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循环夜（无限）》残瓷月

75、荒古副本 惜守无忧，

　　漫天细碎的雪尘在两人之间缓缓浮荡，遇温便融，不留半分痕迹。

　　季凌一句“我知道”落下之后，周遭的白雾静了一瞬。

　　应觉清静静等候，眸光坦荡，做好了聆听所有尘封旧事的准备。他心底那片万古空白，早已被霜语与微雪浸润松动，自认已经拥有承接过往的心境。

　　可季凌并未顺势说起那段大雪里的告别，没有道出故人之名，没有铺开尘封万古的往事。

　　他只是望着雾中朦胧延伸的前路，眉心时序神痕微光轻敛，内里翻涌着长久以来未曾言说的思量。

　　这些年来，他守着残存的本源记忆，旁观应觉清独行万古。
　　他见过对方无牵无挂时的通透安然，见过对方因为零星线索、心底空洞而滋生的怅然与迷茫。

　　那段过往裹着太重的别离、太重的牺牲、太重的无可奈何。
　　遗忘从来不是一种缺憾，而是一份精心成全的馈赠。
　　那人耗尽自身，抹去所有羁绊，所求不过一句：忘了我，岁岁无忧。

　　季凌心底始终认定——
　　若是将前尘尽数揭开，那些隐忍的遗憾、无声的离别，便会重新落回应觉清心上。
　　原本得以安度万古的无忧，会被沉甸甸的回忆填满，生出执念、怅惘，甚至难以释怀的孤寂。

　　忘了，本就是最好的结局。

　　片刻沉寂后，季凌缓缓转回头，对上应觉清澄澈的目光，语声沉静柔和，不带半分推诿，却藏着一份固执的守护。

　　“我的确知晓那些被封存的过往。”
　　“但我不会讲给你听。”

　　应觉清微微一怔，眼底浮出一丝讶异，却没有出言打断，安静等待他继续诉说。

　　“你方才问我，你遗忘了什么，想要补齐心底这片空白。可在我看来，你忘掉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季凌抬眼，望向远处白雾深处，那里隐约浮动着断崖雪烬淡淡的微光。

　　“当年愿意亲手抹去你相关记忆的人，从没有盼着你有朝一日寻回全部真相。他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销声匿迹，只为一件事——让你好好活着，没有过往枷锁，没有离别之痛，岁岁安宁无忧。”

　　“遗忘不是亏欠，是他留给你最后的庇护。”

　　白雾轻轻流动，细碎雪点擦过两人衣袖，转瞬消散无踪。

　　“如今的你，没有背负那场落幕的沉重，依旧本心澄澈，守得住温柔，分得清真假，能够安稳行走万古。这正是他当年最想要看见的模样。”

　　季凌收回目光，认真看向应觉清，语气郑重：
　　“倘若我将前尘一一剖开，那些深埋的遗憾会重新落在你心上。你或许会怅然，会不舍，会困在万古之前那场大雪里无法释怀。到那时，这份成全，便失去了所有意义。”

　　“那个人拼尽一切换来你的遗忘，我不能亲手打破这份安宁。”

　　应觉清静静听完整番话语，心头轻轻震荡。

　　他原本以为，寻回记忆，填补空白，便是完整。
　　此刻才明白，还有这样一重思量横亘其间。

　　原来不止故人希望他遗忘，一路同行的季凌，同样抱着相同的心思。
　　季凌知晓一切，长久缄口相伴，并非刻意隐瞒算计，而是在替逝去之人，继续守住这份名为遗忘的庇护。

　　心底那片空白荒原，泛起一圈浅淡柔软的涟漪。
　　没有不甘，没有强求，只有恍然读懂之后的动容。

　　他沉默许久，目光落在漫天流动的白雾之上，轻声开口：
　　“我明白了。”

　　“他希望我无忧，你便替他守住这份无忧。”

　　“我原本以为，记起一切才算完整，却忽略了，遗忘本身，也是一份温柔的安排。”

　　可片刻之后，应觉清再度抬眸，眼底依旧留存着一份属于自己的坚持：
　　“只是季凌，无忧不等于回避。”
　　“就算我不再强求知晓完整往事，这片荒古净土，这场漫雾前路，我依旧想要走完。真相不必由你口述，若时机成熟，若是我的本心能够承接，岁月自然会向我展露它愿意展露的部分。”

　　“我不会逼迫你说出秘密，不会让你违背故人遗愿。”

　　季凌闻言，紧绷的心绪稍稍松缓，清冷的眉眼柔和几分：
　　“如此便好。”

　　“前路依旧漫长，白雾未散，雪烬尚远。我们依旧可以一同走完这片荒古，不必执着于追问前尘，只顺着本心，缓缓前行。”

　　不必强行回溯万古离别，不必勉强揭开沉重过往。
　　两人之间不再有刻意的隐瞒试探，多了一层彼此理解的默契。

　　一人放下口述秘密的重担，继续守护那份岁岁无忧的期许；
　　一人放下即刻得知真相的执念，愿意交付耐心，静待岁月自行抉择。

　　漫天纯白古雾继续漫涌，细碎微雪浮沉不息。
　　两人再次并肩，缓步朝着白雾深处继续前行。

　　不再追问旧事，却依旧相伴同行。
　　万古前尘暂且封存，前路漫漫，雾雪相随，静待本心慢慢归位。

　　那些被守住的回忆，
　　藏在雪烬微光里，藏在霜气余韵里，藏在漫长无言的陪伴之中，
　　不急揭晓，静待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