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循环夜（无限）》残瓷月

56、清楚中学 神痕震颤，

　　淡金色的时序微光，轻轻裹住少年执念的身躯。

　　阶梯教室内原本四处弥漫的阴冷压抑，被这缕来自远古主神的力量冲淡大半。那些盘旋在识海之中的幻听、训斥、旁人的苛责，如同退潮一般缓缓消散。

　　少年半透明的身形不再剧烈晃动，长久垂落的肩膀，彻底舒展少许。

　　他露出的半张面孔清秀单薄，眼尾微微泛红，数十年被困在循环痛苦里，这是他第一次不必浸泡在无休止的考试、指责、孤立之中。

　　“有人看见我了……”

　　少年低声重复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季凌僵在原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心绪翻涌不息。

　　驰骋永昼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强大，全部来自日复一日的挥剑厮杀，来自绝境之中一次次死里逃生的磨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血肉神魂深处，埋藏着这样一段被遗忘的万古过往。

　　副本原本的封禁屏障，此刻正在承受时序本源的冲击。

　　整栋教学楼轻轻震颤，天花板的日光灯忽明忽暗，滋滋地爆出细碎的电火花。墙壁上泛黄的励志海报边角不断卷曲剥落，挂钟的指针疯狂向前又向后跳转，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秩序。

　　【系统警告！副本禁忌壁垒遭受超限本源冲击！】
　　【强制封印出现裂痕！】

　　冰冷的警示音，在所有S级的脑海中响起。

　　清越中学耗费执念构筑的隔绝屏障，能够锁住应觉清的空间本源，锁住海瑟拉的诡力，封住瑟拉菲娜全部预言，却拦不住同源的时序神痕骤然苏醒。

　　“力量还很微弱。”应觉清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冷静地观察那团金色微光，开口提醒，“只是一缕残留在神魂中的烙印，并非完整的时序主神权柄。现在的季凌，还无法自由操控它。”

　　若是完整的时序神力，顷刻间便能改写整座副本的过往，直接抹除少年悲剧的源头。但眼下仅仅是沉睡残痕被动苏醒，只能做到安抚、定格片段，不能逆转已经发生的既定悲剧。

　　卡里丹呼吸微沉，白死神轮回的记忆在脑海翻涌。远古神战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时空双神并肩而立，而后战火燎原，诸神陨落，时序主神为保全诸天时序长河，以身献祭，神魂碎裂，残屑散落世间，不知所踪。

　　万万没有想到，那一缕最重要的残魂印记，会转世成为永昼全服第一的剑者季凌。

　　一旁的林黔夏，傀儡躯体的抖动愈发明显。

　　作为时岸的分身，他承载着时序主神陨落之后，留下来的替代时序权柄。当真正本源神痕现世，傀儡内核受到强烈的共鸣与排斥，眼底的光忽明忽暗。他咬紧牙关，才勉强维持住形体没有溃散，没有出声，心底却是巨浪滔天。

　　时岸穷尽千年，修补破碎的时间长河。而真正的原主，就在眼前。

　　格尔德收敛了往日圆滑的笑意，指尖微微收紧。他掌管谢菲尔德，搜集诸天无数上古秘卷，也只在残缺古籍里看过只言片语关于时空主神的记载。今日亲眼见证，内心满是震撼。

　　宝格丽、洛尔塔、兰娜三人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见难以置信。

　　他们只知道永昼的强者体系，“神”对于他们而言，仅仅是古老传说，如今传说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海瑟拉站在应觉清身侧，眉头微蹙，一面戒备着周遭环境的动荡，一面留意后排少年的状态。她历经万古，也清楚神战的惨烈，明白这份苏醒，代表着多大的风暴即将到来。

　　那一缕金色流光环绕少年许久。

　　少年脸上麻木绝望渐渐褪去，眼中浮现出迷茫。他能感受到这股力量带来的温存，却也清楚，死亡的结局、过往所有伤害，不会因为微光就凭空消失。

　　片刻之后，金色流萤仿佛耗尽力量，一点点变得黯淡，如同星火回落，顺着空气，重新飘回季凌的身体之中，没入他的眉心。

　　光芒消散。

　　季凌浑身一颤，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强行唤醒沉睡万古的神痕，对这一世凡人的躯体造成了巨大负担。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手臂微微发抖，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再度沉入神魂深处，重新沉寂下去，只留下一丝浅浅的联结，不再听从调动。

　　“它回去了。”季凌低声说道，“不受我的掌控，方才完全是被这片轮回幻境引动才自发激活。”

　　神痕苏醒，却还没有真正归位。

　　应觉清看向教室后排。

　　失去微光庇护之后，少年虚影又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只是相比之前，身上的戾气与执念淡化了不少，不再是全然封闭绝望的状态。

　　他依旧被困在这里，但内心已经接收到那句迟来的理解。

　　“仅仅依靠时序神痕，无法完成超度。”应觉清缓缓分析现状，“神痕可以安抚痛苦，却消弭不掉数十年来积攒的执念。我们依旧需要找齐全部线索，找到他遗留的全部遗物：日记、试卷、还有当年事发当晚，留在学校某处的遗书。”

　　“遗书是关键。”

　　少年所有的委屈、绝望、最后的呐喊，全部写在遗书之中。只有看见那份遗书，完整读懂他全部的故事，才拥有解开副本的钥匙。

　　就在众人商议之间，整栋教学楼的震颤慢慢平息。

　　副本的封禁壁垒虽然裂开一道细缝，却没有彻底崩塌，重新运转起来。

　　手腕上蓝色校牌再次传来冰凉的触感，上面的文字重新浮现。
　　【晚自习尚未结束，不得擅自离开教室。】

　　精神层面的压迫再度缓缓笼罩众人，只是对比之前，强度已经减弱不少。

　　窗外天色彻底沉入深夜，副本第一天的夜晚已经过半。

　　“阶梯教室这边线索暂时挖掘完毕。”卡里丹开口，回过神，恢复冷静的判断，“遗书不会放在这里。大概率在教学楼三层，教师办公室，或者是当年少年最后的遇难地点——顶楼天台。”

　　“顶楼天台风险最高。”瑟拉菲娜轻声提醒，“那里是执念根源最重的位置，越是靠近，精神侵蚀会成倍放大。现在我们已经惊动执念本体，贸然上去，很可能触发大规模轮回回溯。”

　　格尔德思索片刻，给出稳妥的方案：“我们不要全部一股脑冲上顶楼。先前往三楼教师办公室搜寻档案、遗物，查找关于这名学生的记录，再伺机探查天台。”

　　这个提议得到众人一致认可。

　　众人转身准备离开阶梯教室。

　　临走出教室门前，应觉清回头望向最后一排。

　　少年依旧静静坐在那里，垂着头，单薄的身影融在昏暗的阴影里。

　　“我们会找到你的全部故事。”应觉清声音平稳地传过去，“不会再让你永远困在这里循环受苦。”

　　少年的肩膀微微一动，没有回话。

　　一行人走出阶梯教室，重新回到漫长冰冷的走廊。

　　楼道里的光线比之前更加昏暗，墙壁上不少地方已经出现蛛网般细碎的黑色裂痕，那是副本壁垒被时序神痕冲击过后留下的痕迹。

　　季凌走在应觉清身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刚刚神痕爆发带来的躯体负担还没有褪去。

　　“我体内藏着时序主神残魂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宣扬。”季凌压低声音，只讲给身侧的应觉清听见。

　　即便同为S级的众人刚刚全部亲眼目睹，可诸天之下，各大隐藏势力，无数觊觎远古神权的存在数不胜数。一旦“时序残魂转世”这个消息流出，无穷无尽的追杀与算计便会接踵而至。

　　应觉清微微点头：“我明白。眼下神痕尚未觉醒完全，过早暴露只会招来祸端。”

　　一个是轮回归来的空间主神，一个是身负时序残痕的当世剑王。

　　两大本源，此刻都藏在永昼S级玩家的皮囊之下。

　　“那股力量苏醒之后，很多事情都串联起来了。”应觉清目视前方幽深的走廊，低声继续，“远古神战的真相，荒古副本埋藏的神战残骸，时岸所作所为，全部都和时空双神紧紧缠绕在一起。”

　　季凌沉默片刻，握着剑柄的手指缓缓收紧。

　　过往无数无解的疑惑，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为什么自己总是会在幻境、回溯类副本之中，产生莫名熟悉感；为什么自己的剑道，天生就带着定格万物的特质。原来根源，来自沉睡在灵魂深处那一份万古记忆。

　　“等到离开清越中学。”季凌目光坚定，“荒古副本，我们要查的就不只是古战场生存。还要查清时序主神陨落的全部真相。”

　　“嗯。”应觉清应下。

　　十人沿着斑驳的楼梯，缓步向三楼走去。

　　老旧楼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漆黑的楼道深处，隐约又响起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哒……哒……哒……

　　只是这一次，脚步声不再是漫无目的徘徊，正跟在他们的身后，不远不近。

　　副本第一夜尚未结束。
　　遗书下落不明，执念没有消解。
　　而时序神痕苏醒这件事，已经在十位S级强者的心底，投下一颗巨大的暗流。
　　属于万古诸神的大幕，正在永昼的时代，缓缓重新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