往密切的夫人小姐,都是你认识的,一起说说话,松散松散。你觉得如何?”
白璟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母亲费心了,女儿一切都听母亲安排。”
“那就好。”柳氏笑容更深,拿起刚才那本册子,“这是拟的菜单和宾客单子,你看看,可有什么要添减的?”
白璟瑜接过,目光扫过。菜单倒是精致,八冷八热四点心,都是时令佳肴。宾客名单上,除了几家勋贵女眷,一个名字让她目光微凝——李小姐,德妃娘娘的娘家侄女,李侍郎的嫡女。
前世,这位李小姐也曾出现在类似的场合,那时她懵懂,只当是寻常交际。如今看来,柳氏请她,用意再明显不过。德妃是七皇子周景琰的生母,李小姐的出现,无疑是在传递某种信号,或者,是一种无声的施压与审视。
她面色不变,将册子递还:“母亲安排得极妥当,女儿没有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柳氏满意地收起册子,又状似无意地道,“对了,李小姐与你年纪相仿,性情也温婉,你们年轻人正好多亲近亲近。德妃娘娘最是慈和,对娘家侄女也疼爱得紧。”
白芷兰在一旁抿嘴笑:“李姐姐我见过两次,说话轻声细语的,学问也好,听说还擅丹青呢。”
白璟瑜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三日后,宴席设在府中临水而建的花厅“沁芳轩”。时值春末,轩外一池碧水,睡莲初绽,几尾锦鲤悠游其间。轩内四面窗户大开,垂着轻纱,既透风,又隔了外头的燥气。厅内摆了四张紫檀木圆桌,桌上铺着湖蓝色暗花锦缎桌布,每张桌上都设着粉彩瓷瓶,插着新摘的芍药和玉簪花,香气清雅。
巳时末,宾客陆续到了。柳氏带着白芷兰和白璟瑜在花厅门口迎客。来的多是各府的女眷,珠环翠绕,笑语盈盈。白璟瑜穿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和两朵小小的绒花,站在盛装打扮、穿着桃红洒金裙衫的白芷兰身边,显得格外素净清雅。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各位夫人小姐见礼,声音不高不低,举止从容有度。几位夫人打量她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惋惜——惋惜她母亲早逝,如今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白璟瑜只当不觉。
最后到的,是李小姐。
她乘着一顶青帷小轿,直接到了二门。下轿时,由两个衣着体面的丫鬟搀扶着。李小姐穿着一身水绿色织金缠枝莲纹的襦裙,梳着精致的朝云近香髻,发间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蝶须轻颤,行动间流光溢彩。她容貌算不得绝色,但皮肤白皙,眉眼细长,自有一股书卷气,只是那眼神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
柳氏立刻迎上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李小姐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李小姐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夫人客气了,路上有些耽搁,劳诸位久等。”她的目光扫过柳氏身后的白芷兰和白璟瑜,在白璟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众人入席。柳氏自然是主桌的主位,左手边是李小姐,右手边是另一位侯爵夫人。白芷兰紧挨着李小姐坐下,白璟瑜的位置则在白芷兰下手,与几位年轻小姐同坐。
菜肴一道道上来,侍女们穿梭其间,悄无声息地布菜斟酒。起初,话题无非是些衣裳首饰、园中景致、各家趣事。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柳氏端起酒杯,笑吟吟地看向白璟瑜:“今日这宴,主要是为了我们璟瑜。前阵子病那一场,可把我担心坏了,如今总算大安,我这心里头啊,比什么都高兴。”她说着,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一副慈母情深的模样。
席间几位夫人连忙附和:“夫人一片慈心,白小姐是有福的。”“看着气色是好多了,真是可喜可贺。”
白芷兰立刻接话,语气满是钦佩:“姐姐自病愈后,越发沉静懂事了,每日抄经念佛,孝敬祖母,连针线女红都精进了不少。前几日还特意出门,为祖母寿辰挑选上好的绣线呢。”她转向白璟瑜,眼神真诚,“姐姐这份孝心,妹妹真是自愧不如。”
白璟瑜放下银箸,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抬眼时,眸中一片平静的温婉:“妹妹过誉了。孝敬祖母是应当的,我卧病时,祖母和母亲没少为我操心,如今能略尽心意,心中才稍安。”
她四两拨千斤,将“孝心”归为对祖母和“母亲”的回报,既全了礼数,又没接白芷兰那刻意拔高的茬。
柳氏笑容不变,又叹道:“璟瑜这孩子,就是心思重,懂事。说起来,她这般品貌才情,若不是前些年身子弱,怕是提亲的早就踏破门槛了。”她话锋一转,似是无意,“说起来,前几日我听我们老爷提起,七皇子殿下在御前得了夸奖,说是差事办得极妥当,陛下很是欣慰呢。七殿下不仅才学出众,待人更是温和知礼,满洛京谁不夸赞?”
席间静了一瞬。几位夫人交换着眼色。七皇子周景琰,德妃所出,年已十八,尚未立正妃,确实是洛京贵女圈中热议的人物。柳氏在此刻提起,用意昭然若揭。
李小姐端起面前的蜜酿桂花露,用银勺轻轻搅动着,垂着眼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没有看白璟瑜,却仿佛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边。
白芷兰适时地发出羡慕的轻叹:“七皇子殿下那样的人物,自然是极好的。姐姐,你说是不是?”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白璟瑜身上。
白璟瑜能感觉到那一道道视线,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还有李小姐那边传来的、带着凉意的压力。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越发浓郁的百合熏香,混合着酒菜的气味,以及身边小姐衣襟上淡淡的茉莉香粉味道。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看向柳氏,声音平稳:“母亲说的是。七皇子殿下天潢贵胄,自然是非常人可比。陛下圣明,殿下们恪尽职守,是我大周之福。”她将话题从周景琰个人,轻巧地拔高到了“皇子职责”和“国家之福”的层面,完全避开了私人评价。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李小姐终于抬起眼,看向白璟瑜,细长的眼睛里带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白小姐果然知书达理,心怀家国。难怪姑母……哦,我是说,德妃娘娘也曾提起,镇国公府的嫡小姐,是个端庄贤淑的。”
她刻意停顿的那一下,以及那未尽的“姑母”,都是无声的敲打。
白璟瑜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得体,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李小姐谬赞了。德妃娘娘慈晖普照,能得娘娘提及,是璟瑜的荣幸。”她顿了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为略带好奇的请教,“说起来,今日在座诸位夫人小姐,见识广博。再过不久便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寿诞,宫中必定有盛大庆典。不知各位府上,可已开始预备寿礼了?我年轻识浅,正愁不知该备些什么,才能既不失礼数,又能略表对太后娘娘的敬慕之心呢?”
话题被她突兀又自然地引开了。
席间的气氛微妙地一变。太后寿宴,是今年洛京城最顶级的盛事,关乎各府体面,甚至前程。谁家不是绞尽脑汁?白璟瑜这一问,立刻勾起了众人的兴趣和谈兴。
一位夫人率先开口:“可不是么,正为这事发愁呢。金银珠宝太过俗气,寻常字画又怕不出挑……”
另一位小姐接道:“我母亲打算献上一架双面绣的紫檀木屏风,绣的是松鹤延年,请的是苏绣最好的师傅,都绣了快一年了。”
“我们家倒是寻了一尊羊脂白玉的观音像,玉质温润,雕工也精细……”
话题一旦打开,便收不住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寿礼的挑选、准备,以及打听来的宫中喜好、往年旧例。柳氏几次想将话题拉回来,却都被兴致勃勃的讨论声盖过。
李小姐捏着银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盯着白璟瑜,对方却已转过头,认真地听一位伯爵夫人讲述寻找古琴谱的经过,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
宴席后半段,便在关于太后寿礼的热烈讨论中度过。白璟瑜偶尔插言,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显出她并非全然不懂,却又姿态谦逊,引得几位夫人多说了不少。柳氏和白芷兰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却不得不维持着场面。
申时初,宴席散去。柳氏亲自将李小姐送到二门轿前,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李小姐才上了轿子。
送走所有宾客,花厅里只剩下杯盘狼藉和残留的香气。侍女们开始默默收拾。柳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冷冷地看了一眼正在吩咐丫鬟将几位夫人小姐赠送的小礼物收好的白璟瑜,转身便走。
白芷兰连忙跟上。
回到怡然居内室,柳氏挥退所有下人,只留下白芷兰。她坐到榻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猛地喝了一口,胸口起伏。
“母亲息怒。”白芷兰上前,轻轻为她抚背,“姐姐今日……确实是滑不溜手。”
“滑不溜手?”柳氏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何止是滑不溜手!你看见没有?李小姐那般试探,她四两拨千斤就挡了回去!提起七皇子,她直接扯到什么家国天下!最后还扯到太后寿礼上,引得那群女人七嘴八舌,倒显得她好学又懂事!”
白芷兰蹙着眉:“女儿也觉得奇怪。姐姐从前虽然也端庄,但绝没有这般……这般滴水不漏。倒像是……”她迟疑了一下,“倒像是能看透我们想说什么,提前就备好了说辞似的。”
柳氏眼神阴鸷:“自病了一场,她是真不一样了。李小姐今日回去,必定会跟德妃娘娘说。娘娘若觉得她不堪大用,或是心思太活,七皇子那边……”
“母亲,那我们怎么办?”白芷兰有些着急,“总不能就这么算了。父亲虽在边疆,可祖母的态度……还有,姐姐若一直这样,我们的计划……”
柳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她滑不溜手,看来得用点别的法子。”柳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算计,“寿宴是个好机会……”
白芷兰眼睛一亮:“母亲是说……”
“太后千秋,百官命妇、各家贵女都要进宫朝贺。”柳氏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跳动着幽暗的光,“那样的场合,众目睽睽,天子眼前,太后驾前……一点小小的‘意外’,就足以毁掉一个人多年经营的名声,甚至一生。”
她走到白芷兰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头发,动作轻柔,语气却寒如坚冰:“你且去安排。找可靠的人,仔细谋划。务必要让她在太后面前……‘出彩’。”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慢,极重。
白芷兰屏住呼吸,感受到母亲指尖的冰凉,以及那话语里不容置疑的狠绝。她用力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混合着兴奋与恐惧的幽光。
“女儿明白。”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没。沁芳轩的方向,隐约传来丫鬟们收拾碗盏的轻微碰撞声,很快也归于寂静。镇国公府的夜晚,一如既往的深邃安宁,仿佛白日里的笑语、机锋、暗流,都只是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
只有那深宅内里,某些角落酝酿的寒意,正随着渐浓的夜色,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