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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钟罄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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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罄和音,空谷传响。
正值秋季,苘山山顶满地落叶,一片火红席卷山地。
枫林之中微光,近看发现是一阵法。
咒文方正环绕一圈,顶中则是阴阳图案,寓意天亓道门。
此时林间起风,红叶洋洋洒洒迷人眼。
枫叶落地便见枫林尽头,阵法中心是一池泛着金光的清水,池水围着中心一隅枫树,树下摆着一张冰凉石床,此刻石床之上躺着一位少女。
白绫蒙眼,垂下的鬓发随风拂过脸颊。
恍惚一道灰黑色身影从一片赤红之中穿梭而来,速度极快,脚底践踏起飞叶。
天亓阵法辉光闪烁,黑影不受其害,闪至石床之前。
“……”
石床上的少女面容平静,双手放与腹前,俨然一副沉睡模样。
黑影先前靠了几步,似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少女腕上挂着一截红绳,由三股编成,尾端挂着铃铛。
此刻红绳正泛着红光,铃铛脆响不断。
叮铃铃——
沉睡中的少女好似听到了什么声响,那来自于心间。
“徐从文……你不得好死!!!”
女子熟悉的嗓音在心底回响,语气却不同往常的温柔,更像含恨时喘不上的气,让少女一下子就从睡梦中惊醒。
云庭指尖微动,抬眼便见眼前赫然是一陌生青年。
此人眉头紧锁神情凶狠,正以奇怪的姿势将脸凑的极近。
少女霎时困意全无,不由分说抬臂聚力,一掌将青年震开。另一只手撑地,向后翻身跃起,瞬间拉开了数步距离。
“咳——”
她见青年飞出数尺,坠入池中溅起水花。
从飞溅的水和落叶之间,云庭方窥见青年胸口竖着一柄裹满黑气的剑,正是从青年后背穿透到胸口。
而青年身后则是一个黑影,面容被云雾迷乱,无法确定身份。
云庭错愕,竖指的动作稍微一顿。
黑影好似抓住了这个机会,身形微动,将剑一收,转身便闪向林中隐蔽身形。
少女见势玉指微勾,从指尖汇出丝线化作气态的剑,脚下一蹬,卷起红叶追了上去。
一片赤红之中,一黑一白俩道身影于树顶交手。
黑影如鬼魅,气状瞬息万变,少女虽能靠丝线触及,却总是差一步伤其要害。
一番搏斗下来,她占不了上风。
此时林间又闪过一人身影,她定睛一看发现那人颇为熟悉。
符君立与树顶,一手竖在身前,招出腰间绣花木偶朝黑影攻去。
另一手振袖挥出数十只黑色的虫子,如一缕黑烟往另一个方向围剿。
少女见此,不作犹豫一同攻上。
三方汇合,黑影避无可避,便脚下一蹬站定,同样掐决念咒。只见他右臂闪起繁复咒文,如他身形一般诡谲多变,环绕一圈后重新缠上右臂,在三方攻击触及他之前瞬间化作云烟溃散,一点气息都不剩。
方才的人眨眼间不复存在,符君与云庭皆是一惊,二者收束力量,在地面汇合。
但少女眉头紧蹙,盯着黑影消失的位置出神。
那咒文的样式……是师父?
云庭心存疑惑,但此时不容她多想,转头面向距离她几步的青年,有些警惕地踩着脚底红叶踌躇不决。
“符观岚?”
云庭见他同样犹豫,紧绷的心弦稍微释怀了些。
方才那人原地化气的招式,也可以是元神化形,而在这四方地界唯一突破元神化形之境只有当今的浮华谷谷主符茗羽,也就是符君的姑姑。
“音珞,这其中定有误会!”
符君神情凝重,他追随友人而来正好看见方才那一幕,满心疑虑。
“以浮华谷和天亓山的交情,姑姑万万不可能对你行凶!”
少女没听他说,指尖溢出银丝将青年勾住。
然下一秒身后徒增寒意,她瞬身躲开,另一只手瞬发丝线向来者攻去。
方才被黑影捅了对穿的青年捂着冒血胸口,双手裹血燃起灵火,将血溅至她身,白裙灼开火花。
以血为引……这人是六盒渊弟子?
云庭甩灭灵火,以丝线划出气状灵剑予以反击。
“音珞!子筠!”符君被捆动弹不得,试图言语阻止二人。
但青年只眉角一蹙,将血抹至双臂,强化臂膀硬扛少女的劈砍。
几次三番捅刺无果,少女便不再拘束,右手汇聚灵气,趁他落地因伤踉跄时一跃而起,裹着符纸的手握成拳,向下借力砸在了青年肩头。
顿时地裂塌陷,飞沙走石,落叶纷飞。
青年跪地不动,烟尘迷了双眼,而他嘴角挂血,双手紧紧抓着少女震碎他肩骨的手臂。
云庭蹙眉盯着衣上血污,抽手时提膝一顶,青年头颅瞬间向后仰去,身躯失去平衡倒地不起。
“子筠——”符君瞪大了眼,下一秒一张姜黄色的符纸小人从少女身上飞出,环她一圈后飞至他的眉心。
他只觉眉心一烫,符纸小人瞬间燃成灰烬被风吹散,之后便听到少女好似缓了口气。
云庭指尖的银丝也顺势将昏死的青年捆住。
她缓步走至符君面前,一双赤足踏着红叶,面上逐渐和颜悦色,缓缓开口。
“记忆没问题,我暂且信你。”
话落身上束缚一松。
符君抬眼见少女收束力量,抬臂开始拾掇吹乱的鬓发,看起来确实放松了不少。
但少女又动了身形,缓步朝倒地的青年走去。
宋子筠倒在红叶之中,脸上既是血污又是尘土,弄花了脸。他听到踩碎枝叶的响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旁侧。
宋子筠正要提醒符君警惕,忽的一角白绫闯入眼帘,他抬眼便见一张俏脸。
他认得,是方才躺床上的那人,也是将他揍趴下的人。
少女弯下腰来瞧着他胸口的伤。
风吹落叶,好似红花。
他见少女的青丝随风飞扬,蒙着眼,唇微红,一张一合亦可瞧见一口银牙。
“咔嚓——”
云庭踮了踮脚,踩碎了枝叶,睥睨着他淡声道:“说说你吧?”
符君扑身过去将宋子筠护住,忙开口解释:“音珞,他是我朋友!”
“朋友?”云庭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人,发现确实是穿的浮华谷的制服。
但怎么使的是六盒渊的血印?
少女眉头一蹙,问道:“我怎么没在浮华谷见过他?”
她五年前在浮华谷研习过三个月,大多数同期的浮华谷弟子都见过,这人真没印象。
“子筠他也是五年前来的浮华谷,平时深居简出,可能跟音珞你错过了吧?”
少女有些犹豫。
“是这样吗?”
“当然,子筠方才还替你挡剑了!”
提到这点她想起来了,之前她急着应对黑影,没多想这人怎么冒出来的,原来事实是这样?
云庭稍微不理解,但符观岚的记忆没问题,没可能骗她。
她又低头看向一脸死相的青年,秀眉一挑,“你刚才是救了我?”
疼痛交加的青年拧着眉头,闷声“嗯”了一声。
他也才明白过来这姑娘不是坏人。
“咳咳咳……”他的嗓音在颤抖,伤的不轻,“我以为你欲对符兄不轨……”
云庭没理会他这句话,看向符君问道:“你们为何在此?”
在她沉睡之前,在此地设下溯洄法阵汲取苘山灵气,阵外有天亓山弟子看护不让人随意闯入。
不过眼下黑影的出现,阵外代表几人的灵气散去,恐怕早已死在黑影剑下。
符君解释道:“我小妹她误入苘山,我跟子筠是来寻她的。”
少女盯了他一会,招出纸人贴在倒地的青年眉心,待符纸燃尽她才直起身子,淡声开口:“原来如此。”
倒地的青年不知符纸做何用,想开口询问却突然咳了口淤血,浑身是血的模样看起来相当落魄埋汰。
符君赶紧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了宋子筠嘴里。
云庭幽幽盯了会他的伤口,沉着开口:“通过此人记忆,我占卜到了你们要找的人在金镜,走吧,我正好带你们去那儿疗伤。”
说完,少女直起身子,转身抬步,赤足踩着枝叶往外走去。
宋子筠嚼完药丸又被符君点穴止血,拉过手臂扶起跟在少女后面。
白色的身影晃晃悠悠,双手负于身后,一副长者姿态,倩影摇曳显得做作,有些小大人的滑稽。
他在心里嘀咕:有些奇怪的可爱……如果不是被她打伤至此的话。
……
云庭口中的金镜乃为四方地界的中心,执掌姻缘的仙门,是由苘山和殁山相围的盆地,中心是湖,以婵娟为名,湖水能疗愈任何创伤。
相传此湖为五百年前的婵娟湖邪祟泪水所形成的,虽为邪祟,泪水却有疗愈之用,实属罕见。
但此邪祟却在三百年前被天亓山师祖斩杀,如今湖水不可再生,常人千金难求一滴。
云庭此番说要用湖水替宋子筠治疗区区剑伤和骨裂,大材小用实属奢侈。
宋子筠作为受益者说不出难堪,想开口又被符君摁住往嘴里塞了颗丹药。
咽下后又想开口,见其摇头,眼神示意他莫要忤逆才重新闭上了嘴。
他其实不想拒绝,这是一身伤换来的报酬!
俩人紧随少女下山,路上隔着一点距离窃窃私语。
宋子筠挂在符君身上,盯着前方身影赞叹道:“符兄,这位姑娘身手了得。”
“嗯。”符君点了点头,突然反应过来看向他,“你不认识她?”
宋子筠心想自己深居简出,不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不认识。”他如实答道。
但这姑娘好强,又生的可爱,他想结交。
“……不认识你怎的能反应过来替她挡剑?”
他还记得当时黑影化出黑色灵剑时,抬臂劈下时宋子筠还在数尺之外,按理说不可能反应得过来,就算是反应过来了也不该用身体去挡……
宋子筠眨了下眼,沉思一会才答道:“不知道,身体比想法先动起来了。”
“…………”
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吗?
“真的没见过吗?”符君不是不信他,是觉得不合理。
“符兄。”宋子筠看向他,神情颇为严肃,“实不相瞒,这位姑娘无论是长相、声音还是身形,都属于我很喜欢的类型,又实力强悍,所以我不可能会忘记跟她见过面!”
“……呃。”
真的吗?
符君心想不对,宋子筠可是榆木脑袋。
……
大概是两年前在浮华谷,有一女弟子对宋子筠心生爱慕,每逢节日便偷偷在他窗边放自己做的点心,见宋子筠照单全收,便大胆告白,没成想那天宋子筠却一脸茫然冷漠,看她完全是陌生人。
“什么,我以为是上天的赏赐,原来是你做的吗?”
亏他还每日对天祈祷多来一点,最好一天一份。
然后这女弟子就骂了一句“有病”后,只当是瞎了眼,愤愤走了。
符君得知此事后,本想安慰俩句,没成想宋子筠脱口而出一句话让他瞠目结舌。
“我窗边再也没有出过点心了。”
……
纵使天道破灭,符君也想象不出宋子筠喜欢他人的模样。
他想起那位女弟子的气质与云庭这类不同……这确实不符合宋子筠喜欢的类型。
但是他保持怀疑。
毕竟宋子筠他魂魄只余半魂,记忆不全,说不定他就是忘了。
但此时周身云雾逐渐散去,他无暇多问。
三人居高临下,天际辽阔,映入眼帘是宽阔浑圆的水面,泛着银白,宛如地上捕捉了明月。
待三人御风飞入金镜境内,湖风吹拂脸颊夹杂着桃香湿气,宋子筠便清楚刚才并非天地倒转,而是宽阔如海的婵娟湖,形如圆月,湖水可治百病。
云庭率先着陆,赤足踏在白玉砖块,踩上台阶时嗒嗒作响,上前几步便瞧见眼前高大石柱赫然写着“金镜”牌匾,而俩侧站着驻守弟子,皆是一身殷红,宛如嫁衣,而腰间挂着白玉令牌,刻着月星,由红绳穿着穗子,代表金镜。
宋子筠和符君随后跟上,见少女驻足等待,忙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旁侧驻守弟子仿佛习惯了云庭的贸然前来,皆低着头视若无睹。
有云庭在畅通无阻。
宋子筠瞧着少女背影,心觉神秘。
他转头问符君:“符兄,天亓山是不是跟金镜关系很好啊?”
符君闻言一愣,“金镜掌管姻缘,在仙门百家之中名声鹊起,安门主更是广交天下,几乎没有与金镜关系不好的门派。”
他见宋子筠面上神情依旧不解,还以为他没听懂。
“金镜的盟友就连六盒渊也在列。”
此话一出,青年顿悟,“原来如此。”
看来是金镜待人接物友好,所以这姑娘才能随便进。
二人跟在云庭身后踏入门内法阵,周身瞬间变换莫测,一时身体失重。
很快眼前一亮,月华流照,星光熠熠,婵娟湖的水泛着银光,光彩四溢透过湖侧桃林映照白玉地板,潋滟水色。
跟着云庭上前时桃香扑面而来,此地桃花终年不败,芳香永存。
路至桃树下行台阶,树上皆挂着红绳,仓促一瞥发觉那是姻缘签。
金镜掌管姻缘。
每一位仙家弟子入门都由金镜抽去一缕心气制作红绳,用以赠予情缘,若是两情相悦皆可交换红绳,俩人心气相融,可通心声,助长修为。
但若是有一人变心,则适得其反,越是异心越易影响修为,若是修为弱的人则会影响根基,日后恐难突破。
所以莫要为了提升修为随意与人交换红绳,需谨慎为之。
云庭将俩人带至湖边,四下无人,她低头瞧着银色湖水,身上暂无器皿可盛,便回头看向宋子筠胸口大洞。
青年虽已止血但脸色阴沉难看,见她看来也回看。
宋子筠凝眸蹙眉,只见她头微微一歪,手指一勾,似有银光从她指尖流露直冲自己而来。
他只觉身躯一紧,仿佛被她攥在手心,凌空抓起扔进了湖中,沉进湖地猛呛了一口湖水,喉间灼痛,溺水的窒息感让他下意识挣扎却动弹不得。
云庭手指轻轻一挑,水下之人似是鱼儿般破开水面,浑身湿透被扔在了地上,脸朝地砸出来个水印。
“……”
这姑娘脾气不太好!
刚刚咽下的湖水此刻正在腹腔发烫,他感觉浑身发热,胸口似火般灼烧,血肉以极快的速度生长,断骨也在复原。
宋子筠只感觉先前堵塞的心脉变得通畅,呼吸都轻盈了,好像连气也消了不少。
符君在一旁看这戏弄般的场面,无法直视背过身去,直到听到宋子筠忍着脾气从地上爬起来道谢的声音,他才转过头来看向一旁的少女。
“音珞,谢谢你救我朋友。”
云庭面朝向他,脸上没有表情,只轻轻点了下头,“我是念在你的情面上替他疗伤。”
宋子筠在一旁施咒将自己烘干,身上的衣衫血污犹在,想着之后一定要换新的衣衫,却见云庭符君俩人交谈一番皆看向自己,习惯性冷脸开口:“怎么?”
云庭率先开口:“你是六盒渊的人对吧?”
闻言,宋子筠想起自己与她过招时使过的招式,便点了下头。
“姑娘,你先前占卜并未经过我的同意。”他语气稍微不满,除去过招,他也记得她用符纸偷看了自己的记忆。
云庭勾唇,脸上并未浮现愠意。
“放心,我只看了一点你掐决念咒的秘法,其他的并未看过。”
宋子筠依旧神情淡漠,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没记错的话天亓山的占卜是靠记忆和命格推断未来的事情,她恐怕是靠他和符君俩个人的记忆去占卜——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是这种无礼蛮横的性格?
他还替她挡了一剑呢!
……但找到符渠是好事,宋子筠便抿着唇没说话。
俩人面对无言,空气却不自觉地凝重起来。
符君见现状不对,赶忙站到俩人中间打岔:“子筠,你我唐突前来,还是先去请示一下金镜门主吧。而且符渠也在此,莫要忘了你我的目的。”
宋子筠瞧着自己胸口,伤口已然愈合,但衣衫沾血破了个大洞,裸露皮肉分外显眼。
而面前有一少女,虽蒙着眼睛但能感觉到她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只觉浑身似有蚂蚁在爬。
他抬手捂住洞口,朝符君点了下头后跟随他离开。
俩人没走几步便见对面走来一男一女,其中男性是金镜少主安子年,而他身旁的少女一袭紫衣,正是他们要找的符渠。
俩人十指相扣,笑意盈盈。
符渠一看到迎面而来的俩人脸色顿时一变,东张西望刚要找地方躲藏便被符君上前几步拽了过来,她却不肯放开安子年的手。
“小妹!你跟我回去,我与子筠找了你一整天,你却在此与安子年厮混?!”
符渠先前就是因为与安子年闹别扭,一气之下跑去了苘山历练,这安子年却不去找她,独自回了金镜……这男人到底哪一点值得她喜欢?
符渠摇头,“哥哥,子年说他要赠我红绳与我结为道侣,所以不是厮混!我要跟他成亲!”
符君一听这话,温文尔雅的脸上难得显露怒意,一张脸涨红,攥着她的手力道逐渐加重。
符渠吃痛蹙眉,远远地就见一位白衣蒙眼少女踏着步子而来,脚步“嗒嗒”作响,停在了安子年身旁。
安子年一见这打扮赶忙松开符渠的手,向她低头行礼,“云小姐,你怎么有空来了?是有事找我父亲吗?”
大事不妙,安子年神经紧绷。
云庭怎么在这……她可是天亓山的人!会占卜的!
安子年急忙抬头,果然就听云庭“嗯”了一声,手指掐点几下,先面朝符渠,然后又移向了宋子筠,最后面朝前方无人之处,似是呆愣出神,有些诧异地再次面向符渠。
“你当真要与他交换红绳?”
符渠只在浮华谷见过几次云庭。
那时候天天听自己哥哥念叨,云庭是天亓百年难遇的天才,灵气储量要比姑姑还深。
本以为是什么冷酷美艳的大小姐,没想到偷偷去看了几眼,对方身形比自己小那么多。
但尽管外形上娇小瘦弱,她能感觉到对方蒙着眼睛,目光如炬,看她像是看死物,毫无感情。
不过先前姑姑特地让她不要招惹云庭,便心生敬意点头行礼,认真答道:“对,他说过会永远待我好,此生只爱我一人!”
云庭若有所思,“可我算出来的天象是,他不止对你一人动情,除你之外还有我天亓山的原熹,六盒渊的宋舒,还有王都几位凡俗女子,她们都在等你的情郎。”
“……”
此话一出,安子年瞬间汗流浃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符渠冷哼了一声,不以为然,“云小姐不必拿天亓占卜劝我,我早就知道他花心。但他跟我说过我是特别的,不然为什么他要与我交换红绳?而不是选什么原熹宋舒?”
“……”
这下轮到云庭无奈叹了口气,“好吧,但你别跟他换红绳,若是他变心了会损你修为,你哥哥会担心的。”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她身上戴着金镜集百家之气所化的红绳,可压她气运,听人心声。
金镜红绳成对,能稳固心神,助长修为。
但安子年若是变心了,会反噬符渠,同样也对她有影响,所以她才要避免这种情况。
闻言,符君看向云庭时眼中有几分讶异,但顾不得心中疑虑,忙附和道:“是啊妹妹,我不管安子年用了什么甜言蜜语骗你,你再怎么样也不该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儿戏,你就算是不愿意听我的,也该问过姑姑才行,你不可随意做主!”
宋子筠点了点头,“符兄说的对。”
他看向符渠,“这位……云小姐先前替我们占卜过你的下落,让我跟符兄找到了你,所以她的占卜恐怕并非虚假。一个男人对这么多女子表过真心,你怎敢轻信于他?”
他说完看向少女,发现她早已面向自己唇角带笑。
俩人似是相对,宋子筠能感觉的白绫之下的目光有些直白,像在打量他。
……她笑什么?
但少女并未多言,悠悠转身离去,不再参与几人无意义的争论。
云庭绕过花架长廊,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一人,鹤发童颜,同样一身殷红,是金镜门主安凪。
他满脸堆笑冲她走来:“这不是音珞吗?怎的来金镜不通知叔叔一声?”
云庭随他同行走至水亭,赤足踏在冰凉石板上,同坐亭下,对方为自己倒了杯花茶,旁侧摆着甜点心。
她顺手拿起一块放在嘴里,接过花茶抿了一口才答道:“安叔叔,你这儿子当真是风流,不打算管教管教吗?”
安凪手上一顿,面前花茶热气缭绕盖住面容,他轻笑一声,“我疏于管教让他性情放荡了些,但这还是因为他自幼丧母,内心思念无处安放,只得对女子皆付真心……但只要不结红绳就不算罪大恶极不是?”
话音刚落便见云庭面向自己,藏在白绫下的双眼,目光如炬。
云庭对他方才的话感到鄙夷。
皆付真心?也就是男人说来骗单纯女孩的谎言罢了。
真要到了交换红绳承担责任时就会推三阻四,顾左右而言他,分明是戏弄感情。
但她并未多言,他人情事不容她操心,而安子年这种滥情之人,不与女子结亲反倒是对她有益。
不过将她唤醒的是自己姑姑的情事,她得斟酌。
——徐从文,你不得好死。
徐从文——姑姑的心上人,同样也是那个神秘莫测、鲜少露面的六盒渊的弟子,姑姑能与他认识也是因为金镜俩年一度的赏花集。
六年相处,二人情比金坚,万万不可能会发生梦中的情景……但红绳不可能骗她。
少女将花茶饮尽,默不作声沉思之时,有人穿过长廊缓步走来。
方才宋子筠趁着符君与符渠争执之时报上名号,先去托人换了衣衫。
金镜所有人的衣物都是红色,他本不想穿得这么招人,但一看自己胸口这大洞和血,又不能一直捂着四处晃悠,还是认命换上了。
他从屋内出来想要原路返回,路过水亭时远远地就瞧见云庭叼着桂花糕的模样,像个馋嘴小猫那般娇俏可人。
分明是貌美的女子,不知为何盯久了他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就像是吃了糕点甜地发腻,需要一杯清茶中和。
然后他就见云庭端起一杯茶来,低头轻抿了一口,顷刻清爽感袭遍全身,心情愉悦。
这才对嘛。
云庭将茶盏轻搁在桌面,手指轻点瓷白杯壁。
这时宋子筠上前几步,正好与争吵结束的符君三人在拐角处会合,见符君冲自己点了下头后,跟在了三人身后。
四人步于水亭之下,对着就座的安凪行了一礼。
符君率先谦和开口:“安门主,我等不请自来实属冒犯,望门主恕罪。”
安凪淡然一笑,上前将他扶起,“无碍,我这金镜平时无人光顾,多来些人倒是热闹。”
他说着看向正低头把玩茶盏的云庭。
少女漫玉指白皙,指甲饱满泛着淡粉,漫不经心的沿着杯檐画圈,动作不停,另一只手则托着下巴。
“音珞,既然来了不如多住几天?若是怕致远兄问起,我便使灵鸟传信知会他一声,告诉他你如今在金镜,免得他忧心。”
安凪笑意盈盈,好不亲昵。
云庭出神良久。
那时候红绳上异动的心气位置来自于六盒渊,她从未去过,就连第一次见六盒渊弟子也是三年前的赏花集。
听说那里内外戒备森严,天亓与其来往甚少,没理由贸然前去。
可姑姑如今在六盒渊吗……?
想着,赫然一张姜黄色小人出现在她手上,轻轻捏着用沾了茶水的手指轻点描摹,纸人先是抖动几下,湮湿的水洞宛如眼睛和嘴,一瞬间活了过来,围着云庭转了一圈后停在她面前。
她抬手点了点纸人的头,似是抚摸。
“小十七,替去天亓报个平安。”
纸人似是听懂人话一般晃悠了几下,一阵风吹过,乘着风从众人面前飞过冲出了门口,飞往天际。
宋子筠瞧这场面免不了唏嘘。
他虽不谙世事,但也不是没见过天亓术法。
符纸占卜需灵气辅佐,用量越少则越强,而他先前与符君出谷历练遇见过天亓山的人,那人墨发玉冠,一袭青衣丰神俊朗,只用俩张符纸便纵观全局,顷刻化形歼灭暗藏在深处的邪祟。
但这位云小姐好像比那人更强,用一张就行,并且随手一点皆可赋予纸人神智用于传信,信手拈来的模样好不轻松。
天亓山的弟子水平都这么高的吗?
他暗自赞叹,周身其他人同样如此。
由安凪率先夸道:“半年不见,音珞你这术法又精进不少,我上一次见如此熟练掌握天亓秘法的还是天亓师祖云聚雪,哦不,恐怕你能出其右!”
符君应和:“音珞独步天下,英才天纵映人前。”
安子年支支吾吾半天才道:“风华绝代!”
符渠哂笑看这三人,点了点头,“云小姐厉害!”
话音落去,他惊觉不妙!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宋子筠身上,这让他不得不停下思绪。
他的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瞪了瞪眼表情狰狞道:“云小姐对天亓秘术的把握炉火纯青,犹如花茶配点心,一口抿恩仇。”
“……”
此话一出,符君也瞪眼瞥向他,仿佛在质问这是什么形容。
云庭毫无疑问被他奇妙的比喻吸引了注意,张了张嘴表现出诧异,很快抿唇凝重开口:“你是六盒渊的人对吧?”
宋子筠蹙眉,内心疑惑不解,方才她不是问过了吗,怎的又问?
但他还是点了下头表示肯定。
他发现了跟这小姑娘打交道有点累啊。
一旁的安凪闻言忙将目光移了过来,上下打量这语出惊人的青年。
原先看他长得不错,穿着自家门派红衣,腰间挂着星月令牌,以为只是寻常弟子,又默不作声站在一旁就没在意。
结果云庭提及宋子筠的出身他才认真辨认此人。
身形高瘦,宽肩窄腰,面容俊朗,分明身着红衣却时常蹙着显得眼神凶狠,确实跟金镜柔情似水的男弟子不同啊。
安凪上前揽过宋子筠的肩膀轻拍了几下,笑着看向翘腿侧坐的少女说:“音珞,我记着你的姑姑就嫁到了六盒渊对吧?这么看来你们俩可是沾点亲故了!哦对了,你叫什么?”
“回门主,我叫宋子筠。”
他答完看向一旁的符君。
安凪这才发觉刚才宋子筠是跟着符君身后过来的,紧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噢噢,方才守门弟子通报音珞带了俩人前来,原来指的是你俩。我还以为是符君兄妹呢。”
安凪又看向了符君问道:“怎的?你们俩怎么跟音珞碰一块儿了?”
符君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少女的嗓音顷刻响起打断了他的行为,侧目只见她右腿一收坐直起身,踏着步子穿过众人走到了宋子筠面前。
云庭回头看着安凪轻轻一笑道:“我先前太忙都未曾听说过,姑姑当真嫁到六盒渊了?”
“当真。”安凪抬头思索,复而看她,“我记着是三个月前来我这互赠了红绳。怎的,你想姑姑了?”
云庭“嗯”了一声,徒然回头抓起了宋子筠的手臂。
“听说六盒渊内外森严,对吗?”
宋子筠细微抽动了一下手臂发现挣不开,这小姑娘怕是故意的。
他盯着她柔若无骨的手指轻点自己的手腕,传来的触感清凉如玉,心中怪异,看这意思是想让他带她去六盒渊找姑姑。
宋子筠仔细瞧着少女面向自己仰着的小脸,额角碎发垂在鬓间,衬的肤白如雪,而跳过蒙眼白绫向下看,粉唇水润饱满,轻轻咬着可见柔软。
拉着他手臂的样子似是祈求、撒娇?
嗯……这位云小姐虽然性格恶劣了点,但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显得她阳光可爱。
宋子筠眼中又漫上些许欣喜,这次并非莫名,而是发自他内心,小姑娘都这样了他没理由开口拒绝。
想着他眉头却是一紧,可自五年前一事,他便没回去过六盒渊,六盒渊的人怕是当他死了也没来寻他,如今要是唐突回去可不骇人吗?
宋子筠隔着白绫都感觉少女杏眼闪烁微光似的,她好像真的很想姑姑。
他犹豫着细细打量着云庭的脸,却发现她嘴角沾着方才桂花糕的残渣,不宜察觉却被他看在眼中。
一旁的几人见他默不作声眉头紧蹙,表情越发凝重起来。
符君见他半天不说话便自觉上前打趣,希望扯开话题,顺带替他拒了。
结果就看到他抿唇冷脸点了下头。
“云小姐,我可以带你去六盒渊,但你先跟我过来一下,有点事情!”
有点事情……?
云庭脸上笑容一僵,来不及发问,很快手腕被他反握住,横生力道将她拉着跟在他身后。
俩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水亭,穿过连廊门口拐到了墙后,宋子筠怕周围有人特地东张西望查看了一番,又拉着她走了一段路后才驻足桃树下,转身面朝云庭松开了她的手。
湿热的湖风卷着桃叶吹过,丝丝桃香沁人心脾。
云庭双手放在身后静静面朝着他,面上依旧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一片桃花飘过眼前,悠扬落地。
只见宋子筠从怀中抽出一张黑色朴素帕子,刚想递过去却觉得有些不妥,又收了回去。
直接给一姑娘自己的手帕有点冒失,不该如此。
然后抬手摸着自己嘴角想要以此提醒她嘴角有残渣,又看到她蒙眼的白绫心觉不对,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便怔怔收回了手。
最终一脸凝重地说道:“云小姐,你嘴角有桂花糕的残渣。”
“……”
一阵风吹过刮下几片落花,如粉蝶翩跹划过眼前。
本该是情意绵绵,花前月下暧昧横生的场景,被他一句话粉碎。
宋子筠见云庭笑容霎时消失,脸颊以极快的速度泛粉变红,比当下的桃花还要红艳。
少女忙不迭背过身去用手捂住口鼻,羞愧难当。
怎怎怎……怎的能如此失态!
宋子筠没成想她如此慌乱,眉头一皱心觉怪异,心乱如麻。
嘶……他果然不能这么直接!
但很快云庭重整旗鼓,撇去嘴角碎屑后再次转过身来,她面上潮红褪去恢复了平静,散发白衣清冷宛如谪仙。
她一改先前的仓皇,从容不迫地点头:“嗯,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宋子筠坦然道:“没了,我只是想告诉云小姐嘴角有残渣。至于前去六盒渊一事,我先同符兄说一下……”
然此话一出,少女表情瞬变,俨然一副不悦的神情。
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刚才她用灵线将他扔进婵娟湖里,他心存怨念所以故意出言戏弄她?
这一刻宋子筠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上寒芒毕露,虽蒙着眼,视线似是尖刀扎在他的身上,令他浑身发麻。
坏了,他不能直接说这种话的!
宋子筠懊悔不已,少女冷不丁一笑,问道:“为何要请示符观岚?”
宋子筠一时错乱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他与符君出谷是来找符渠的,遇到云音珞属于意料之外,贸然丢下符君跟她去六盒渊实属不妥。
但先前俩次总惹的她情绪变坏,宋子筠便不敢轻举妄动,郑重思索一番后才答道:“跟云小姐单独相处不太好。”
虽然现在也是……他还是快点说完去找符兄吧!
“……”
云庭又一次被他直白的话语震惊到,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宋子筠发现自己好像无论说什么都会影响她的表情突变,思来想去终于回想起自己经常被符君说表情吓人,恐怕是因为这个才让她不开心!
于是趁云庭抬眼时,他学着符君教他的办法放松神情,冲少女微微一笑。
“…………”
云庭将他扭曲的笑容尽收眼底,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就跟我去六盒渊!”
话落宋子筠只觉浑身一紧,抬眼就见少女指尖流出银色丝线将他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只闻天际长鸣,黯淡天空的云星之间闪烁一点白光,明光愈发强烈,一柄长剑破开天际而来停于俩人身侧。
少女足尖轻点一跃上剑,回头手指一勾,他整个被拉扯着也跃上了剑身,站在了少女身后。
他刚想开口说话,眼前闪过姜黄小人,那小人脸上画着血红笑脸,与他面对面时咧嘴一笑,猝然贴上他的眉心。
青年身躯一震,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停止了任何动作,他怪异的笑容还定格在脸上,连思绪都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眉心压迫感一松,宋子筠顷刻恢复神智,长久的定神让他嘴角抽搐,头晕眼花耳鸣不断,良久才反应过来周身的场景已然从桃林玉瓦雕栏变换成了云雾缭绕,不见天日的幽暗石林。
天际的光不似金镜明亮,宛如大雨倾盆之势,乌云密布,时有电光藏于其中,更显空间幽闭。
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刻俩人已经到了六盒渊上空,望着逐渐从云间显形的六块破天石柱,宋子筠眉头紧锁。
少女的墨发翻飞吹在他的脸上,带着丝丝幽香,但他无心感受,阴沉着脸盯着那道背影开口,语气不爽。
“云小姐怎的强人所难?我分明答应了你!”
云庭暂未回话,双手架势低声念决,脚下长剑随即垂直坠下,速度极快,狂风呼啸耳边,徒然失重让捆住的宋子筠脚下一滑向前扑去撞向少女。
他咬牙脚下一顶,拼尽全力站稳。
但此刻地面闪来一道幽蓝暗光,似是流星直击二人。
云庭眉头一皱,锐意拐弯与其擦肩而过,变更路线没入石林。
石林乱石横生,宋子筠被这唐突一拐撞了少女后背,然后踩空从剑上滑落,宛如风筝般被丝线锁着凌空乱飘,于是又被乱石磕破膝盖,他还来不及喊疼,眼前一黑正要以脸砸向石壁。
“……”
石壁近在咫尺,御剑的速度极快,不出意外他这一撞得头破血流。
正当他要认命之时忽的身体横生一股力将自己拽住,一回头发现少女已然伫立在山崖之上,正用力攥着指尖细丝,咬牙切齿的像是难以承受这股惯性。
他记得这小姑娘分明能直接提起他扔湖里的!她一副要力竭的模样,是装的吧!
宋子筠果不其然撞破了额头,血糊了满脸,头晕眼花之际恍惚听到了符君的声音。
“子筠!音珞!”
他还没缓过神,感觉到有股力将自己上拉,脚刚接地他便觉身上一松,抬眼看去云庭神色平静收束丝线,丝毫没有愧疚之意。
宋子筠有些烦闷地别过脸看向一旁拂袖的符君,对他的出现感到意外。
“符兄怎么在此?”
金镜距六盒渊有些距离,云庭可以靠御剑短时间到此,符君是怎么这么快的?
符君抚去衣裳尘土,理顺胸前头发,不紧不慢解释道:“先前你将音珞从水亭带走,她传信过来说你们已然出发去了六盒渊,我怕你多年未归不习惯,所以请求安门主用金镜的传送镜赶了过来。”
原来如此,他想起来金镜大门也是如此构造,真好用啊,若不是符君及时赶到,他怕是要被这小姑娘欺辱致死。
宋子筠看向符君的眼神多了安心,自动忽视他那些颠倒黑白的理解,问道:“那符渠呢?还留在金镜吗?”
符君点了下头,余光瞥见一旁的少女在俩人交谈之时已然往前走了,无瑕多想赶紧跟上。
六盒渊不比金镜,乱石穿空,山崖之上碎石繁多,枯枝残叶。
她一双赤足踩在石壁上,被倒刺、树枝划出了不少细小伤口,一步一步踩出深色血印。
因为不熟悉六盒渊,她方才御剑触发了六盒渊的限高法阵,引起了内部注意,逐渐有黑色人影穿过石林飞掠而来。
云庭率先隐匿气息藏于石柱之后,余光瞥见好几道黑影落在前方的石桥之上。
其中一人一身黑袍,看起来不过十八岁的青年,对着其他人发号施令。
七八个人瞬间分作俩队,向俩边闪去。
半晌过后有人回来汇报:“陆师兄,西边没找到。”
“东边也没有。”
少女贴着石壁,双手抱胸目视前方。
她面前正是草垛,依稀可见里面一双眼睛向前探看,那是同样藏身的符君和宋子筠二人。
藏的还算隐蔽。
云庭回想起睡梦中姑姑的嗓音,犹如厉鬼催命,与她记忆中的温婉可亲全然不同。
一个限高法阵惊动这么多人,足以说明传闻是真的,那她要找姑姑的难度会大很多。
届时,她见草丛之中二人眼神瞬变,一道黑影从她身侧擦肩而过,由于她侧面有树叶遮掩,这人并未发现她,继续向前跃去。
飞扬的尘土迷了双眼,树叶飞扬而下,少女丝毫未动。
宋子筠惊诧她面容依旧平静。
每个人灵气都由自身心气所化,要控制灵气则需心动,稍有杂念则会掌控不住。
而刚才那位六盒渊弟子近身却仿若无物,说明云庭将自身气息收敛到与山石树木无异。
明明他方才看到人过来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险些动身去替她解围。
云庭手指轻轻点着手肘,确定周遭的气息都退远后,她身形微动,如闪电般,趁着树叶还未停下摇晃,跟上了方才那人。
草丛之中符君与宋子筠对视一眼,前者轻轻掀起袖子一角,从他手中爬出蛊虫散布开来,然后一块跟上了少女。
修为越高的人对灵气的感知力越强,他们二人没有云庭那样的本事,但能靠符君从小饲养的蛊虫藏在暗处,去感知灵气波动后避开巡逻的六盒渊弟子。
二人找到少女时是在乱石群中,周围四通八达路口多得像是迷宫,不易被察觉。
方才落单的六盒渊弟子已经靠着石壁坐着,蓬头垢面由丝线捆着,额上贴着符纸,神情呆滞。
少女竖着双指,蒙眼也能看出她神情不悦。
这人的记忆和命格像是正常人,有父有母,过的艰苦但充足,因机缘巧合入了六盒渊的「魑门」,但修为平平,在「魑门」只是无名弟子,排不上号是当苦力的命。
看来六盒渊在保密一事上做的很好,无法通过这个手段探知内部消息。
随着符纸烧尽,这人生平便从她脑中散去,如潮水冲刷海岸,一点不剩。
宋子筠看着这副场面想了想,问道:“怎么样?”
“?”
此话一出,少女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
符君见此微微蹙眉,上前一步说道:“音珞,你有所不知,子筠他……特别仰慕你,所以看你用天亓符纸会特别感兴趣。”
“……”
宋子筠怔了怔,心想符君这是在替他掩饰他魂魄有损记忆不全的事情。
很显然云庭如果知道了他也认不清六盒渊底细没办法帮上忙,肯定会比先前更加变本加厉对待自己。
而且谷主先前就提醒过他别到处乱说,容易被人夺舍。
眼见符君给自己使眼色,宋子筠赶紧也点了点头应和道:“嗯嗯,我还蛮喜欢天亓山的,用剑特别帅!”
云庭:“……?”
她看向宋子筠,她之前看过他的记忆,这人很奇怪,所有的记忆是从五年前开始的,一点六盒渊的信息都没有,像是特地针对天亓山占卜的手段,很阴险。
而符观岚这话明显是在隐瞒,遗憾的是她出于尊重没有随时偷听他的心声,导致错过了他那个瞬间的想法,不知道二人在隐瞒些什么。
云庭顿了顿,斟酌着将刚才得知的信息告知俩人。
二人听完,对视一眼后沉默不言。
过了半晌。
“其实我有个疑问。”宋子筠想了想,看着云庭问道:“云小姐你要去六盒渊找姑姑,为什么要这么弯弯绕绕的?”
他见少女神情微变,继续道:“我记得天亓山和六盒渊无冤无仇,又喜结良缘,你为何像仇人对待?”
云庭顿平静的看着他,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你能带我进六盒渊吗?”
宋子筠愣住,他还真没头绪。
“那就闭嘴。”云庭冷淡目光扫过俩人,冷声呵斥道,“不该问的别问。”
“……”
他见少女叉腰,好似老师父那般气势汹汹,像要以此唬住他。
但她只看外观无比柔弱,完全没有威慑性。
宋子筠微微颔首抬眼,抿唇闷声点头,乖巧懂事。
符君扯了扯嘴角,“音珞应当有她自己的打算,你我静观其变吧。”
但等了半天,少女都未动半步,一直双手抱胸靠在身后的石壁上,指尖在自己下唇戳戳点点,看起来相当犹豫。
据目前看来,眼前这个眼神凶的六盒渊弟子派不上用处,符观岚就更不用说。
她虽通过红绳与姑姑的梦语知晓了六盒渊内部古怪,但此事是她隐私不可告人,所以也不能贸然通过这个去找六盒渊要人,不然会是天亓山理亏,所以她得找一个能让她顺理成章混进六盒渊的契机。
云庭白绫下双眼凝视着宋子筠,得从他身上挖掘些什么,她想了想,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青年神情一愣,与符君对视一眼后指着自己的脸。
“……我吗?”
原来她根本就没记得他叫什么?
宋子筠再一次被她冒犯到,心里生出愠意。
“宋子筠。”
但少女似乎并不在意他气红的脸,伸出一只手,缓缓移到自己头边,轻点了俩下,又问道:“你魂魄有损,记忆不全,对吧?”
青年又是一顿,她先前果然不止看一点点他的记忆!真是满口胡言的小姑娘!
他拦着要开口的符君,脸色由红转黑。
“云小姐很敏锐,但你先前还记得自己说过只看过我记忆中的六盒渊术法,没看过其他的吗?”
云庭没成想他会质问,表情明显犹豫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微抬起下巴,将头边的那只手移至身前,而后紧握住,指缝泄出银色灵气扭曲周围的空间,她淡笑发问:“那你想跟我打一场给自己讨回公道吗?”
好蛮横无理!
宋子筠咬紧了牙关,凝视着她那只不断收紧的右手,银色灵气带给他的压迫很强,她说这话是认真的。
还喜欢找人打架,一点都不像外表那么可爱可亲!
符君见势趁机插话,“子筠,现在是在六盒渊地界!莫要动手伤了和气!”
这话说的在理,宋子筠见云庭显然犹豫了一下,等等,她原来能听懂人话吗?
他蹙着眉,犹豫着问道,“我不知道怎么进去六盒渊,但我眼下有一个法子可以尝试,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哦?”
果不其然,他看到云庭稍微收敛了灵气,难道说,她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性格!
得出这个结论,宋子筠不知道为何心跳加速,强压着莫名激动的心情,抬手咬破自己手指,将血轻点在人中,闭眼凝神收心。
半晌后,他睁开了眼。
“我能听到距离我们一里地的西南方向有打斗声,很杂乱,其中还伴随着邪祟怪叫。”
他五感通达,可远听可夜视,但这是个烦恼,所以寻常时候都靠六盒渊秘法封住一半,与常人无异。
一里?
云庭露出诧异表情来,心情复杂。
她五感尽失,目不能视、不闻花香、食之无味,平时靠腕上红绳听人心声。
一个残疾遇到一个五感通达的人,啧,真让人不爽。
宋子筠移开手指,抬袖擦去血污,继续说:“云小姐,你是天亓弟子,帮他人除祟属于见义勇为,这个理由足够你获得六盒渊的信任。”
他见少女脸上惊讶更甚。
她露出的鼻头精巧泛着粉色,粉唇微张,看起来与先前的高冷完全不一样,更似少女懵懂。
可爱。
青年嘴角不可控制地上扬了几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但下一秒一抹姜黄色飞至他眼前,灼痛他的眉心。
“……”
他的笑容还定格在脸上。
宋子筠盯着额上贴着的符纸小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不信的话,那你试试占卜一下?”
云庭面朝向他并未开口,仍有顾虑。
天亓的占卜是以过往经历,结合命格对未来进行推断,并非及时性,也受原主记忆影响,也就是说宋子筠不记得的事情她也看不到。
上一次窥探的很仓促,这次再看还是宋子筠在浮华谷生活的一些时光。
不过她确实探查到了有关五感的情景。
符君见她停顿,又插话替宋子筠解释:“子筠他五感通达能听的很远,这并非虚假,我能替他担保!”
云庭良久才点了点头,手指一伸打了个响指,周身似有灵气翻涌,微光描摹她的身形。
贴在宋子筠额头的符纸小人刹那间活了过来,俩只纸手抵着他的额头,双腿也蹬着,像拔萝卜一般撅腚,将紧贴在他眉心的脸拽了下来。
力道之大整个纸身弹开几分,在空中浮了一会儿后忽的抽动几下,一瞬间失去心气,宛如落叶随风飘落。
青年犹豫着伸手,纸人便落在他的掌心。
姜黄纸人笑脸可怖,身上用朱砂描着天亓符咒,字迹飘逸,既好看又有加密功能。
方才站在那儿的少女已然动身往西南赶,符君忙不迭喊了他一声后也跟了上去。
宋子筠望着俩人背影离去也迅速快步跟上。
他手心依旧拿着那张符纸。
这符纸他到底是还给云音珞还是随手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