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
残军撤出山谷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山顶上方。阳光把整个山谷照得通亮,鹿角关的城墙上还在燃烧,黑烟从城头翻涌而上,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黑色幕布。山谷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锦溟的、麒怡的,有被炎弩烧得面目全非的,有被冷箭贯穿的,还有被骑兵马蹄踏碎了盾牌连同盾牌后面的人的。一面烧焦了一半的锦溟国旗插在一匹死马的鞍具上,旗角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清点残兵的结果:出征时八千人,撤出来的不到两千。八十架炎弩,回收了不到二十架,其余的都遗落在山谷里,有些被麒怡国缴获,将成为他们研究仿制的样本。随军医官伤亡过半,依来苍和夏茉撤出来的时候满身是血——大部分是别人的,但依来苍左前臂也缠了一圈绷带,是被流矢划伤的,他一路没吭声,到集结地才让夏茉帮他重新包扎。
萧铭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军医正跪在他面前给他包扎右手。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虎口斜斜拉到手腕内侧,刚好是握剑和握笔都会牵到的位置。军医上药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白色的绷带一层一层缠上去,把血污和伤口一起盖住,最后只露出五根发白的手指。
予叙站在不远处,看着萧铭被包扎好的那只手。他的占卜师本能在到达这片山谷之前就已经感知到了某种模糊的不祥,但此刻他什么都没说。有些结局,提前知道了也要亲眼看着它发生,这是占卜师最残酷的职业宿命。夏亦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沉。不是沮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接近自责的凝重。他经历过很多次任务,见过很多次失败,但这是他第一次在任务中看见——热武器没有带来胜利,只带来了更高效的死亡。他给了这个时代一件它还没准备好承担的礼物。
F6的第一次战役,以惨败告终。
传送的白光在视野边缘消散。脚下不再是鹿角关山谷被血浸透的黄土,而是系统大厅冷灰色的水磨石地面。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恒定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嗡鸣声,任务墙上几百条条目在无声地滚动刷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臭氧味一切如常——好像他们只是出门喝了杯茶,而不是刚从一场死了六千多人的惨败里爬回来。
六个人站在大厅中央,身上的战损还没完全恢复。依来苍左前臂的绷带在传送过程中被系统自动清除了——系统的医疗协议会在执行者返回后修复所有物理损伤,但修复不了别的。衣服上的血污、指甲缝里的泥土、头发里残留的硝烟味,这些不属于“物理损伤”范畴的东西,系统不管。
鹤子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干净了,炎弩的扳机护圈在他食指上磨出的水泡已经被系统消掉了,皮肤光滑如新。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攥成拳头,放下了。
石制站在最边缘的位置,背靠着大厅里一根灰白色的承重柱,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的工具袋还挂在腰间,扳手的手柄从袋口露出来一截,上面沾着一小块暗褐色的污渍——不是她的血,是她在战场上扶一个腹部中箭的小兵时沾上的。那个小兵没撑到医疗队过来。她没擦那把手柄。从鹿角关撤回来的路上没有擦,回到系统大厅也没有擦。她就让它在那儿。
夏亦站在任务墙前面,没有急着操作终端机。他在等——等系统的自动评估程序跑完。任务墙上C-1447号条目的状态栏已经从“执行中”跳成了红色,正在闪烁。
耳机里响起系统提示音,冷而平的机械女声,咬字清晰到让人不舒服。
【任务C-1447评估完成。】
【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分析:目标政权稳定性未提升;关键人物萧銘存活但民望持续下滑;鹿角关战役战术失利;联军伤亡率超百分之七十五;干预手段(炎弩)未达预期效果且已被敌方缴获,可能导致目标时间线出现非预期技术跃迁。】
【建议:放弃当前时间线干预节点,重新选择任务目标。】
【提示:历史关键节点的失败率在乙级任务中约为百分之四十一。您所在的队伍本次执行不属于异常情况。请勿因单次失败产生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不必要的心理负担。”石制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得没有任何起伏,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极短促的气声——不算笑,也不算冷哼,就是一口气呼出来。
夏亦转过身,背对任务墙,面向五个人。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松弛,肩膀没有绷紧,嘴角还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但予叙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无意识地摩挲食指的指节——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他在战场上都没做过这个动作。
“行了,都听到了。百分之四十一的失败率,我们只不过是帮系统完成了一次正常的数据统计。”他把手插进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青梅酒又兑水了,“时空任务就是这样。不是每一刀都能切到点子上。有时候你给一个时代送去它还没准备好的东西,那个东西要么被时代吞掉,要么反过来咬你一口。炎弩没咬我们,它只是没帮上忙。这不是石姐的问题——八十架炎弩打不赢一场兵力一比三、地形一比零的伏击战,换谁来都一样。也不是萧銘的问题,他那个皇位本来就是纸糊的,我们来之前那张纸就已经湿透了。”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机。
“系统的话,有用的听,没用的左耳进右耳出。它说‘不要产生不必要的心理负担’,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它已经在后台算好了下一个任务的推荐列表,等着我们接。它不在乎我们心里怎么想,它只在乎下一步棋怎么走。所以我们也别在这站着给自己开追悼会。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接任务。这就是执行者的日常。”
鹤子暮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但夏亦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夏亦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他从发愣的状态里拍出来。
“萧帥的死不是你的错。他是自己选的冲锋方向,你拉不回来他——你连楼小楷让你少吃两口糖醋排骨你都拉不住,你还想拉住一个抱着必死决心往上冲的人?”他这句话说到后半截的时候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手掌还在鹤子暮后脑勺上停了一下才拿开。鹤子暮低下头,没说话,但拳头松开了。
夏亦转身走向自助终端机,一边走一边双击耳机,把系统推送的推荐任务列表投射到半空中。六个人的耳机里同时响起提示音,蓝光闪烁,新的任务条目在视野边缘逐条展开。
【系统推荐任务列表——基于当前队伍配置、历史任务表现及时间线干预优先级自动生成。】
【推荐一:任务C-1532。目标时间线:锦溟国·第一王朝覆灭后权力真空期。任务概述:扶植新统治者替代旧政权,结束权力真空状态,降低平民伤亡,稳定区域局势。】
【推荐二:任务C-1541。目标时间线:麒怡国·边境冲突早期。任务概述:渗透麒怡国边境军事指挥部,获取其入侵锦溟国的战略情报。】
【推荐三:任务C-1499。目标时间线:管星·第三方中立区域·文化交汇期。任务概述:调查猫神信仰的起源与传播路径。】
夏亦的手指在屏幕前停了一下,扫过第三个选项,然后滑过去,点了第一个。
“C-1532,接着锦溟国这条线走。”他的语气像是在点菜,但予叙注意到他选任务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他没有征求队员的意见。不是独断,是他知道现在这个状态下,犹豫比独断更消耗士气。“萧銘的王朝救不活,那就帮下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上位。系统不在乎谁坐在那把椅子上,它只在乎那把椅子上有没有人。有人坐着,老百姓就有最基本的秩序。没有秩序,死的就不止是战场上的人。”
终端机屏幕上跳出任务确认界面,夏亦按下拇指。
【任务C-1532已接受。】
【任务等级:乙级·政权更迭型。】
【目标时间线:锦溟国·第一王朝覆灭后。】
【任务概述:在权力真空中寻找具备统治潜力的新领袖人选,协助其获得足够的政治资本与民意支持,推翻旧政权残余势力,建立新的稳定秩序。】
【建议配置:完整六人小队+历史顾问。】
【奖励积分:18000点。】
【备注:本任务与贵队此前执行的C-1447号任务属于同一时间线的后续节点。系统已将贵队在C-1447任务中收集的历史数据自动继承至本任务档案。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请留意上一轮留下的痕迹。】
传送的倒计时开始了。七十二小时。
黄文安在耳机里共享了一份精简版的历史简报——他是编外,不用亲自下任务线,但他的资料会在每次任务前准时出现在每个人的终端里。“权力真空期,”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平稳地响着,“萧铭死后,锦溟国中央政权瓦解。地方豪强、旧朝贵族、军方残余势力各自为政,互相争夺地盘。谁都没有压倒性优势。老百姓的日子比战时更苦——战争至少还有前线和大后方之分,权力真空期没有前线,遍地都是前线。”
三天后,传送再次启动。
他们出现在一片荒废的农田边上。脚下的土地干裂成龟壳状的纹路,缝隙里连杂草都不长。远处有几间农舍,土墙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底下光秃秃的房梁。空气里没有焚香味,没有炊烟味,只有干燥的尘土味和某种隐隐约约的腐臭——从远处那片歪歪斜斜的树林方向飘过来的,可能是死牲口,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一道土路从田埂边蜿蜒伸向远方,路面被车辙碾得坑坑洼洼,积水在车辙印里发黑发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得不凶,懒洋洋的,像是在宣告这片土地上还有活物。
【传送完成。】
【时间定位:锦溟国·第一王朝覆灭后·权力真空期。】
【地点:京郊,距都城约二十里。】
【任务指引:系统已根据本时间线历史数据,识别出一位具备潜在统治能力的目标人物。请根据导航提示前往目标所在地,进行接触与评估。若评估通过,协助该目标获取政权。】
【温馨提示:目标人物的历史评价存在争议。系统仅提供定位与潜力评估,最终是否扶植该目标,决策权在执行者手中。】
“终于有句人话了。”夏茉看着最后一行提示,轻声说。夏亦已经打开了导航界面,蓝色的箭头在视野边缘跳动,指向土路延伸的方向。“走吧。先去看看这位‘潜力股’长什么样。”
沿着土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农田渐渐变成了稀疏的灌木丛,灌木丛又变成了成片的树林。树木越来越密,树冠把阳光遮了大半,林间的空气潮湿而阴凉,脚下的路也从黄土变成了铺着落叶的软泥。又走了一段,前方隐约出现了一道灰色的石墙,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墙头立着几根歪斜的石柱,柱顶的雕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寺庙?”石制眯着眼看石柱上的花纹。
黄文安在通讯频道里同步给出判断,声音压低了些:“从形制看,这是猫神寺。规模比我们上次在城里看到的大,应该是京郊的主寺之一。”
夏亦推开半掩的木门。门吱呀一声,惊起院内几只啄食的麻雀。寺庙的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石缝里长满了野草。院子中央放着一尊石制香炉,香炉里没有香火,只有半炉雨水和腐烂的落叶。正殿的门开着一扇关着一扇,门板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十之七八,露出底下灰白的原木。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漆色黯淡但还能辨认,是“猫神寺”三个篆体大字。
正殿里供着猫神石像,和城中那座小庙里的如出一辙——猫首人身,盘坐莲台,嘴角似笑非笑。但这尊石像保存得更好,体型也更大,石像脖子上的花环早已干枯,供桌上空空荡荡,香灰冷透。
殿内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油灯,搁在供桌边缘。灯油快烧干了,火苗极小,摇摇欲坠。油灯旁边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有半碗冷掉的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膜。
供桌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殿门,仰头看着猫神石像。他穿了一身灰布旧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补过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腰带是麻绳搓的,系得松垮。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脚踝处有几道结了痂的旧伤。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一张年轻的脸,少年人的轮廓,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天生有点往下,看起来不太像个会笑的人。但真正让人记住的不是五官,是那双眼睛——眼眶微凹,瞳孔漆黑,目光沉定。不是冷漠的沉定,是那种你在深水里待久了之后浮出水面看岸上一切时的沉定,很静,静到你觉得他不应该站在一座破庙里对着油灯发呆,而应该站在某个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东西。
他看着殿门口忽然出现的六个陌生人,没有任何惊惧的反应。只是扫了一遍每个人的脸,然后开口,声音不高,略沙哑,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庙里没有值钱的东西了。香炉是石头的,搬不走。”他顿了顿,把赤脚往石板地上踩实了些,“粥还剩半碗,不嫌弃的话,拿去。”
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这破庙里的寂静。
【检测到目标人物。正在进行潜力评估……评估完成。目标人物综合评分:领导力7.8,战略思维8.2,政治敏锐度9.1,民意基础——暂无。综合潜力评级:A级。建议:接触并扶植。】
夏亦看着那个赤脚站在猫神像前的少年,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我们不是来搬香炉的,也不是来抢粥的。”
少年没有放松警惕,也没有增加警惕。他就那样站着,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平静地看着夏亦,等着他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