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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不归之徒 旧城余烬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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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东京前那几天,我带着未来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也走了很多路。好像要把我生活过十几年的城市,在最后这几天里一步步重新走完。
也许我终究还是要回柏林去的,那里才是我的生活。可东京不一样。十年前我是用最决绝的方式从这里逃开的,扯断了身上所有的线,差点把自己也一起扯断。我以为那些伤口会烂掉,会结痂,会长成新的皮肤。可一回到这里,风从巷口吹过来,我又听见了线头在空气里飘散的声音。
我不知道这座城市到底在我身体里留下了多少东西。又或者,它从来就没打算放过我。所以趁离别还没真正成为定局,我想去看看我记忆开始的地方——那些在地图上早就被抹掉、只能活在我讲述里的旧址。
那天早上天还透着将明未明的鸭壳青我们就起了床。未来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布兔子倒拎在手里,耳朵拖在地板上一晃一晃。她光着脚走到我面前,仰起脸,没睡醒的眼睛半睁着,像两颗蒙了雾的玻璃珠子。
“妈妈,今天我们要去哪里?”
“去妈妈以前住过的地方。”
“很远吗?”
“有一点远。”
“那艾文叔叔不去吗?”
“他今天要整理行李,所以只有我们两个。”
她点点头,表情很认真,像接了个很重要的任务。
车子从酒店地下车库开出来,阳光直接从前挡风玻璃灌进来。我开得不快,想让未来看清窗外的街景。她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贴住玻璃,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用手指胡乱抹掉。
“那个红色的塔是什么?”
“东京塔,我们昨天刚去过。”
“这样远远地看真的好高哦。”她仰起头,想从车窗上沿看到塔顶,“妈妈小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它吗?”
“看得到。”我说,“从妈妈房间的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塔尖。晚上它会亮起来,像一支很大很大的蜡烛。”
未来把脸贴在玻璃上,直到东京塔彻底消失在高楼后面。
那一带变化不大,是城市里新陈代谢特别慢的一个角落。涩谷新宿那边潮流换了一轮又一轮,这里的时间却被拖住了。老房子都还在,只是墙皮剥落得更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我降下车窗,外面空气里有晨露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犹豫了一下我才推开车门,未来跟着从后座爬下来,小跑两步抓住我的手。
“就是这里了。”我指着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妈妈和外公外婆以前就住在这里。”
那栋小楼很久了,外墙刷着廉价的米白色涂料,长年风吹雨打之后变成不均匀的灰色。连窗户的雨檐都裂了条缝,长出一小簇绿色野草。
未来仰起头,很认真地看这栋小楼。她眯起眼睛,努力想象一个缩小版的妈妈从这里跑进跑出的样子。视线从一楼扫到二楼,又从二楼扫下来,最后停在墙角那片青苔上。她转过头,用非常笃定的语气宣布:“这个房子没有我们柏林的家漂亮。”
我被她逗笑了,“是,确实没有。”
“但是未来想看妈妈的房间。”
“现在进不去哦。”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为什么?”
“因为里面住着别的人了。”
“那他们知道妈妈以前住在这里吗?”
“不知道。”
“好可惜哦。”她皱起小小的眉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遗憾,“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一定会对妈妈的房间特别好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想。也许在她小小的世界观里,我的房间就该被好好对待,就像她的玩具会被好好收在箱子里,她画的画会被贴在冰箱上一样理所当然。
我指给她看街角那家已经换了招牌的杂货店,以前是个老奶奶开的,背很驼,走路时身体几乎折成九十度。还有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沟壑里积着陈年的灰尘和今晨的露水,是一年台风天树枝被吹断时留下的。
“妈妈,那边有海!”她忽然指着前方喊。
巷道尽头确实有一片海,我们从巷子里走出来,眼前一下开阔了。海风很大,把裙摆吹得啪啪响。她一只手压着裙子,一只手紧紧攥着我,走得摇摇晃晃但兴致勃勃。一只海鸥落在不远处栏杆上,未来歪着头看它,一人一鸟对视了好一会儿。那海鸥偏了偏脑袋,似乎觉得这个小人没什么威胁,又没什么意思,终于振翅飞走了。未来“啊”了一声,有点失望。
我正想安慰她,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动起来。我看了一眼屏幕,是芳村功善。
海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把未来的头发又吹乱了一回。我摸了摸她的头,让她站到堤岸内侧的长椅旁,叮嘱她别乱跑,走开几步接起电话。海风太大,我只好用一只手捂住另一只耳朵,才勉强听清那边说什么。
“真晞。”
芳村先生的声音依旧沉静。他先问了我近况,关心得恰到好处。可我太了解他,芳村功善不会打没意义的电话。果然,短暂沉默之后,他说——金木研被青铜树的人抓走了。
“关于他的生死现在还不好下定论,只要还活着就有救出来的可能。但这次……也可能出现最坏的结果。”
金木研,那个善良又可怜的孩子。我见过他很多次,他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在一个错的夜晚出现在了错的地方,就被迫困在异端的身体里。
“您打算怎么办。”我问。
“CCG即将对青铜树发起大规模清剿,到时候会很混乱。”芳村先生的声音放低了,背景里似乎有什么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很快被他压低的声音盖住。“我们的人打算在清剿行动中混进去,趁乱把金木救出来。”
海风突然大起来,咸腥的味道灌进鼻腔,又冲上脑门。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
任谁看这都是个危险的计划。趁CCG和青铜树交火的时候混进去,在枪林弹雨里找到金木再撤出来。CCG的搜查官不是瞎子,青铜树更不是善类。两边都倾巢而出的时候,第三方横插进去等于在刀刃上跳舞,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代价都是有去无回。但这确实是唯一的机会,CCG清剿时防守才会出现缺口,过了这个时间点,再想找到金木就难了。
其实芳村先生开口的瞬间,我就明白这通电话的意图了。作为店长,他不但要救金木,还得保证所有人安全。他需要一条退路,一个在古董全员深入敌阵时能在外面接应的人。他打给我,说明已经找不到别人了。东京对他来说不再是一张安全的棋盘。而我这个离开东京十年的人,竟成了他最后愿意拨出的号码。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柏林的房子,研究所笨拙但真诚的实习生,未来在客厅地板上堆积木的样子。拒绝的话不难说,我只要讲一句“抱歉,我马上要离开东京了”,或者更简单,“这不关我的事”。柏林的生活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怎么把别人挡在门外。
可我说出口的却是:“需要我帮忙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我想起很久以前芳村先生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在我最狼狈、最无处可去的时候,他像一根从岸上抛下来的绳子,抓住了快要淹死的我。
话音刚落,未来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仰起脸大声喊:“妈妈,那只海鸥又飞回来了!你看你看!”她小手指着天,兴奋得整个人都在蹦跳。我没来得及捂住手机,那声奶声奶气的“妈妈”已经钻进了话筒。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沉默在电波里膨胀,从东京湾上空一直延伸到古董咖啡店柜台后面。芳村先生一定听到了未来的声音,听到了那声毫无防备的、属于孩子的呼唤。
“……那是你的女儿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是的,她叫未来,前段时间刚满三岁。”我没否认,低头看了一眼未来。她正仰着脸看我,眼睛里只有那只去而复返的海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喊被电话那头的人听到了。
海风吹过话筒,发出一阵沙沙杂音。我几乎能想象出芳村先生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那双眼睛现在大概在看着我,隔着一整座东京的距离,看着我怀里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孩子。
片刻之后,芳村功善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透过电流有点失真。“多陪陪她吧,真晞。”
他说,“东京还是有很多美丽的地方的。”
电话挂断了。
没有告别,也没再等我回应。短促的忙音像把剪刀,利落地剪断了这条横跨东京的电线。
我茫然地望着远处海平面。海水和灰蒙蒙的天在尽头黏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芳村先生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要我帮忙了,在听到未来的声音之后他选择让我退出。这些话真正的意思是:你不必再卷进这些事里了。他依旧在保护我,甚至在保护这个他从没见过面的孩子。
“妈妈?”未来扯了扯我衣角,“妈妈,你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她。未来眉毛皱起来,眉心挤出一个小坑。她还那么小,却已经学会看人脸色。她发现了我的异样,也许是看到我手里的手机,也许只是单纯感受到我的僵硬。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里面倒映着灰白色的海天,也倒映着我的脸。这种感觉很不好,强烈的撕裂感在身体里蔓延。我想蹲下来抱她,可我怕自己一蹲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没事。”我低声说。
“那妈妈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你刚才问电话里的人‘你需要我帮忙吗’——妈妈是不是又要救别人,去当大英雄了?”
孩子的耳朵比大人想象的尖得多。我看着她倒映着灰色海水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说,是的,有一个善良的大哥哥需要妈妈帮助,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芳村先生的话还在我耳朵里回响,他的温柔让我无从反驳。他知道我有了珍贵的人,知道我有了新生活,他不愿意用过去的阴影来侵蚀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妈妈?”未来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一点急切。
“妈妈没有要去帮别人。”
我下意识撒了谎。那一刻我确实动摇了,确实想就这么算了,回到那个安全的、和这里一切都无关的世界里去。也许芳村先生是对的,也许这才是最好的选择。我这样对自己说,可心底分明有个声音在冷笑。她揪着我的耳朵,撕扯我的耳膜,一声接一声尖叫:你从来就不是这么软弱的人,你想做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放手。
我带着未来继续往前走。防波堤尽头有一段向下的台阶,走下去是一小片不怎么像样的沙滩。说是沙滩,其实更像踩上去硌脚的碎泥块。未来倒不在乎,蹲在水边认真看一只被冲上岸的蟹壳。
远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在灰蓝色海面上很显眼。汽笛声低低滚过水面,很快散在灰蒙蒙天边。我站在她身后,沉沉地望着这片海,又想起另一片海。日本的水色柔和,浪也收着。不像德国的海,站在吕根岛悬崖上往下看,浪头砸在礁石上,溅起的泡沫能飞到脸上。
“妈妈,”未来突然回过头,把我从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里拉回来,“你在东京的时候有朋友吗?”
我顿了顿,说:“有过。”
“很多吗?”
“不多。”我摇头,目光飘向远处。海平面上,那艘货轮已经开出了视线,只留下一条淡淡水痕,“但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
“比艾文叔叔还好吗?”
我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我膝盖上。
“和艾文叔叔不一样。艾文是我们的家人,但她——”我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她是妈妈读书的时候,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是件不错的事的人。”
未来安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继续说:“她很漂亮,也很温柔。”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她有一头很柔顺的长发,声音很好听,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以前不爱吃东西,她为了照顾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变着花样做。有时候做得不好看,还会很不好意思地把餐盒藏到身后,但其实……不管她做了什么,我都很高兴。”
我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世界恍然变成一片灰蓝色水彩。我眨了眨眼,那团模糊散开又聚拢。我又看见她了,那个站在天台边背对着我的女孩。
那时候我不懂事,什么都不明白,直到她死了我才知道她有多痛苦。她把秘密藏得太深,深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因为自己竟然没有察觉而恨透了自己。如果我当初再细心一点,如果我再多问一句,如果我没有那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会不会就——
“那她的名字叫什么?”未来问。
我张了张嘴。那个永生难忘的名字,在这一刻大脑却忽然一片空白。
“她叫……”
叫什么来着?
那个名字在我舌头上打转,我明明看见了它在闪光,握住的却只有一团湿冷的白雾。我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名字终于慢吞吞从喉头涌起。
“丽,丽……花?”
“丽花。”未来学着我念了一遍,“好好听的名字。丽花阿姨现在在哪里?我们回家之前不去见见她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海浪拍打着堤岸,在碎贝壳上留下一层转瞬即逝的泡沫。
“我们已经见过她了。”我说。
未来安静了一会儿。她的腿不再晃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灰扑扑的沙滩,又抬起头,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远处无边无际的海水。
可是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一层的浪从远处涌来,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防波堤。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她那么小,却已经对死亡有了自己的理解。她没有再问,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我闭上眼睛,那张柔软的脸又浮出来。起初只是个轮廓,然后眉眼慢慢清晰。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笑起来时鼻梁上细细的纹路。她叫我“真晞”,声音软软的,像初春的雨。
丽花,三波丽花。
那时候的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学历,没有身份,没有任何能叫作未来的东西。我们都是人群里的异类,是这座光鲜城市下面两只见不得光的虫子。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大概也是她唯一能说上话的人。有好几次在我觉得再也撑不下去了,即将要被人群彻底孤绝的时刻,都是她拉着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我以为自己会死在半路的夜晚。
可是朋友这个身份,在人类与喰种的铁律面前什么都不是。没人在乎一个死掉的喰种是谁的朋友,也没人在乎那个朋友往后怎么活。如果她的死毫无意义,如果她的存在就像海面上碎掉的泡沫那样转瞬即逝——那我这些年做的每一个噩梦,她留在我记忆里的每一声回响,又算什么?
我不想让她的痛苦只是一阵风,我不想让她存在过的证明,就这么轻易被世界抹掉。
“妈妈。”
未来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我睁开眼,一只暖乎乎的小手轻轻捧住我的脸。
“……你为什么要哭呢?”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指尖碰到一片冰凉的水渍。我慌忙去擦,可眼泪像有自己的意志,止也止不住,从某个我不知道的伤口里不断渗出来。
未来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悲悯。她慢慢从我膝盖上滑下去,蹲在沙滩上,用力抓了一大把混着碎贝壳的沙子,使出全身力气朝大海扬了出去。
“丽花阿姨——!”
她对着大海喊,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孩子特有的什么都不怕的气力。
“我叫未来!我叫——未——来——!你过得好吗?我妈妈很想你!”
那声音那么渺小,没有任何力量。海浪涌上来,把一切都淹没了。可我却觉得这片海没那么冷了,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喊声从海深处浮上来,轻轻贴了贴我的脸。
我把未来拉回怀里,脸埋进她的头发,望了一眼那片铅灰色的海。海平线上空有海鸟盘旋,翅膀在暮色里划出转瞬即逝的弧线。丽花如果还在,大概也会这样欣喜地指给我看,轻声说:“真晞你看,那只鸟飞得好高啊。”她总是这样,对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不吝赞叹。落日、飞鸟、路边开出的野花,都能让她高兴半天。
可是她不在了,她永远不会再指着天空给我看任何东西了。
丽花以前总爱说等以后长大了,想养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她会给她编辫子,教她做便当,教她怎么在晴天把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她没等到那一天,她甚至没活到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想象那一天的年纪。她死在无人问津的血泊里,死在人类与喰种的铁律之下,死在一个连名字都没资格留下的世界里。
但那天会来的,也许这个承载了我所有愿望的孩子,会在我不在后的某一天,站在阳光底下,对另一个喰种的孩子说:我妈妈曾经有过一个朋友,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只要说上这么一句,丽花就不会被忘记。她的名字会像一颗埋进地里的种子,在某个春天的早晨悄悄发芽。
……
离开东京那天,阴了很久的天总算放晴了。
成田机场第二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里,我们到得不算早。艾文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行李箱比来时多了两个,里面装着我这半个月陆陆续续买的东西——大部分是给未来买的衣服和零食,还有几本在书店淘到的旧书。
值机柜台前已经排了不短的队。我们站到队尾,同行的研究员已经等在那儿了,看上去都很放松,脸上带着假期结束后的疲惫和满足。
“哎呀,诺亚博士终于舍得走了?”
汉斯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带着我早就听惯了的油腻腔调。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笑得像只咧开嘴的南瓜。“真是感人至深啊,公费出差顺便家庭旅行,您可真会利用资源。”
我没说话,怀里的未来收紧了手臂,小胳膊勒得我呼吸发紧。我沉默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没事。
汉斯见我没反应,大概觉得无趣,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在我身后继续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不是都说她是工作狂吗?看来还是孩子更重要嘛。局长不放心是对的——谁知道她到东京到底是来工作的,还是来给女儿找新下家的。”
他尾音里带着黏糊糊的得意,几个同行的搜查官尖细地笑起来。艾文的脸色一下子沉了,往前迈了一步,被我伸手拦住。
“算了吧,他想说就让他说吧,这种时候就别节外生枝了。”
艾文的下颌绷得很紧,他看着我,又看了眼汉斯的背影,终于退了回去。
值机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未来一直乖乖坐在艾文手臂上,等我拿登机牌时才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口。我从艾文手里接过她。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闷闷地问:“妈妈,我们真的要回去了吗?”
“嗯,要回家了。”
“艾文叔叔会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当然。”
她安心地点点头,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艾文走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紧绷着神经,目光随时在观察我的状态。从酒店出发前他就在紧张,哪怕到了飞机起飞前最后一刻,他都在担心我会反悔。
被他盯得后背发毛,我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艾文立刻把目光收回去,若无其事地看向旁边免税店的橱窗。
“你再看下去,我后脑勺要长眼睛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僵硬地笑了笑。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的“好”和“没事”有时候不是一回事。
登机前一个小时,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艾文去买了两杯咖啡,又给未来买了个沾满糖霜的甜甜圈。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目光在来往人群间游移。直到飞机和廊桥对接上,他全身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松下来。只要一登机,一切就都结束了。东京、CCG、和修、有马贵将,所有缠着我过去的东西都会被甩在身后,被三万英尺的飞行高度隔开,变成永远回不去的旧梦。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开始在柜台后做准备,电脑屏幕亮起来,打印机嗡嗡响。我看了眼时间,忽然站起来,把未来放到艾文腿上。
“你看着她,我去趟洗手间。”
艾文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放松了,接过未来时还笑了笑,替她擦掉嘴角的糖霜。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朝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在候机大厅尽头,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能清楚看到停机坪上的飞机。我从玻璃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十年前从大火里走出来的女孩没什么两样。
我推开洗手间的门,关门,落锁。狭窄的空间里,我站在水箱前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又浮上喉咙。
丽花。丽花。丽花。
我默念着她的名字,像念一道咒语,又像在求一个宽恕。
叮的一声,手机屏幕突然跳出条匿名信息:货物已就位。我的手不自觉地抽了一下,盯着它看了几秒,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重新变成一块冰冷的黑色玻璃。
十分钟后,我走出卫生间,慢慢朝登机口走。远处广播在催前往伊斯坦布尔的乘客登机。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声音,却像玻璃珠一样一颗颗滚进我耳朵里。
未来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妈妈你看,那架飞机好漂亮哦!”她指着窗外停机坪,一脸好奇。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架大型货运飞机正静静停在远机位上,尾翼上有个金色的、像月亮一样的标志。
“啊,那个呀……”
艾文也顺着我们的视线看过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隐隐的隆隆声。那声音又轻又闷,像是从墙体深处传来的。起初他只是觉得耳膜有点不舒服,皱了皱眉,调整了下坐姿,又侧头看了看四周。几个穿着荧光黄背心的机场勤务人员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脚步急促慌乱,手里的对讲机传出断断续续、满是噪音的通话。
“C区消防喷淋……不知道什么原因……对,突然就启动了……”
“水压太大,管道撑不住了,阀门关不掉……”
“已经漫到走廊了,快通知总控疏散人群——”
勤务人员从我们面前跑过去,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浑身湿透的旅客。艾文听不懂日语,但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还是让他下意识看向我。可我似乎对近在咫尺的骚动毫无察觉,依旧神情自若地蹲在未来面前,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声音平稳而轻柔。
“妈妈,为什么这架飞机的翅膀上会有一个小月亮呢?”
我看着她那双无知无畏的眼睛,淡笑着说:“那是因为这架飞机的主人,名字里也有月亮呢。”
艾文收回视线,没有问我任何问题。他站在那里,肩膀线条却比刚才更僵硬了。我和他之间只隔了短短几步,可这段距离在此刻显得那么远。他透过我平静的侧脸,看清我瞳孔最深处倒映着的那场即将到来的大火。
轰的一声,足以融化星辰的火光染红了天际。
停机坪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空气瞬间被压缩,紧接着是尖锐的嗡鸣,几乎同时,停机坪上那架货运飞机炸开了。
火光冲天,爆炸把机身中段撕开,火焰像一朵绽开的毒蘑菇从金属外壳里涌出来。机翼被炸成几截,残骸飞散划过跑道,月亮遮住了太阳,又像火雨一样点燃了地勤车辆。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同时炸开,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泼进候机大厅。人群发出凄厉的尖叫,尖锐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艾文就在我旁边,在冲击波席卷整个大厅的那一刻,他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就朝我扑来。
“诺亚——!”
他的喊声劈开空气,在身体撞上我的瞬间,手臂从我肩膀上方环过来把我和未来一起裹进一个安全的壳里。
我抬起头,穿过他手臂的缝隙看着窗外愈演愈烈的大火,玻璃碎片还在往下掉,在应急灯的惨白光里闪闪烁烁。周围的人在尖叫,在哀嚎,艾文没有马上松开,而是把手从我后脑滑到肩上,仔细地确认我是否受伤。他的呼吸很重,连带着胸口也在剧烈起伏着。直到对上我的双眼的一霎那,他浑身一怔,忽然什么都明白了——离客运停机坪过远的飞机,被提前破坏的消防喷淋、被疏散出爆炸中心的乘客……所有时间点都刚刚好,刚好让一架飞机炸成满天碎片,刚好让整个机场陷入瘫痪,刚好让一个正在登机的研究团困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诺亚……”
我望着窗外那架还在燃烧的飞机残骸,烟柱在灰蒙蒙的天上越升越高,被风撕扯成灰色的幽灵。消防车从跑道尽头呼啸而来,警笛尖锐地划破空气。整座航站楼都停了电,空桥扭曲的金属骨架在火光里投下长长的阴影,落在这片我不知道该叫起点还是终点的土地上。
“诺亚。”艾文又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不是恐惧,而是终于尘埃落定的绝望。
他问我,“我们回不去了,对吗?”
三天前,我拿着伊丙入的头发,像当年在德国被排挤到走投无路的父亲一样,敲开了月山家的门,去到了他蹉跎多年又最终荒废的实验室。
那个孩子,那个出身于白日庭的任性又稚嫩的女孩,竟然和我一样,是半人类。
假如她不是特例呢?CCG还存在多少这样的孩子?又有多少人正蜷缩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孤独地数着自己剩下的日子,等着身体某一天突然崩坏,等着一场无人问津的死亡?
我又想起父亲,想起他为了热爱的事业终其一生,想起他最后的选择。
和修一族杀了我的双亲,把有抱负的人们当成无法利用就尽数抹杀的变数。他们把无辜的人拖进地狱,又轻描淡写地称之为“必要牺牲”。他们培养出有马贵将那样的剑,让一个本该有血有肉的人活成了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我不甘心。
丽花死了,金木研被抓了,无辜的孩子还被困在无法逾越的高墙里面。而我站在东京的土地上,脚底下就是十年前没能烧尽的那场大火留下的余温。
我曾在梦里渴望过很多次,期待着让一场大火把我烧成灰烬,风一吹我就可以散到任何地方去。去海里,去山野里,去无数灵魂安息的坟冢之下。我再也不用站着,再也不用撑起这具沉重又疲惫的身体。
可是现在我还不能变成灰。
如果我散了,谁还记得丽花,谁还记得那个被铁律碾成粉末、连名字都没资格留下的女孩。谁还记得父亲的绝望,母亲的牺牲。谁还记得那些在黑暗中一个接一个消失的半人类?谁知道白日庭的地基下埋着多少白骨,谁知道和修家的花园里浇灌了多少鲜血?
也许我什么都做不到,也许我留下来也会一同死去,但至少我要挡在那些比我更年轻、更无辜的孩子前面,替他们挡住从天上掉下来的碎片。
命运把一条路重新铺到我脚下,像在问我,这次你还要跑吗。
我的人生从第一天起就在失去,失去家,失去方向,失去朋友,失去自我。一路逃到柏林,以为可以变成另一个人重新活一遍。可那些丝丝缕缕的细线一直追着我,系在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现在它们终于收紧了,把我从三万英尺的高空拽回地面。
我的目光从燃烧的飞机残骸上收回来,落在怀里的未来身上。她蜷缩着,像只受惊的小兽。她的头发被水淋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我拨开那些湿发,露出她的额头。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消防水还是眼泪。
“嗯。”我终于开口,声音被淹没在警报声里。
我望着远处的海,又低头看看眼前的女儿。海水拍打着记忆中的防波堤,和此刻机场上的警笛声重叠在一起,变成同一种声音。像很多年前丽花沉入海底时,浪从我耳边经过的声音。像更久以前,在坠落中喊着母亲哭泣的声音。像此刻,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的声音。
“不回去了。”
我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