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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扑通。 “你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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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塔。
一座用青黑色的石头砌成的古塔,矗立在半山腰上。塔身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是一具风干的尸体上长满了尸毛。
塔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内部,像是一只瞎掉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山林。
苏清砚停下脚步,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看见塔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蓑衣的老头,背对着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的光是绿色的,照不亮周围,反而让周围的雾气显得更加阴森。
老头正对着塔门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又一个……赔钱货……”
“扔进去……扔进去就不哭了……”
苏清砚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
直觉告诉她,这个老头,还有这座塔,都极度危险。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脚下的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老头猛地停下了念叨。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来。
苏清砚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枯树皮一样的脸,眼窝深陷,眼白多,黑瞳少,几乎看不到眼珠。他的嘴角裂开,露出几颗发黑的牙齿,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生人?”
老头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生人……不进塔……”
“误入此地,迷路了。”苏清砚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大爷,请问下山的路怎么走?”
老头没有回答。
他提着那盏绿灯笼,一步一步地向苏清砚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水都会溅起,但他身上却滴水不沾。
“生女……不入塔……”
老头嘴里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清砚的胸口,“但你是……活人……活人……也是祭品……”
苏清砚瞳孔一缩。
她看见老头身后的雾气里,突然伸出了无数只苍白的小手。那些小手只有巴掌大,手指细长,指甲乌黑,正抓向她的脚踝。
银簪在她手里烫得惊人,仿佛要烧穿她的掌心。
“跑!”
苏清砚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猛地转身,朝着树林深处冲去。
身后的雨夜里,传来了老头阴恻恻的笑声,还有那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婴儿啼哭声。
“跑不掉的……”
“都是赔钱货……”
“都要进塔的……”
苏清砚在泥泞中狂奔,树枝划破了她的脸颊,荆棘挂烂了她的白大褂。她不敢回头,只能凭着本能向前冲。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火光。
那是一个村庄。
破败的土坯房,低矮的围墙,村口立着一块残缺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大字。
苏清砚跌跌撞撞地冲进村子。
村子里静得可怕,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只有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白灯笼在风雨中摇曳。
她跑到一户人家门前,用力拍门。
“救命!有没有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大襟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神空洞无神。她看见苏清砚,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木然地看着她。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迷路了,求你让我进去躲躲雨。”苏清砚喘着粗气,感觉体力快要透支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别出声。”
苏清砚感激地点点头,闪身进屋。
屋里很黑,只有一盏油灯在灶台上跳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一种奇怪的奶腥味。
“谢谢……”苏清砚扶着墙,大口喘气。
“你是外乡人?”女人关上门,背对着苏清砚问道。
“嗯,我是……我是来探亲的,车坏在半路了。”苏清砚编了个谎话。
女人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水。
“喝吧。喝了就不冷了。”
苏清砚接过碗,刚想喝,却突然停住了。
她看见女人的脚。
那双藏在裤腿下的脚,走路时有些跛。而当女人站定,裤腿微微上缩时,苏清砚看见了一双极小的、变形的脚。
那是裹小脚。
而且,女人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人长期捆绑过。
苏清砚的心沉了下去。
这里不对劲。
这个村子,这里的规矩,这里的人……都不对劲。
“大嫂,这是什么村子?”苏清砚试探着问。
女人低下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这是……绝户村。”
“也是……弃婴塔管辖的地界。”
就在这时,屋外的雨夜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锣声。
“当——当——当——”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高亢而嘶哑的喊声,穿透了雨幕:
“各家各户注意喽——”
“今晚子时,送塔——”
“生女必弃,祖宗规矩——”
“谁家藏着掖着,全家遭殃——”
苏清砚手里的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看向窗外。
在绿色的闪电映照下,她看见村道上,几个男人抬着一口破旧的竹筐,正朝着后山那座黑黢黢的石塔走去。
竹筐里,隐约露出一角红色的襁褓。
而在那竹筐后面,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女孩,手里提着一桶米汤,眼神空洞,像个提线木偶。
苏清砚认得那个眼神。
那是她在殡仪馆里,在那具无名女尸脸上看到过的,属于死人的眼神。
银簪在她手里剧烈地颤抖着,烫得她掌心发疼。
那碗水终究没能喝下去。
随着瓷碗摔碎的脆响,苏清砚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她看着那个年轻女人——或许叫她“大嫂”并不合适,她的眼神太老了,像是一口枯井,盛满了死水和绝望。
女人并没有责怪苏清砚打碎了碗,只是机械地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也浑然不觉。血珠渗出来,混着地上的泥水,红得刺眼。
“碎了……碎了也好……”女人嘴里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碎了就不用喝了……喝了也是死……”
苏清砚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手指紧紧攥着衣兜里的那根银簪。银簪此刻滚烫得吓人,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掌心生疼,却也让她在这阴冷的雨夜里保持着一丝清醒。
窗外的敲锣声还在继续,那嘶哑的喊声像是钝刀子割肉,一下下锯着人的神经。
“生女必弃,祖宗规矩……谁家藏着掖着,全家遭殃……”
苏清砚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
雨幕中,那个被称为“送婴队”的队伍已经走过了这户人家。
那是四个男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他们抬着一口破旧的竹筐,步伐出奇的一致,踩在泥泞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竹筐上盖着一块红布,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变成了暗红色,像是一块浸透了血的裹尸布。
苏清砚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四个男人走路的时候,膝盖几乎不弯曲,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提着,僵硬而机械。
“那是谁?”苏清砚压低声音问。
女人抱着膝盖缩在灶台边,身体瑟瑟发抖:“是东头的刘老三……他家婆娘刚生了个丫头。”
“他们要把孩子送去哪?”苏清砚明知故问,她想确认那个答案。
女人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塔……去黑石塔……”
“那是去送死!”苏清砚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嘘——!”女人猛地扑过来捂住苏清砚的嘴,惊恐地看向门口,“你不想活了吗?那是规矩!是祖训!女娃子就是个赔钱货,生下来就是罪孽,只有进塔赎罪,下辈子才能投个男胎……”
苏清砚掰开女人的手,看着这个被封建礼教洗脑得彻彻底底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我不信命。”苏清砚冷冷地说,“我要去看看。”
“你疯了!那是禁地!活人去了会被……”
女人剩下的话被淹没在苏清砚推门的吱呀声中。
苏清砚冲进了雨里。
她不能留在这里。这个屋子里充满了那种陈腐的死气,那个女人的眼神让她感到窒息。更重要的是,她必须搞清楚那座塔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银簪会对那里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雨越下越大,像无数条鞭子抽在身上。
苏清砚顺着那条泥泞的小路,远远地吊在送婴队后面。
她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发现。好在这雨夜漆黑如墨,加上她一身白大褂在暗处并不显眼,那些男人似乎也没有回头查看的打算。
走了约莫两里地,地势陡然升高。
穿过一片枯死的槐树林,一座巨大的黑影赫然耸立在半山腰的悬崖边。
那就是黑石塔。
近距离看,这座塔比刚才在远处看到的更加震撼,也更加恐怖。
塔身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砌成,足足有七层高,呈六角形。塔壁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那些藤蔓不像植物,倒像是一条条盘踞的毒蛇,死死地勒进石缝里。
塔门半开着,像是一张黑洞洞的大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苏清砚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屏住呼吸观察。
送婴队停在了塔前的空地上。
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蓑衣的老头,手里提着一盏绿色的灯笼。
苏清砚认得他,这就是之前在树林里遇到的那个守塔人——李老头。
李老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送婴队走近,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在灯笼的绿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刘老三家的?”李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抬竹筐的男人停下脚步,并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时辰到了?”
“到了。”另一个男人回答,声音同样没有任何起伏,“刚落地,还没见光。”
“好。”李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黑牙,“塔里饿久了,正缺新鲜货。”
他们的对话冷漠得像是在谈论一头待宰的牲口,而不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苏清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指甲掐进肉里,强迫自己不要冲出去。
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孩子,连她自己也会搭进去。
李老头走上前,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掀开了竹筐上的红布。
苏清砚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里面的情况。
然而,竹筐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婴儿啼哭。
那里躺着一个襁褓,包得很严实。
李老头伸手进去,像是提一件物品一样,将襁褓提了起来。
那个襁褓软绵绵地垂着,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不哭?”苏清砚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老头似乎也不在意,他提着襁褓走到塔门口,嘴里念叨着:“生女不入塔,入塔不回头。尘归尘,土归土,下辈子莫要再走错路……”
念完这几句诡异的咒语,他手腕一松。
襁褓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了漆黑的塔内。
“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