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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 166 章 “要命。但 ...

  •   高三开学那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被过度稀释的焦虑。走廊里贴满了鲜红的倒计时标语,像一道道催促着奔赴刑场的令箭。

      薄宴殊背着书包,穿过熙攘的人群,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得过分清晰,也过分孤单。

      陆文允和时佑试图用插科打诨填满课间十分钟,王飞宇则沉默地递来一罐冰咖啡,指尖在罐身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
      薄宴殊接过,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却浇不灭胸腔里那片永恒的旱季。

      老王在讲台上重申着“决胜高三”的誓词,粉笔灰在光束里飞舞,像一场提前降临的、无声的雪。

      薄宴殊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演算着复杂的导数题,偶尔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操场尽头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想起某个在阳光下肆意大笑的、穿着破洞牛仔裤的身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一台永不停止的、名为“遗忘”的机器,将所有的爱与痛,所有的相遇与离别,都研磨成粉末,撒向风中,不留痕迹。

      只有薄宴殊颈间那枚小太阳吊坠,和何沂盛口袋里那枚薄荷叶吊坠,在无数个相似的深夜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绝望的、却至死不渝的共振。

      高三的日历被一页页撕去,红笔圈出的倒计时数字日渐消瘦。
      薄宴殊依旧沉默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像一株被移植到水泥地里、却拒绝枯萎的植物。

      陆文允和时佑的玩笑越来越少,王飞宇则会在路过他桌边时,放下一瓶温热的牛奶,或是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便签,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

      薄宴殊偶尔会抬起眼,望向窗外那棵在秋风里抖落最后几片枯叶的梧桐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小太阳吊坠,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对着虚空,低语一句。

      “何沂盛,今天数学卷很难。”

      “何沂盛,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很难吃。”

      “何沂盛,今天……我又想你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能压垮整个高三的、被试卷填满的黄昏。

      **

      北京的秋天来得又急又冷,矫正学校的操场像一块灰色的、被遗忘的甲板。
      何沂盛穿着统一的迷彩服,站在队列里,目光穿过铁丝网,望向南方那片永远被雾霾笼罩的天空。

      他口袋里那枚薄荷叶吊坠贴着心口,冰凉的金属在体温烘烤下,渐渐洇开一片虚假的暖意。

      “薄宴殊,”何沂盛在心里默念,指尖隔着布料,很轻地按了按那枚吊坠,“今天零下五度,你那边……冷不冷?”

      矫正学校的“治疗室”里,白炽灯惨白刺眼。教官面无表情地指着电极贴片,命令何沂盛重复那些污秽的、自我贬低的台词。

      何沂盛咬紧牙关,琥珀色的眼睛在强光下布满血丝,直到电流击穿四肢百骸,将尊严撕成碎片,他也没有吐出一个字。

      药物让他的瞳孔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唯有口袋里那枚薄荷叶吊坠,在意识模糊的边界,固执地散发着微弱的光。

      “说,你讨厌男人,”教官的声音像金属刮擦玻璃,“说你正常,说你喜欢女人。”

      电流窜过脊椎时,何沂盛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腕,齿尖陷进皮肉,血腥味瞬间溢满口腔。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在剧痛的间隙里,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无声地喊出那个名字。

      薄宴殊。

      这三个字像一道咒语,将那些试图入侵他大脑的肮脏指令,统统挡在了意识之外。

      一遍,又一遍,像在荒原上点燃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日子像复制粘贴的胶片,在惨白的灯光下循环播放。何沂盛在放风时认识了陈宇,一个因为喜欢男生被送进来的、眼神阴郁的少年。

      两人隔着铁丝网,靠在冰冷的水泥柱上,交换着只有他们能听懂的、破碎的沉默。

      “你也喜欢男的?”陈宇声音嘶哑,带着烟熏过的痕迹。

      何沂盛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薄荷叶吊坠。

      “我以前有个男朋友,”陈宇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比你大,对我挺好。后来……他跑了。”

      何沂盛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穿过铁丝网,望向南方。

      “我男朋友没跑,”何沂盛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我爸把我送走的。”

      陈宇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了一根过来。

      何沂盛没接,只是摇了摇头。陈宇“啧”了一声,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像两株被遗弃在荒原上的、等待春天的植物,在各自的孤独里,建立起一种无需言语的、脆弱的同盟。

      陈宇突然很轻地开口,声音沙哑:“你也有挂坠?”

      何沂盛抬了抬眼皮,没回答,只是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薄荷叶。

      陈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也有,被没收了。不过……我藏起来了。”

      陈宇从迷彩服的内衬里,摸出一枚用细铁丝串着的、磨损严重的硬币吊坠。

      “我妈给的,”陈宇声音很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硬币边缘,“她说,想家了就摸摸它。”

      “教官搜身时,我把它缠在脚踝上,”陈宇声音很低,带着点炫耀的得意,“他们只收走了我脖子上的。”

      何沂盛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很快消失在冰冷的空气中。

      “我的是薄荷叶,”何沂盛开口,声音平静,“绿色的,软陶做的。”

      陈宇侧过脸,墨色的眼睛在惨白的光线下亮了一瞬,像两颗在深夜里短暂交汇的星。

      “挺好,”陈宇将吊坠塞回口袋,拍了拍何沂盛的肩膀,力道很重,“活着,就有机会再见。”

      **

      昨夜那记重拳留下的钝痛,在肩胛骨深处顽固地发酵。薄宴殊坐在高三的课堂上,指尖捏着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淤血的肌理。

      他微微侧身,试图缓解那股钻心的刺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个此刻同样在北方寒风中颤抖的少年身上。

      “何沂盛,”薄宴殊在心里默念,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带血的弧线,“我今天……好像比昨天更想你了。”

      ─────

      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窗外的梧桐树从枯枝败叶到抽芽吐绿,再到枝叶疯长,最后在盛夏的蝉鸣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薄宴殊坐在出租屋的床板上,将床垫下那个铁皮饼干盒拖出来,掀开盖子。
      里面码放着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大多是百元大钞,也有夹杂着零碎的五十、二十,甚至几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

      这是他用肋骨、用拳头、用无数个在地下拳场和网吧的深夜里,一寸寸换来的、带着血腥味和汗味的积蓄。

      他数得很慢,指尖划过每一张钞票粗糙的纹理,像在抚摸某种冰冷的、却无比真实的未来。

      钱已经很多了,多得足够支付大学四年的学费、住宿费,甚至还能剩下一笔不小的生活费。

      薄宴殊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将铁盒重新盖好,塞回床垫最深处,和那本暗红色的户口本、一叠就医证明放在一起。

      他舍不得用。每一张钞票,都像一块砌向远方的砖,只有攒够了足够的高度,才能翻过眼前这座名为“现实”的高墙,去到那个被他深爱着、也深爱着他的少年身边。

      高三的课表密不透风,模拟考的成绩像过山车般起伏。薄宴殊依旧沉默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试卷上翻飞,演算着复杂的物理模型和晦涩的古诗词鉴赏。

      一模、二模、三模……成绩单像雪片般飞来,薄宴殊的名字始终稳居年级第一。
      老师们的目光从最初的惊异变为赞许,又渐渐掺杂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这个沉默寡言、家境贫寒的少年,似乎天生就属于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只有薄宴殊自己知道,支撑他的不是对名校的渴望,而是那枚藏在胸口、贴着心脏跳动的小太阳吊坠,和那个在千里之外、同样在寒风中咬牙坚持的少年。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薄宴殊去了趟银行,将铁盒里的钱全部存进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他站在ATM机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余额数字,几不可闻地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得足以烫穿眼底那片长期的荒芜。

      **

      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像一道赦令,将薄宴殊从题海中解放出来。
      他没有庆祝,甚至没有走出校门,只是径直回到出租屋,换下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套上一件灰扑扑的旧T恤和耐磨的工装裤,戴上安全帽,走进了城南正在建设的高档写字楼工地。

      钢筋、水泥、混凝土的气味取代了试卷的油墨味。

      烈日将钢筋烤得滚烫,薄宴殊扛着沉重的钢管,汗水顺着安全帽的系带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扛起、行走、放下的动作,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工地的工友们大多皮肤黝黑,嗓门粗大,看着这个身形单薄、眼神却像冰锥一样的少年,起初还有些好奇和打趣。

      “哟,大学生来体验生活了?”一个满脸胡茬的大叔叼着烟,调侃道。

      薄宴殊没回答,只是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承重带,让钢管更稳地压在肌肉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中午休息,大家蹲在阴凉处吃盒饭,薄宴殊则靠在一摞红砖上,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两个冷馒头和一瓶凉白开。他吃得很快,咀嚼时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工友递过来半根火腿肠,眼神里带着点怜悯:“小伙子,还在上学吧?这么拼,不要命了?”

      薄宴殊接过火腿肠,道了声谢,剥开包装,几口吞下。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工地的扬尘,望向城市那头模糊的天际线,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要命,”薄宴殊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帽的边缘,“但更要钱。”

      工友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是几口扒完自己的盒饭,又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

      下午的太阳更毒,工地上像蒸笼。薄宴殊在搬运一批沉重的螺纹钢时,左肩旧伤被牵动,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窜上大脑。
      他顿了一下,手里的钢管差点脱手,又很快稳住,咬着牙,将那阵痛楚硬生生咽回胸腔。

      收工的时候,薄宴殊领到了第一笔工资——三百六十块钱现金,带着汗水和机油味的纸币,厚厚的一沓。
      他仔细地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塞进贴身的口袋,然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步行回出租屋。

      路过一家奶茶店时,橱窗里贴着“新品上市”的海报,画着一杯色彩缤纷的饮料,标价十八元。
      薄宴殊吸了口气,又吐出,然后拉低帽檐,从店门口走了过去。

      他回到出租屋,脱下沾满灰尘和汗渍的衣服,用冷水简单擦洗。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肩胛骨处一片青紫,是今天扛钢管时磕的。

      他皱了皱眉,从床底摸出一个小药箱,给自己贴上几块消炎止痛膏,动作熟练得像在照顾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伤员。

      晚上,他坐在昏黄的台灯下,摊开一张中国地图,用红笔在几个城市的名字上画圈——北京、上海、广州……那些地图上标注的、何沂盛可能去读大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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