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而不得》予安东莞

2、嘉栀！！！ 午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七（6）班的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乱舞，我(嘉桅)正盯着课本上的重点发呆，桌角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抬头的瞬间，就撞进了老班那双半眯的眼睛里——他头顶的地中海在光线下亮得晃眼，嘴角没什么温度，只抬了抬下巴：“出来一下。”

　　教室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静了半拍，后排传来几声憋不住的嗤笑，我捏着笔的指节一紧，硬着头皮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没多等，转身就往走廊走，鞋子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心想第一天有啥事？但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带着初秋的热意，吹得我校服后摆晃了晃。他没走多远，在楼梯口就停了下来，我也跟着刹住脚，指尖还在微微发紧。

　　他这时才转过身，我才看清他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蓝色册子，边角被翻得有些发毛，封面上印着"七年级新生报名册”的字样。他把册子往我怀里一塞，动作算不上重，可那本册子却像块烫手的山芋，让我下意识地抱紧了些。

　　“拿着，”他的语气还是和刚才一样没什么起伏，甚至没多看我一眼，“去八年级所有班跑一趟，把各班的报名册都收齐了，统一交到教导处去。”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老师。”
　　他没再多说，转身就回了教室。

　　看着他走进七（6）班的背影，我才抱着怀里的蓝色册子，硬着头皮往楼梯口挪。楼下的风比楼上更热，卷着操场上的蝉鸣往耳朵里钻，我踩着台阶往下走，鞋跟敲在瓷砖上，发出一下一下闷响，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讲实话，我现在还有点晕，连八年级的教室分布都没摸清，只记得好像是在二楼。

　　好不容易下了楼，我凭着模糊的印象往走廊里走，眼睛盯着门上的班牌，终于看到了“八（6）班”的牌子，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教室门。
　　里面的喧闹声顿了顿，一个看起来像是副班长的女生走了出来，我把怀里的报名册递过去，小声说：“同学你好，我是七（6）班的，老师让我来收一下你们班的报名册。”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进去拿了一沓整理好的册子递给我，笑着说：“辛苦啦，都齐了。”
　　我道了声谢，抱着册子往旁边的八（5）班走，心里松了口气，原来没我想的那么难。走到八（5）班门口，我照着刚才的样子抬手敲了敲门，可敲了两下，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刚才那种喧闹的停顿都没有。我愣了愣，又加重力气敲了敲，还是没回应，只听见教室里隐约传来打闹的哄笑声，想来是没人听见。

　　我犹豫了几秒，只好轻轻推了推教室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我探头进去，对着里面小声喊了句：报告！教室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空气瞬间静了下来。我抱着怀里的一摞册子，站在门口没动，也没敢再往前挪一步，只是安静地站着，没说话。

　　目光扫过教室，前排两个男生一前一后坐着，都生得很出挑，一个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看过来，另一个则微微抬了抬眼，视线在我身上顿了顿。我心里莫名紧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讲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沉下来的问话：“干什么的？”

　　我抬头一看，才发现讲台上站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想来是他们班的老班。我定了定神，把怀里的报名册往胸前抱了抱，小声说：“老师，我是七（6）班的，来收一下你们班的报名册。”
　　老师闻言点了点头，神色缓了几分，没有再多追问，偏过头朝教室后排唤了一声：“余安，你跟这位同学去一趟办公室，报名册放在我办公桌上，帮她取过来。”
　　我顺着老师的目光望过去，正是刚才前排那个抬眼看我的少年。他闻言懒洋洋地直起身，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好”，长腿一迈，穿过安静下来的教室，朝门口走来。
　　余安走到我身侧，语气很平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说了一句：“走吧”我小声应了一声“麻烦你了”，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了八（5）班的教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地面上。一路上我们没怎么闲聊，只有一前一后的脚步声轻轻回荡。一路走到班主任办公室门口。余安上前，轻轻推开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办公桌上，整整齐齐放着八（5）班的报名册，旁边还依次摞着八（1）、八（2）、八（3）、八（4）班的册子，全都已经整理妥当。

　　余安的目光在桌面扫过，拿起自己班级那一份，又顺带瞥了一眼旁边其余几叠，沉默两秒，才声音淡淡的开口：
　　“剩下几个班的也都在这儿，你不用再挨个跑了。”

　　说完，他将全部册子，一并递了过来。

　　我伸手接过，怀里瞬间沉甸甸往下坠，满满一大摞几乎快要抱不稳，指尖都用力绷着。
　　余安垂眸，视线落在我快要托不住、微微发抖的手上，神色没什么起伏，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默然伸手，从那摞厚重的册子里，稳稳分去大半，单手轻托住。
　　声音依旧清清冷冷，言简意赅：
　　“走吧，我陪你送过去。”
　　啊！那谢谢了……
　　我们并肩走出办公室，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整条走廊。

　　余安走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大半摞厚重的报名册被他单手稳稳托住，脊背笔直，侧脸线条干净冷冽，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走廊里很静，只有两人轻浅重叠的脚步声。一路不时有逃课的、被老师抓出来训话的同学从旁经过，几乎所有人路过时，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忍不住偷偷往我们这边多看两眼。
　　细碎、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一阵一阵轻轻飘过来：
　　“哎你看那边……是余安啊？”
　　他俩站在一起也太配了吧。”
　　“看着是挺养眼的，不过你就别多想了，圈子里早就传开了。”
　　“传开什么？难道他有喜欢的人了？”
　　“哪是喜欢女生啊，他跟他班许嘉是一对”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了上来，满是惊讶：
　　“啊？他俩不是出了名的对头吗？一个常年年级第一，一个次次稳居年级第二，平时在班里都互不搭理，什么时候凑到一起去了？”
　　“你居然不知道？七年级就偷偷在一起了啊。”
　　“七年级？那现在八年级了，还在一起？”
　　“哪有一直好着，八年级刚开学那会儿就分过一次，谁也不知道为啥闹掰，两个人那段时间见面连眼神都不碰一下，僵了好一阵子。”
　　“那现在呢？和好了？”
　　“对啊，这阵子又悄悄和好了，私底下走得特别近，好多人都撞见了。具体什么时候复合、当初又为什么分，没人说得准，大家都只是私下猜。”
　　“我的天，学霸的感情也这么跌宕起伏啊。”
　　“难怪余安平时对谁都冷冰冰的，从来不和女生多来往，原来是这样啊。”一句一句小声的议论，清清楚楚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脚步猛地一顿，心口瞬间乱糟糟往下沉。
　　我自己本来就爱看这类小说，平时也总跟着同学磕各种男男CP，看得不亦乐乎，从来只觉得好甜、好般配。
　　可此时此刻，听着大家嘴里关于余安的传闻，看着身侧这个清冷挺拔、刚刚还默默帮我分担了大半重量、耳尖还会偷偷泛红的少年，心里瞬间像被什原先悄悄冒出来的那点细碎心动，一下子就冷了大半。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
　　怪不得他周身永远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怪不得他从不对女生多加留意，原来早就有了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平时明明磕别人的CP磕得最起劲，轮到自己身上，才后知后觉尝到这种空落落的酸涩。
　　心里忍不住偷偷嘀咕：不是吧，现在长得好看、性格又好的帅哥，怎么偏偏全是egi。

　　罢了罢了。
　　本来也没敢多奢望什么，不过是顺路的一场帮忙、一段短暂的同行而已，是我自己不该乱动心。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再多想也只是徒增自己的烦恼，不如就这样算了，不去惦记。
　　算了，反正他喜欢男生，我也没什么别的念想了，就当普通同学相处就好，没必要再纠结。

　　我垂下眼，指尖轻轻蹭过册子的边角，一路刻意收敛了所有多余的心思，连脚步都放轻了不少。
　　身旁一路安安静静，余安始终没有半点异样，好像周遭所有的流言、旁人的打量，全都和他毫无关系。

　　走了一小段沉默的路，我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先开口，试着用最平常、最随意的语气搭话，故意装作什么闲话都没听见：
　　“那个……余安，你平时会看小说吗？”

　　他闻言，终于侧过头淡淡看向我，眼神清浅，语气依旧淡淡的：
　　“偶尔会看，看得不多。”

　　我心里微动，又小声接着问：
　　“那、大家平时都在传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话音刚落我就有点后悔，怕问得太唐突，又连忙补充：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余安脚步微顿，看向远处走廊尽头，耳尖几不可察地又淡红了一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是的，你觉的同性恋恶心？我立刻用力摇头，语速都急了几分：
　　“怎么会！一点都不恶心啊！”

　　怕他不信，我又连忙认真补充，眼神认认真真看向他：
　　“我平时自己就很爱看小说，也经常磕这些，我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喜欢本来就是很干净、很私人的事，和性别一点关系都没关系。”

　　余安僵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他依旧没有看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班里一直传得很难听，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很介意。”

　　“别人怎么想我管不了，”我语气软了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但我真的一点都不介意，从来没有反感过，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对你有别的看法。”

　　他沉默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清冷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不少，那片淡红，早已从耳尖悄悄蔓延到了脸颊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侧过头，漆黑的眼眸看向我，眼底褪去了平时所有的疏离和冷漠，只剩下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真的？”

　　“真的。”我重重地点头。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谢谢你。”

　　这一刻我才忽然明白，他平日里那层拒人千里的清冷外壳，根本不是天生冷漠。
　　只是被太多流言揣测、太多异样眼光盯着，才不得不竖起厚厚的防备，把自己裹起来，连一点点坦诚，都要鼓起全部的勇气。

　　之前所有的误会、我一个人暗自难过的酸涩，此刻全都化作了软软的心疼。
　　原来不是传闻里轰轰烈烈的少年爱恋，原来他一直一个人，在这些沸沸扬扬的闲话里，独自承受了这么久。

　　他重新迈步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
　　一路走到此刻，之前压在两个人之间所有尴尬、隔阂与流言的重量，好像都在刚才那句坦诚的对话里，悄悄卸下了大半。

　　依旧并肩走着，怀里的册子稳稳当当，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
　　这一次，心里再也没有了怅然和失落，只剩下一种安安稳稳、轻轻软软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