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暮游》沈煌

8、交锋 今夜无

　　今夜无月。

　　恐惧趁着夜色袭来，强烈的不安从心头冉起，嬴舟将解牛小刀握在手里，跃上一根桅杆。

　　流水淌淌，轻轻拍在船上，货船晃荡，像婴孩的摇篮。

　　这里是全船至高点。

　　却伸手不见五指。

　　索性把眼睛合上。

　　噔，噔，噔。

　　有两个……不，三个人登上了船。

　　还有一个零丁的脚步声，从船舱内走出来。

　　“舱内什么情况？”

　　“都药翻了。”嬴舟认得这个声音，是和关胜武一同护纲的四人之一。

　　有内应！

　　砰。

　　好像有谁踢到了一口布袋。

　　“嘿，往他酒里下的蒙汗药能放倒两头牛，这过江龙果然不好对付。”那人说着，又使劲踹了关胜武两脚。

　　“过江龙又如何，还不是折在咱哥几个手里。”

　　“咦？”那内应突然疑惑道：“怎么少了一个人？”

　　“少了谁？”

　　“随行有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有些内门功夫在身上，我出来前特意去瞅了两眼，她躺吊床上动也不动，应该也中了迷魂香。至于另外一个……我方才还见她跟老关聊天，现在却不见了。”

　　“贼配军的，这是掉脑袋的事情，你也能整出岔子来！”

　　那内应笑骂道：“那厮看上去瘦瘦弱弱，我打听到她是个送信的铺兵，应该没什么本事。再说了，我们四人一同出手，哪怕是关胜武没喝蒙汗药，今天也要交代在这，你还怕一个娘们不成？”

　　“小心些总没坏处。”

　　那内应嘿嘿笑道：“里面那娘们颇有几分姿色，出手还阔绰，应是落难的大家闺秀。尼姑庵里的老尼姑操多了，我还没尝过细皮嫩肉的小娘子什么滋味哩。”

　　几人发出刺耳的怪笑。

　　嬴舟气得后牙咬碎，恨不得当即撕烂这几人的臭嘴。

　　但还不是时候。

　　“点灯吧。”

　　嚓。昏暗的灯火，照不亮漆黑的夜。一团微弱的光只围住了持灯人的衣服下摆，四个人陡然出现在甲板上，都以黑布围脸，光与影就在黑布上跳跃。

　　持灯人背对着她：“你带他们先进去，我在外面守着。”

　　那内应领命而去。三人步入船舱，不一会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想来已入得舱中深处。

　　还在等什么？

　　等的就是此刻。

　　嬴舟从桅杆上坠落。

　　衣袂翻飞，风声猎猎。

　　持灯人听得声响，回过头来，还没看清是何物，便被砸到在地，后胸腹处一阵钝痛，手中灯亦脱手，微弱的火光在甲板上打了几转，彻底熄灭了。

　　“哎哟！”持灯人下巴颏磕在甲板上，手掌传来钻心的痛，已被锐器刺穿，钉在木做的甲板。

　　两根手指搭在他的咽喉之上，嬴舟微微喘息，低声道：“噤声！”

　　若是在咽喉处击出一道真炁，只怕他会血溅当场。

　　持灯人自然是知道厉害的，亦低声道：“我只求财，并未伤人性命，好汉饶命！”

　　船舱内估计是听得声响，扬声问持灯人：“老张，怎么回事？”

　　咽喉处越发感到窒息，老张叫道：“没……没什么！风太大，把灯吹灭了。”

　　船舱那边便不觉有异。

　　老张道：“小娘子！饶过我吧！”

　　嬴舟见制服了老张，便要去封他的经脉，只是因她手法生疏，好几次都未能成功，反而痛得老张当即昏了过去。

　　拔起解牛小刀，又往他四肢刺了几下，见他并不挣扎，知他不是假晕，便提刀往船舱走去。

　　叮铃，叮铃。寒风凛冽，吹得船头铁铃作响。

　　船舱黑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把所有的光亮尽数吞没。

　　嬴舟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便被横陈的身体绊住脚，差点栽下去，勉强扶住一旁的墙壁，这才站稳了。

　　隐约闻到迷魂香的味道。舱中拥挤，纵使有一身摘星撷月的轻功，也施展不开。

　　一条狭窄的小道，上面横七竖八睡了许多人，除了浅浅的呼吸，什么声音也没有。

　　方才进来的三个人呢？

　　该不会都去十一娘那了吧？

　　十一娘歇息处在船舱尽头，可即使是远在走廊尽头，也不至于一点声音也无。

　　安静。

　　太安静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嬴舟想及方才那几人龌龊的念头，焦急万分，黑暗之中，顾不得脚下踩了谁，踉踉跄跄向前走去。

　　铁器破空而来！

　　嬴舟下意识伏低身体，手中解牛小刀往前一荡，那柄偷袭的利刃离了原定的轨道，没入一旁的木墙。

　　猝不及防，一只温热的手准确无误地钳住嬴舟握刀的手腕。

　　热得灼人的真炁沿着手腕经脉倾泻，在嬴舟体内横冲直撞，激得她痛呼一声：“啊！”

　　手中解牛小刀锵然坠地。

　　定是方才进得船舱得三人去而复返，就等着嬴舟进来！

　　剧烈的疼痛，一瞬间就夺走了嬴舟所有的力气，她脚下一软，站立不住，就要倒下。

　　对面那人却突然撤了真炁，一条手臂牢牢揽住嬴舟的腰，止住了她的倾倒。

　　遭了！

　　“放开……”嬴舟被扣住的那只手已经失去知觉，只能用另一只手死死抵住那人胸膛，想要挣脱这个诡异的怀抱。

　　未料触及一团柔软。

　　这是……女子？

　　方才三人里，有女子吗？

　　但听头顶那人闷哼一声：“阿舟……是我。”

　　是十一娘！

　　那自己抓在手里的是……

　　嬴舟松开手，连声道：“抱歉，抱歉！方才进来了三个贼人，要对你行不轨……”

　　十一娘道：“都死了。”

　　嬴舟道：“都死了？他们点了迷魂香，你以一敌三……有受伤吗？”

　　十一娘道：“没有。我本是浅眠，一闻到香味，便屏住吐纳。这几人都是只会下三滥手段的地痞流氓，连我一招都没接住。”

　　“那就好，那就……好。”

　　十一娘道：“我方才以为你是她们同党，所以下手重了。”

　　“没事，没事的……”

　　旁人真炁入体，受者轻则气血汹涌，重则经脉寸断。虽然及时收手，但十一娘是全力而为，怎会没事呢？

　　“你……”十一娘好像还说了什么，但嬴舟已经听不清楚了。她没有屏息的本事，与十一娘过得两招，周身真炁运转，迷魂香的效力加速发作。

　　她头一偏，便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