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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常 他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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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关上之后,晏回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了病床边。
阮白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病号服对他而言有些过于宽大,领口滑到了一边,露出一侧肩膀和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沉睡了三百二十年的身体不可避免地有些消瘦,但那副骨架依然漂亮得像是被神明精心雕琢过的,每一处线条都流畅而有力。
晏回的目光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了。他走过去,沉默地从床尾拿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衬衫,展开,抖了抖,然后披到了阮白肩上。
动作很轻,几乎是小心翼翼的,可他的手指在触碰到阮白肩膀的那一刻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阮白似乎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的颤抖。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个比他高出大半头的人。
“三百年没碰过衣服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晏回没说话。
他低着头,仔细地将衬衫的领口对齐,一颗一颗地扣上纽扣。从最下面那颗开始,缓慢而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传到阮白的皮肤上,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灼热。
扣到第三颗的时候,阮白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晏回。”
晏回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睛,血色的瞳孔在病房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那双眼睛看别人的时候总是带着无法忽略的威胁和戾气,像是随时准备将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吞噬殆尽。可此刻他看着阮白的时候,那些尖锐的东西都沉了下去,沉到了最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注视。
“你在害怕。”阮白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晏回的下颌线绷紧了。他想否认,可话语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他从来不擅长在阮白面前说谎,更何况,阮白总是能看穿他。
“你昏迷的时候,”晏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碰不到你。”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阮白听懂了。
他沉睡了三百二十年,意识沉浸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对外界毫无感知。可晏回是清醒的,是活着的,是每一天每一秒都真实地感受着时间流逝的。三百二十年,十一万六千八百天,每一秒都在重复同一个场景——他碰不到阮白。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无法触碰。他可以握住阮白的手,可以触摸阮白的脸颊,可以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将那条黑色的蛇身缠绕在阮白的手腕上。可那是不一样的。一个沉睡的人和一个清醒的人之间的距离,远比任何物理尺度都要遥远。
阮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晏回瞬间僵住的动作。
他将手从衬衫纽扣上移开,转而握住了晏回放在他肩上的手指。不是轻轻碰触,而是结结实实地握住了,指尖扣进了晏回指缝里,力度大到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现在碰得到了。”他说。
晏回的血瞳猛地一缩。
那个瞬间,阮白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反过来紧紧地扣住了他,力度大到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晏回的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两只手将他整个人笼在掌心里,像是要将这三百二十年来所有无法触碰的时光都在这一个触碰里补回来。
晏回没有说话。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善于用语言表达情感的人。可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阮白的肩窝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
阮白感觉到肩窝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潮湿。
他没有推开晏回,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抚过晏回的后脑,指尖在那头微碎的黑发间穿行。动作很轻,像是一个无声的应允——我在,我醒了,我不会再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阮白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清冷的调子,可如果仔细听,能在尾音处捕捉到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先去中庭。”
晏回从阮白的肩窝处抬起头,血瞳还有些发红,可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惯常的冷淡。他微微皱眉,显然对“中庭”这个目的地不太满意。
“你的身体。”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的身体很好。”
“昏迷了三百二十年。”
“所以?”
晏回的血瞳微微眯起,那种面对外人时才会出现的危险气息又冒了出来。只不过这次,这威胁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阮白本人。
“你瘦了。”他说,“手腕比之前细了。锁骨更明显了。下巴也—”
“晏回。”
“——尖了。”
阮白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数着自己“缺点”的模样,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极淡,像是冰冷湖面上泛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可晏回还是捕捉到了,他的血瞳狠狠震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那抹笑容定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阮白很少笑。
在他的世界里,这大概是最委婉的一种“我没事,别担心”。
晏回收回了目光,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阮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到一个极低极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超过两个小时。”
阮白挑了挑眉:“什么?”
“中庭,”晏回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不太情愿说出这个词,“不超过两个小时。然后回来休息。”
阮白看着他那副明明担心得要死却还要装作只是随口一提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养了三百多年的这条蛇,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好。”他说。
晏回得到这个承诺之后,整个人的气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他转过身去拿阮白的西装裤和直筒靴,动作迅速而利落,像是不想给阮白任何反悔的机会。
可他拿完衣服转身的时候,却看到阮白正在解刚才扣好的衬衫纽扣。
黑色的衬衫已经半褪,露出匀称的肩背线条和脊柱两侧微微凹陷的肌肉纹理。晏回的脚步顿了一下,手上的衣服差点没拿稳。
“你——”他的声音有点不对。
阮白头也没抬:“换衣服。”
“我刚刚扣好的。”
“扣错了。”
晏回的血瞳微微睁大了。他看着阮白将那颗他精心对齐的纽扣解开,然后重新扣好。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和他那个不苟言笑的主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晏回盯着那颗被阮白重新扣过的纽扣看了两秒,然后忽然觉得耳朵有些发烫。他迅速移开目光,将裤子放到了床边,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阮白。
窗外是上庭永恒的灰蓝色天空,没有云彩,没有飞鸟,只有无尽的、被时间凝固的光。可晏回的目光完全没有落在那上面,他的视线穿过玻璃,穿过天空,穿过一切,落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皮靴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叩击声。
晏回没有回头。
他听到阮白走到他身后,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越过他的肩膀,推开了窗户。
上庭的风裹挟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涌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方中庭入口处特有的、属于玩家群体的喧闹声。
“过来。”阮白说。
晏回转过身。
阮白就站在他面前,黑色的衬衫规规矩矩地束在黑色直筒西装裤里,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只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半扎的黑发狼尾垂在肩后,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像是冰雕玉琢。直筒靴的靴尖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是那种不容侵犯的禁欲气质。
只有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看向晏回的时候,会染上一层极淡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底色。
晏回低头看着他,血瞳里的光忽明忽暗。
“走吧。”阮白说。
他的手垂在身侧,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
晏回看着他那只手,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条黑色的蛇从人的皮囊下无声无息地蜕出,冰冷的鳞片擦过空气,细长的蛇身缠绕上了阮白的手腕。一圈,两圈,三圈,最后将三角形的蛇首轻轻搁在了阮白的脉搏处。
蛇身很细,细到几乎可以被衬衫袖子完全遮挡。
可阮白知道,这具看似纤细的身体里蕴含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他放下袖子,黑色的衬衫袖口遮住了手腕上的蛇,只露出一小截极细的、泛着幽光的黑色尾巴尖。那尾巴尖轻轻地、轻轻地勾住了阮白的袖口边缘,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我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阮白垂眸看了一眼那一小截尾巴尖,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审判官们在看到他的瞬间全部立正站好,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阮白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声均匀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一把精准的时钟,将整个上庭的秩序重新校准。
晏回安静地盘在他的手腕上,蛇身随着阮白走路的节奏微微起伏,三角形的蛇首始终朝向一个方向——所有靠近阮白的人所在的方向。
冰冷的血瞳在衬衫袖子的阴影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他是阮白最沉默的护卫,也是这个世界里最致命的存在。
而这一刻,他终于等到了他守护的那个人醒来。
中庭。
当阮白的身影出现在副本入口区域的最高层观礼台上时,整个中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嘈杂的喧闹声在一瞬间消失了。
正在排队等待进入副本的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站在高处的黑色身影。黑色的衬衫被上庭永远不变的微风吹得微微翻飞,半扎的黑发狼尾在身后轻扬,而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正平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一个已经在游戏中存活了五百多年的资深玩家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手中的武器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甚至没有去捡,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观礼台上那个清冷到近乎不真实的身影。
“那是……那是……”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成句。
旁边的另一个玩家替他补完了后半句话。
“那是最高审判官。”
“阮白。”
“他醒了。”
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中庭。所有入口处的电子屏幕都在同一时间切换了画面,将那个黑色的身影投射到了中庭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副本中搏杀的玩家们在通讯频道里听到了队友颤抖的声音——“别打了,快看窗外,最高审判官,是最高审判官阮白,他醒了。”
一个刚刚被Boss逼到绝境的玩家在看到窗外投影的瞬间,忽然像是被注入了无限的力量,反手一刀将Boss斩杀,然后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一个在游戏中失去了所有队友、独自一人挣扎了数百年的老玩家,在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缓缓地、郑重地,行了一个玩家之间早已失传的古礼。
最高审判官醒来的消息,像是一道光照进了这个被死亡和恐惧笼罩的世界。
阮白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存在,就让整个中庭沸腾了。
“副本异常情况。”阮白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仿佛这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第十九层炼狱,编号SSS-004,由我亲自处理。”
观礼台下一片哗然。
第十九层炼狱。
那个三百年来通关率为零、被所有玩家称为“死神的游戏”的副本。
那个所有审判官都避之不及、所有玩家都闻风丧胆的地狱。
最高审判官苏醒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亲自去处理它。
玩家们的表情从震惊到不解,从不解到担忧,从担忧到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他们看着那个清冷的身影走下观礼台,向着副本入口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衬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人拦他。
没有人敢拦他。
也拦不住他。
阮白在副本入口处停下脚步,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衬衫袖口处,那一小截黑色的尾巴尖轻轻地、轻轻地蹭了蹭他的皮肤。
他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那道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门扉。
光芒吞没他身影的那一刻,所有电子屏幕同时闪烁了一下,画面切换成了副本内部的实时影像。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画面。
副本内部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只有无数双猩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带着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的恶意和杀意。那些是第十九层炼狱的守卫者,是三百年来吞噬了无数玩家的恐怖存在。
可阮白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那片黑暗。
他衬衫袖口处,那条黑色的蛇缓缓抬起了头。
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的瞬间,那些猩红色的眼睛忽然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消灭了,而是——逃跑了。
逃得干干净净,逃得毫不犹豫,像是遇到了它们最恐惧的天敌。
阮白微微偏头,看着手腕上的黑蛇,语气淡淡的:“你吓到它们了。”
黑蛇的血瞳微微眯起,蛇信子轻轻地吐了吐,发出一个极轻极低的“嘶”声。
那个声音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是——
“活该。”
阮白看着那条理直气壮的蛇,沉默了片刻,然后又露出了那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他抬起手,将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了清冷的侧脸线条。
然后他继续向黑暗深处走去。
身后,副本入口的光芒缓缓闭合。
中庭的电子屏幕上,那个黑色的身影越来越深入那片曾经无人能够生还的黑暗。
可所有看着屏幕的人都没有感到恐惧。
因为那条黑色的蛇,始终安静地盘绕在最高审判官的手腕上。
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在对这片炼狱宣告——
这里是他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