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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盾牌计划 伊里斯说到 ...


  •   伊里斯和艾尔从那棵古树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橘红色,像是有谁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浓浓的颜料。

      他走在前面,艾尔跟在稍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碎石路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山脚下的农场还是那么安静。但和前几天的死寂不太一样——那些躲在屋里不敢出门的洛克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出来了,三三两两站在田埂上,伸长脖子看着山路的尽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伊里斯和艾尔的身影从林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人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像是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然后是一阵算不上整齐但足够响亮的欢呼声。

      “回来了回来了!”

      “我就说伊里斯老师肯定能搞定!”

      “伊里斯老师辛苦了!奥兰斯老师也辛苦了!”

      伊里斯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手朝人群摆了摆。他的袖子已经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一道一道墨绿色的汁液,是在古树那边安抚暴走的草系精灵时沾上的。彩色的发尾也沾了一些,他抬手拂了一下,没拂干净,反而把汁液抹到了脸上。

      艾尔走在他身后,看着他脸上那道墨绿色的痕迹被他越抹越开——从颧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唇角,越抹越宽,越糊越脏,最后整张脸像是刚从草系精灵堆里滚了一圈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了过去。

      伊里斯接过来,也不接他话,低头胡乱擦了两下,把手帕塞回艾尔手里,转身面向那群还在叽叽喳喳的洛克。

      “这边的事情暂时解决了。”伊里斯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古树的生命力正在恢复,草系精灵们会在未来几天内陆续散去,不用太担心。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尽量不要独自上山。要是再遇到异常情况,第一时间通知驻地,不要自己动手。”

      人群里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已经开始互相推搡着要抢在第一批上山查看自家田地的队伍里,伊里斯加了句补充:“今晚还不安全,明天白天再进山。”那群人的小算盘碎了一地,讪讪地从队伍中间退了出来,站在边上搓手傻笑。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回家做饭,有人扛着农具下田,有人站在路边还在聊刚才的事。只剩伊里斯和艾尔两个人站在田埂上,被夕阳照得浑身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伊里斯弯下腰,从田埂边上掐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仰头看着天边那些被染成橘红色的云。彩色的头发在晚风中轻轻飘着,脸上的墨绿色汁液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从颧骨斜斜地拖到下颌线。他不知道。

      “你脸上还有一道。”艾尔说。

      “在哪儿?”

      伊里斯转过来看他。艾尔的视线落在他颧骨的位置,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手帕的那根刚被伊里斯用过的干净角落,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蹭完了也没有马上收回手,而是把手帕叠了叠,放回袖子里。

      伊里斯被他蹭得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你是不是趁机摸我的脸?”

      “是。”艾尔面无表情,“又怎样?”

      伊里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三四遍“我是德高望重的大魔法师我不能这么容易脸红”,念完之后耳朵更红了。他把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艾尔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层很浅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伊里斯被他看得心慌,把狗尾巴草从嘴里取下来,在指尖转了两圈,清了清嗓子。“怎么解决地脉的问题,我心里有个方案,”他的声音很不一样,那种语气不是德高望重的大魔法师在布道,更像是一个满脑子奇怪点子的精灵在跟自己的爱人讨夸奖,“你想听详细的还是大概的?”

      艾尔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写地图?”

      正在转狗尾巴草的手指停了下来。伊里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而是某种“知道了还在装傻”的默契。

      “不是写地图,”伊里斯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手指在暮光中拉出一道细细的影子,“是重新画整个风眠省的魔力流动图。不止轻风山这一块,整个风眠省的都要重新规划。现有的防御结界太集中了,轻风山这边出了问题就只能往这边调人,其他地方就会显得空虚。而且之前的结界方向是往外防的,是从中心往外辐射的模式——你在用风眠镇当盾牌。”

      艾尔看着他说出“盾牌”两个字时微微皱起的眉心,听他将原本的风眠镇布局在话语间一件件摊开。

      他在说:这片田有八成水脉来自古树下方的那条支流,如果地脉被人为干扰,断流的不只是后山的那棵古树,轻风山脚下这一片的收成都会被波及。

      他又说:这里的村落太散了,驻地调一次兵要半天,等魔法师赶到什么都晚了——必须改。

      他还说:如果我有权力把驻地的魔法师分散到几个关键节点上,是不是就不会出现前几天那种“数百只精灵暴走,先头部队不敢动手,等伊里斯从驻地赶到,已经过了大半天”的局面?

      伊里斯说到这里的时候语速明显加快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夕阳中亮亮的,像是在燃烧。

      艾尔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握住伊里斯放在桌上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没有说“这和你无关”,他也没有说“你想做就去做”。他只是把那只攥成拳头的手慢慢拨开,让紧绷的指节一根一根地落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一刻伊里斯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起了拳头。

      他看到艾尔垂下的眼皮,那条安静的视线落在他不再握紧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艾尔松开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艾尔说。

      “……那是我的杯子。”伊里斯的声音有点闷。

      “所以呢。”

      伊里斯深吸一口气,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抢过来,一饮而尽。

      他听懂了。

      不需要告诉他方案好不好,不需要问他是不是太冒进了,不需要把那些“你刚接手两个月就改全图”的顾虑絮絮叨叨地说一遍。他听懂了。

      艾尔的那个动作,那句“茶凉了”,是在说:我听到了。你说的我都听到了。我在你身边。别攥拳头。

      伊里斯说到做到。

      他花了一个晚上把方案写成了一份长达十几页的羊皮纸报告。桌案上的蜡烛燃了一根又一根,他的手边堆着风眠省的地形图、魔力节点分布图、各个村庄的人口和精灵密集度统计数据。他写得很认真,不时停下来看看地图,在某个位置画个圈标个箭头,然后继续往下写。

      艾尔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阅一本翻了很久都没翻完的魔法史。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往伊里斯的方向看一眼,看到对方的杯子空了,就起身去倒;看到对方揉眼睛,就把蜡烛往自己这边挪一点,让光远离。

      天蒙蒙亮的时候,伊里斯放下笔,把那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整了整,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长气。

      “写完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艾尔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杯刚倒好的温水放在他手边,没有说话。伊里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羊皮纸推到桌子中间,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说格里芬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不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这是你做的。”艾尔顿了一下,“你做的每一件事,回头来看,都会是对的。”

      伊里斯没有说话。他把头转到艾尔的方向,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忽然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艾尔的鞋。

      艾尔低头看了他一眼。“幼稚。”

      “你先说肉麻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让我踢回来。”

      伊里斯弯了弯嘴角,拿起那叠羊皮纸站起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艾尔。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银白色发丝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走吧,奥兰斯老师。陪我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送方案。”

      “在我心里,这两个词是一个意思。”

      格里芬院长看到那份方案的时候,摘下眼镜擦了三次镜片。

      “你确定?”他第一次把眼镜戴回去之后说了这两个字。

      伊里斯点头。

      “你确定你不是在……画一张新的王国地图?”格里芬的语气虚了一些。

      伊里斯还是点头。

      格里芬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份羊皮纸摊在他面前,从桌子的这一头一直铺到那一头。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颜色标记看了就让人眼睛发花,每一个箭头,每一种颜色的圈,都代表着一个需要调整的防御节点。

      “这个工程量……”

      “我知道。”

      “你要调动的魔法师人数……”

      “我知道。”

      “你可能会得罪的人……”

      “我知道。”伊里斯的声音不轻不重,目光始终没有从格里芬的脸上移开,“但如果不这样做,下次再发生轻风山那样的事,受伤的不只是我的魔法师,还会有洛克。会有孩子,会有老人,会有那些只是想过安稳日子的人。”

      他看着格里芬,格里芬也看着他。

      老头子靠在椅背上,把烟斗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升起,像一层薄薄的纱帐。

      “你不像以前了。”格里芬忽然说,“以前的你,会冲在前面,把自己当盾牌,一个人扛。”

      “我以前确实是这样。”伊里斯的声音温和,但没有退让,“但我不想过以前的日子了。”

      格里芬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沧桑,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改变。不再是那种“我要一个人扛起整个风眠镇”的孤独和执拗,而是一种“我知道有人在我身边,所以我可以放心地去做那些以前不敢做的事”的笃定和笃行。

      “行。”格里芬把烟斗搁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印章,在那份方案上盖了下去。

      伊里斯愣了一下。“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格里芬把印章放回去,重新拿起烟斗,“你又不理我。”

      伊里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过有一点你得答应我。”格里芬忽然抬起头,“别把自己累到垮掉。上次那件事——我的心还没缓过来。”

      伊里斯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不会了。”

      格里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后面的半个月,整个风眠省都处在一种“伊里斯老师是不是疯了”的氛围里。

      方案执行的第一天,十几个魔法师被调配到了新的岗位上。有的人原本在驻地负责文书工作,被调去了偏远的村落驻守;有的人原本在学院里安安静静地做研究,被通知“下周去轻风山报到”。意见不是很多,而是很多。怨言在食堂里传,在走廊上交头接耳,有几个老家在偏远村庄的魔法师甚至直接堵到伊里斯的面前。

      “伊里斯老师,我们村子那边一直很太平,为什么要让人驻守?”

      伊里斯停下脚步,看着那位满脸不服气的年轻魔法师。

      “一直很太平,不代表永远太平。”他的语气平静,不是在说教,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轻风山那边的暴走就是例子。等出事了你再调人去,来不及。”

      年轻魔法师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伊里斯没有生气,也没有再说更多,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走了过去。

      艾尔站在不远处,把那场交流从头到尾看完了。

      他跟上伊里斯,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脚步往伊里斯那边偏了半步,刚好挡住那些可能在伊里斯背后投来的视线。伊里斯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大魔法师,不需要你帮我挡刀。”

      “我知道。”艾尔的步伐没有偏移,“但我想替你挡住那些不必要的刀。”

      伊里斯深吸一口气。

      “你的情话库是哪个商人批发的?”

      “不是批发。是定制。只对你一辈子的那种。”

      “……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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