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知舟渡远行

3、梦魇 梦醒人去

　　她再也不想见他了。

　　抹了多少次眼泪，怎么还是舍不得。
　　那个少年到底有多好。

　　不知道。
　　只是舍不得他属于别人。

　　以至于后来的那些分别里，比酸痛先来的是怀念。

　　后来她发现，井述并不是只对她这样。

　　她贪恋的那点温柔，也属于过他人。
　　她有时候自私的想，能不能只属于她自己。
　　又觉得自己有病。
　　于是反复折磨，反复起伏。
　　就像身上的淤青一样，怎么也好不了。

　　初中的三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好像上一秒，明明还在教学楼里听着昏昏欲睡的课，下一秒，就突然人已经到了操场里，顶着大太阳，跑着要命的八百米。

　　在教室里吃泡面被班主任拉住好像是初一的事，但临近毕业，却还是记得很清楚。
　　下雨了，没有伞。
　　于是，脱下校服，搭起来，一起跑过去。
　　身上湿漉漉感觉，好像就在昨日。

　　那些瞬间，因为有一些人的参与，在后来的回忆里，也变得十分珍贵。

　　又是三年。
　　郁青的初中时代彻底落幕。

　　郁青因为性格问题，除了井述，几乎不与外班的人交流，就连自己班里的同学，她也没有深交多少，大多是些点头之交。
　　有人调侃她：“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话让你学到真传了。”

　　郁青尴尬一笑，没有去反驳。
　　其实是，不敢去。
　　她的家庭。
　　她的父母。
　　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在别人讨论新的手机时，她几乎不知道什么是QQ，什么是管理员。
　　群主，情侣空间，王者荣耀，这些听起来更像是是外来物种。
　　她什么都不知道。

　　每当问到她，她总觉得有无数只眼睛从远处飘过来。

　　尴尬，无地自容，脚趾在鞋里无意识的摩挲。

　　沉默应对。
　　成了她最好用的方法。

　　“我不知道。”
　　“你这也不知道？”
　　“你回家不看手机吗？”另一个女同学问她。
　　她摇了摇头，声音压在了椅子下：“没有……”
　　他们却还是听见了。
　　就和她的贫穷一样。
　　怎么也遮不住。

　　井述，那个少年，像月亮一样。

　　其他年级的学姐学长知道他，学校领导夸奖他，本级学生以他为骄傲。
　　郁青问过他，后悔吗？在这个学校里。

　　当时的天，很蓝。
　　一眼望不到头。

　　井述笑着说：“怎么会，认识了你，就不算白来。”
　　傻子。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对你好。

　　这三年，她过的可以说是无趣，清冷。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成绩还不错，除了个别学科不算优秀外，她的成绩几乎在年级前五十。
　　市里面的大多数普高，她都可以考上。
　　好像人生中第一次，有一束阳光照了进来。
　　她感觉浑身轻松。
　　参考了去年的分数线，郁青也不敢去报重高。
　　井述找到了她，他从顶楼下来的，拿着报名表，对她的态度不认同：“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呀，我们一起去那里吧。”
　　“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
　　郁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重重的点了头。
　　“好。”

　　时间的轮廓，清晰又模糊。
　　少女心事，居然变成了想和你继续在同一个学校。

　　我们一起上下学。
　　我们一起回家。

　　对。回家。

　　夜空繁星，化作无声的誓言。
　　那是，少女虔诚的祝福。

　　无数次，想起你。
　　都是泪流满眶。
　　我竟也不懂为何。

　　井述，无数次，我问自己为什么喜欢你。
　　可答案好像找不到了。
　　又或许，藏在每一次遇见。

　　你的好，你的笑。
　　你的一切。
　　都那么美好。

　　那个少年，和月亮一样洁白无瑕。
　　和太阳一样，温柔善良。

　　原来不需要理由。
　　就可以喜欢你。

　　中考那天，郁青考场里没有同班的同学，有几个面熟的人，可能是在哪里见过。
　　她没在意，内心忍不住想，井述在他的考场里，在那个座位呢？
　　微微一笑，已经满足了。

　　中考结束那天，往出走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井述。
　　两人目光对上，她刚想过去打个招呼。
　　她还没走过去，一个女人出现拉过他的手，女人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看到井述的目光，女人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过来。
　　又看了眼井述，低头说了什么。
　　只一眼，郁青就看出来了。
　　那是他的母亲。

　　在另一边街道，井述走了一段距离，快要看不到人了。
　　井述突然回过身，朝她摇了摇头。

　　中考出分那天，她查了分数，第一志愿刚好可以录取上。
　　井述学习比她好一点，那他也一定在这个学校里了。

　　她几乎有些控制不住高兴的跑出去，去了井述的房子附近，想去装作偶遇，然后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两个人一起站在树荫下，像几年前那样。

　　她好久没见他了。
　　也不知道他在不在。

　　平日里总是去偶遇。
　　总是出门，就能看到他。

　　有时候，路过那里，总忍不住抬头去看。
　　也不敢贸然前去。
　　因为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所以，也不敢见。

　　所以，郁青不知道，井述从那天开始，就没有回来了。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见面的场景，又害怕自己诚意不够。
　　于是，她先去了巷口外的小卖部。
　　囊中羞涩，她几乎没给过他什么东西。
　　这会站在东西面前，琳琅满目，但是有些不知道该买些什么。

　　“就要这些吗？”小卖部的奶奶问她。
　　这些钱是她自己挣的，给他们跑腿，带东西，不是很多，买这些东西，几乎花完了。
　　郁青感觉肉疼：“嗯。谢谢…”
　　奶奶拿过袋子帮她装上。
　　出了小卖部门，她的心越跳越快，几乎要冲出胸腔。
　　也不知道井述看到了，会不会开心。

　　说不定，他会笑着说：“你今天舍得呀？郁青。”
　　也许，他还会说：“郁青，我们可以上同一所高中了。”

　　光是想着，郁青就觉得激动。
　　往回走的时候，她几乎小跑着。

　　井述住的地方在二楼。
　　郁青犹豫了好久，才慢吞吞的往楼上走。
　　到了门口，门开着。

　　她定了定，才敲响了门。
　　出来的，是井叔叔。

　　“你找阿述吧？他不在。”
　　顿了顿，又解释道：“跟他母亲去了。”

　　母亲。
　　那个女人，着装惊艳，留着长发，微卷。
　　她带走了井述。

　　郁青愣住了。

　　手开始分泌虚汗，不一会，她就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全湿了。
　　他不在。
　　她几乎要把头低到地上去。
　　“打扰你了，叔叔。谢谢你。”
　　不管他什么表情，也不管他最后喊了几句什么话。

　　她想，不要说了。
　　不要说了。
　　我不想知道了。

　　她一股劲儿跑出了巷子。
　　抬起手，擦了擦，已经流出来的眼泪。
　　明明不想哭的。
　　明明都没事的。
　　再也忍不住，她蹲在了一棵树边，崩溃大哭。

　　回到家后，母亲就开始问她去哪里了，弟弟回来了也不知道给辅导作业，一天往外跑什么呢。
　　早就习惯了，却还是觉得刺耳无比。
　　那些东西，她已经偷偷溜进后院，扔到了窗台上。
　　她本来想扔掉。
　　却还是心疼钱。
　　于是，她又拿了回来。

　　那天晚上，久违的做了个梦。
　　梦里是她去了房子，井述走了出来，听到她的消息，高兴的手舞足蹈。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他最后好像叫了她的名字。
　　青青。

　　郁青笑起来，突然一脚踩空。
　　梦醒了。
　　一片漆黑。

　　冰凉的眼泪已经干涸。
　　哭了。
　　没有井述。

　　她想醒，哪怕那场梦是真的。

　　没多久，假期过去了。
　　她迎来了高中生活。
　　要去市里，父亲白了她一眼，掩盖不住的嫌弃，给了车费，说道：“别乱花钱，高中不比初中，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弟弟今年四年级了，也需要花钱。”
　　郁青沉默着，父亲已经转头去问弟弟吃不吃煮鸡蛋，不一会儿，从房间里传来弟弟的声音：“我要吃两个。”
　　父亲指了指厨房，让母亲去煮。
　　长久无声。
　　郁青终于抬起手背着书包，出了门。
　　手刚搭上门，还没来得及关，就从里面关上了。
　　啪的一声，郁青的心沉了沉，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深吸一口气，她才转身离开。

　　刚过盛夏，秋意凉。
　　八月了。

　　那是第一个没有井述的夏天。
　　她身上的淤青加了又消，反反复复。
　　在秋初，发了高烧。

　　爸爸妈妈带弟弟去了游乐场玩。
　　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
　　她收拾完屋子，躺在沙发上，在抽屉的翻到了药，吃了一颗，没有勇气多吃。
　　迷迷糊糊回到了房子，直接睡着了。

　　晚上的时候，烧还没退，人已经没那么昏了。
　　她在屋里收拾东西，客厅里，一片热闹。
　　郁澜拆了礼物，高兴的声音，是那么清晰。
　　“谢谢爸爸妈妈。”
　　“我以后一定孝敬你们。”
　　妈妈好像笑了，爸爸更是藏不住笑意。
　　蹲在地上，头很重，她撑不住了，咚的一声，她躺在了地上，地板很凉，也不那么热了。
　　眼泪顺着脸的一侧留下来，烫的她一颤。
　　内心的情绪被无限放大，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再也不要见他了。
　　却突然想起来，再也见不到了。

　　“在房子里干什么呢？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多钱让你去读书，要不是我和你爸，你现在还不是谁家的新妇。难不成到了别人家，你还可以这样一天什么也不干？”
　　郁澜看到她被骂了，从房子里出来。
　　缠着妈妈要买汉堡。
　　“那不健康。乖，妈妈，给你做手抓饼怎么样？”
　　郁澜骄傲的朝她笑：“当然可以啦，妈妈。”
　　于是，母亲给了她十块：“去买香肠回来。”
　　刚拿到手里，又听到一句：“别乱花。”
　　郁青心里莫名被刺痛一下。
　　她捂住心口，缓了一会，才觉得没那难受了。
　　走出门的时候，阳光照射下来。
　　她想。
　　真是刺眼。

　　那天，距离发烧，不过两天而已。

　　秋意绵绵，入秋，毛衣，厚外套几乎必不可少。
　　郁青看了眼柜子里的衣服，少之又少。一部分还是在外打工的妈妈的亲戚寄回来的。
　　当时，打着视频，那人说：“那件衣服啊，我一看就特别适合青青，让青青换上我看看。”
　　母亲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那必须的啊，又破费了，这话说的，这拿回来，她那件没穿过。”
　　又叫来她试衣服。

　　最后轮到到她手里的只有一些不适合的雷霆配色衣服，有些还特别大。
　　一大堆，抱回来的时候，还挺开心的。
　　最后发现，不到十件。

　　出发去高中的时候，又挨了一顿骂。
　　值得庆幸的是，挨的打几乎越来越少。
　　大概是她学会了忍耐。
　　学会了不顶嘴。

　　坐了车，三个小时，到了地点。
　　八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寻川第一高级中学。
　　郁青内心被触动。

　　学校很大，门口刚进去，是一个花园。高大的树与青色的瓷砖镶嵌着，中间还有一个牌子，写着花园的名字，和栽种的品种。

　　还不知道自己在哪个班级，去问了和她在一个巷子里的这个学校的同学，她说去了学校可以看。
　　没有手机，确实也是个麻烦事。

　　也不知道，新的学校。会认识什么样的人。

　　“你也是新生吗？”
　　郁青被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个女生。
　　“嗯。”
　　郁青平复着呼吸。

　　女生激动的拉住她的手：“我也是。我叫余萌。你呢？”
　　“我叫郁青。”
　　余萌：“淤青？为什么是这个？”
　　郁青解释：“是郁郁青草的郁青。”
　　余萌笑起来，拉着她的手：“郁郁青草！！！好有感觉的名字，我喜欢。”

　　高中第一天，她认识了余萌。
　　巧的是，刚好两人就是隔壁班。

　　余萌很热情，浑身透着一股干净的，没被生活碾压过的清澈。
　　这份干净，难的的一份。
　　郁青有时候很羡慕。

　　如果自己也有的话，会不会是她这样的？

　　余萌经常下课趴在门口把她叫出来，给她说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也会偷偷塞给她一堆零食。
　　郁青惶惶，总不敢收，于是，每次都用各种理由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每当这时候，余萌就会故意苦着脸，卖萌道：“你不要这样，我好难受呀，我特意给你买的呀。青青，你就拿上吧。”
　　架不住她的热情。
　　郁青想，自己有钱了就还回去。

　　可笑的孤独，从来没有有钱过。
　　也还不上她这份情真。

　　后来，那个女孩笑着说：
　　“青青，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好。”

　　于是，她想。
　　我陪她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