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循环夜（无限）》残瓷月

52、清越中学 压抑回廊，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教学楼老旧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浮尘在光束里面缓缓飘荡。

　　那道从走廊深处传来的脚步声还在继续。

　　哒……哒……哒……

　　节奏不快，没有急促的追逐感，就像是某个学生垂着肩膀，漫无目的地在长长的走廊来回徘徊。

　　声音忽远忽近，明明听得真切，放眼望去，整条走廊却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

　　十位S级强者分散站在一楼大厅，没有人贸然冲出去探查。

　　副本已经把所有人的力量压到准S级，神力、本源、预言、诡术全部被副本禁忌屏障封死。

　　再强横的肉身、再恐怖的神权，在这里全都失效。

　　剩下的只有脑子、阅历、意志，还有手腕上那一块冰凉的蓝色校牌。

　　大厅空气中弥漫一股旧书本受潮腐烂的味道，混合着粉笔灰淡淡的涩气，压抑感如同温水煮茶，一点点漫上四肢百骸，不是瞬间致命的恐惧，而是绵长、磨人的精神消耗。

　　季凌微微攥紧手掌。

　　往日里随手便可劈开山河的力量消散大半，体内只剩下普通准S级的体能。他目光扫过走廊两端，声音压得很低，避免在密闭教学楼内激起过大回声。

　　“不要分散。副本没有实体怪物，杀机来自精神层面，分开行动会被逐个侵蚀。”

　　作为全服第一，即便力量被封，他依旧本能地承担起统筹警戒的角色。

　　卡里丹站在他身侧，白死神的审判感知沉寂在神魂深处，什么异常本源波动都捕捉不到。在这里，没有罪孽可供审判，只有一团缠绕不散的人间悲怨。他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每个人手腕的蓝色校牌上。

　　瑟拉菲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往日流转的预言微光彻底消失。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预言完全失效，看不到接下来的走向，所有因果被这所学校的执念彻底裹住。我们只能靠自己观察。”

　　永恒之境的洛尔塔站在她身后，神色紧绷，指尖下意识想要调动诡秘法术，可体内力量如同被一层厚厚的隔膜挡住，丝毫流转不出来，只能作罢。

　　格尔德摩挲着下巴，一贯圆滑从容的笑容淡去大半。他是最擅长人心博弈的人，此刻已经意识到，这场副本拼的不是计谋算计对手，而是对抗环境带来的潜移默化的精神侵染。

　　“大家看校牌。”格尔德抬了抬自己的手腕。

　　众人纷纷低头看向手上凭空生成的蓝色校牌。

　　校牌底色褪得发旧，边缘有磕碰磨损的缺口，上面没有照片，没有姓名，只有一行刻印上去的浅白色文字：
　　【今日任务：遵守校规，认真自习，不许走神，不许放松，不许掉队。】
　　【成绩落后者，不配存在。】

　　就在众人阅读文字的瞬间，一股淡淡的不适感悄然爬上心头。

　　不是惊吓，是一种沉甸甸的催促感，仿佛耳边隐隐有模糊的声音在反复提醒你要努力，不能懈怠，不能落后。

　　宝格丽，巫女神会的第八名，眉头紧紧皱起。她惯常使用诅咒、蛊惑类能力，对精神侵染格外敏感。

　　“注意，不要长时间盯着校牌阅读。文字本身就在释放心理暗示，看得越久，越容易被这套‘价值观’同化。”她出声提醒。

　　众人立刻移开视线。

　　神秘者公会这边四人靠得很近。

　　海瑟拉下意识往应觉清身旁靠了半步。千万年厮杀养成的本能还在，可那些毁天灭地的诡力全部被锁死，现在她仅仅比普通人强在战斗经验与心性坚韧。她低声对身旁的应觉清说道：“我感觉不到任何诡物，看不见敌人，可这地方，让人心里很闷。”

　　应觉清微微颔首。

　　他体内浩瀚的空间本源被副本壁垒死死封印在神魂底层，一丝一毫都调不动。沈宇这具凡人肉身的局限完完全全暴露出来，面板实力与在场其余人相差无几。

　　唯独万古轮回沉淀下来的心性见识不会被规则抹除。

　　他安静环视大厅四周。

　　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旧海报，是十几年前的励志标语：“拼搏百天，圆梦理想”“分数决定未来”，海报边角卷曲，布满灰尘。公告栏上贴着模糊不清的模拟考排名表，大部分名字已经斑驳看不清，只有排名的数字依旧清晰醒目。

　　整个环境，没有鲜血，没有残肢，没有恐怖的鬼怪画面。

　　但这种无处不在、浸透每一处角落的压力，才是副本真正的利刃。

　　林黔夏站在神秘者队伍之中，傀儡躯体表面看不出太大变化，但是眼底有极细微的卡顿闪烁。副本封禁神力，可埋藏在傀儡深处属于时岸的记忆碎片依旧在接收周遭环境的刺激，那股来自旧时代的悲伤在悄悄滋长。他没有说话，默默观察四周。

　　排名第十的兰娜神色有些不安，双手攥着衣角。她本身的强项在于潜行与规避，面对这种大范围精神压迫的副本，明显要比其他人更加难熬。

　　“脚步声还在。”兰娜小声提醒。

　　哒……哒……哒……

　　徘徊的脚步声依旧在长长的走廊来回游荡，时而靠近大厅入口，时而又慢慢远去。

　　没有人出现。

　　“那应该就是执念本体的投影，”季凌缓缓说道，“它不会直接冲上来厮杀，副本背景写得很清楚，悲剧来源于校园暴力、学习重压、家庭逼迫。它的攻击方式，是回溯，是重演过往的精神折磨。”

　　卡里丹补充道：“我们现在还只是处于副本的初始阶段，危险还没有真正爆发。越是往后，环境带来的精神侵蚀会越来越重。不能被这里的思维同化，一旦心底认同‘落后就不配存在’这套逻辑，就是被同化的开端。”

　　就在这时，教学楼内部的广播喇叭，“滋啦——”一声电流杂音响起。

　　老旧生锈的喇叭悬挂在大厅高处的墙角，沙沙的电流噪音持续了数秒。

　　一个平淡、冰冷，听不出喜怒的中年女声缓缓流淌出来，回荡在整栋教学楼。

　　“全体同学，请尽快回到教室，晚自修马上开始。”
　　“不要在走廊逗留，不要交头接耳。”
　　“分数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广播说完，再次陷入沙沙的电流噪声。

　　听完广播的一瞬间，不少人心里悄然升起一股想要立刻走上楼梯、去往教室落座的冲动。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催促，再不走，就要犯错，就要被批评。

　　“克制住。”应觉清的声音不大，清晰传入众人耳中，“这是环境的心理暗示，不是我们自己的意愿。”

　　众人连忙稳住心神，压下那股本能的冲动。

　　格尔德环顾十位S级：“我们要进去教室，但不能被暗示推着走。先简单规划，现在刚入副本，不用急着直奔真相线索。先熟悉一楼环境，再逐层向上探查，收集遗留的日记、试卷、作业本这类实物线索。尽量集体行动，不单独离队。”

　　这个提议得到大部分人的默认。

　　实力被封，孤立就等于送死。

　　季凌抬眼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楼梯间光线昏暗，栏杆锈迹斑斑。

　　“一楼的教室、办公室，我们分组，两组交替探查，保持视线可以互相照应，不要彻底分开。”

　　简单划分队伍。

　　第一队：季凌、卡里丹、宝格丽、洛尔塔。
　　第二队：应觉清、海瑟拉、林黔夏、兰娜、瑟拉菲娜、格尔德。

　　两队相隔不远，同在一楼区域，一旦出事，可以立刻支援。

　　众人缓步迈开脚步，踏入那条回响着徘徊脚步声的长廊。

　　地面瓷砖蒙着一层薄灰，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轻微的鞋底摩擦地砖的声响，和远处那道虚无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走廊两边一间间教室房门半掩，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一排排落满灰尘的课桌椅。黑板上，依旧写满密密麻麻的习题，末尾那一行猩红字迹若隐若现：

　　所有人都在逼你变好，为什么你偏偏不争气？

　　空气里压抑的重量，又沉了一分。

　　副本的第一天夜晚，才刚刚拉开序幕。
　　没有疾风骤雨，只有缓慢渗透骨髓的、属于清越中学的无尽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