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相遇》一只晚安

69、混战 谢寒瑾的呼

　　林间原本还算规律的虫鸣，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变得紊乱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惊扰，原本断续的声线骤然交叠、拉长，甚至夹杂着鸟群受惊振翅而起的扑腾声，密集而杂乱地掠过夜空。
　　谢寒瑾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从这种异常中察觉到不对，那种多年训练中形成的直觉，让她在尚未听见任何“明确威胁”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迅速侧身，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人，声音压低却带着明显的紧绷：“温璃，温璃。”
　　“怎么了？”温璃几乎是瞬间睁开眼，从浅眠中迅速清醒过来。
　　“外面的声音不对，”谢寒瑾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去抓作战服，“穿装备。”
　　话音未落，她已经抬手吹响了隐哨。
　　那是一种几乎不会被外界察觉的警示方式，没有任何可听见的声音，却通过特定频段的无线电波瞬间传递到周边所有人的作战手表上，下一秒，营地各个角落的手表同时启动高强度震动，沉闷而急促地贴着皮肤震动，将人从睡梦中强行唤醒——这种信号一旦触发，意味着“危险已至”。
　　帐篷内，两人的动作快到近乎机械化，脱下睡衣、换上作战服、固定护具、检查武器，仅用不到一分钟便完成。
　　与此同时，另一侧帐篷内的宇雨与肖晓艺也被震动惊醒，几乎同步进入战斗状态，而紧接着，其余帐篷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冲出，营地在短短数十秒内，从沉睡切换到全面警戒。
　　谢寒瑾一边快速检查通讯设备，一边尝试联系驻扎在镇火阵附近的军队支援，然而无论是电话还是信息，都在发送的一瞬间陷入无响应的状态，屏幕上那一圈迟迟不动的标志，让她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营地里一共只有十五人属于军机府，负责安全防护，其余四十五人则是火脉系与静火部成员，虽然平时也有基础的搏斗与射击训练，但无论是实战经验还是战术配合，都无法与真正的精锐对抗力量相比。
　　她很清楚这一点。
　　但她同样清楚——现在没有退路。
　　她抬手对着温璃打出一个简短而明确的手势。
　　信号被屏蔽。
　　温璃的眉头瞬间收紧，这是她们第一次在野外遭遇这种程度的突袭，没有预警，没有外援，甚至连通讯都被彻底切断。
　　唯一还能依赖的，只剩下营地内部的专用频道。
　　谢寒瑾没有犹豫，直接通过终端向所有人发送了一个指令——PLAN-C。
　　这三个字符在每个人的眼镜终端上亮起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PLAN-C，意味着敌袭，意味着就地结队作战，同时也意味着——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支援。
　　换句话说，这是背水一战。
　　短暂的惊愕之后，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只是迅速看向身边最近的人，自动形成小队，握紧武器，准备迎战。
　　最初的异样，仍旧只是林间混乱的鸣叫与振翅声。
　　可下一秒——
　　一声撕裂夜色的惊叫骤然响起。
　　紧接着，枪声炸开。
　　“砰——！”
　　第一声枪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开来，像是一块巨石砸入水面，激起层层回音；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枪响接连响起，节奏迅速加快，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在黑暗中交错穿梭，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保护营地！”保卫队长的声音在通讯器里骤然响起，急促而清晰。
　　“信息发不出去！”另一个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帐篷内的人全部冲出，夜色中人影交错，动作迅速而凌乱。
　　谢寒瑾冲出帐篷的一瞬间，便迅速扫视整个环境——营地依河而建，一侧是开阔的草地，另一侧则是密集的山林，而对方显然占据了林间高位，不仅拥有天然掩护，还极有可能配备热成像设备；反观己方，除了帐篷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在黑暗中几乎等同于暴露目标。
　　局势极其不利。
　　她没有犹豫，迅速对着通讯器下达指令，声音冷静而果断：“注意隐蔽，向林间分散，对方人数不多，不要集中暴露！”
　　就在这时，温璃已经一步跨到她身前，将她挡在身后。
　　谢寒瑾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拉回自己后方。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瞬间极短却激烈的拉扯——
　　一个想挡，一个想护。
　　最终却都没有再坚持，只是在下一秒同时放弃争执，各自调整站位，将后背交给对方。
　　通讯器里传来保卫队长急促的声音：“谢司长，对方是北狄国的人！”
　　谢寒瑾眉头一沉：“你怎么确定？”
　　“作战服样式我们内部有记录，而且对方至少二十多人，全是精锐！”
　　二十多人。精锐。
　　这个判断让局势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
　　谢寒瑾迅速做出决断：“我让人去镇火阵那边联络你们的人支援。”
　　“明白！”
　　她立刻切换频道：“石磊，石磊！”
　　“在！”
　　“带几个人突出去，从镇火阵方向联络支援，优先保证信号恢复！”
　　“明白！”
　　“宇雨。”
　　“在。”
　　“无人机探照灯，升空，覆盖林区。”
　　“明白。”
　　命令下达的瞬间，几架无人机迅速启动，旋翼发出低沉却急促的嗡鸣声，从营地上方拔地而起，冲入夜空，紧接着飞向林区上方。
　　下一秒——
　　数道强烈的白色探照光从高空倾泻而下，像利刃一样切开黑暗，将原本隐匿在树影之中的空间一块块剥离出来。
　　而就在光束扫过的瞬间，林间深处再次响起枪声。
　　“砰！砰砰——！”
　　子弹在光影交错中划出短暂却致命的轨迹，击打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偶尔擦过岩石，迸出刺眼的火星；回声在山谷间来回反弹，让人一时分不清枪声的真实方位，只觉得四面八方都在逼近。
　　夜色，被彻底撕开。
　　谢寒瑾与温璃正准备借着无人机探照灯切开的光带向林间推进，试图抢占一点掩护与视野，然而就在她们脚步刚刚迈出的瞬间，身后河面骤然炸开一阵水声。
　　水花不是自然的拍岸，而是被人强行劈开般向两侧飞溅，紧接着数道黑影从水中猛然跃出，水线顺着他们的动作被拖出长长的弧线，直冲两人背后而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两人同时回身。温璃已经抬枪，对着最前方那人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近距离爆开，子弹带着锐利的气流射入水面，激起一圈剧烈的水花，却未能阻止对方的逼近。
　　还没等她们重新判断方位，左侧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密集响起；右侧同样有人影压低身形迅速逼近，三面合围，在短短数秒内完成。
　　“三种不同制服，不是一伙人。”温璃的声音压低，却异常清晰。
　　谢寒瑾的心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下去。
　　她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抓住温璃的手腕，直接向背后林间冲去：“走！”
　　可她们刚一转身，就看见宇雨与肖晓艺正从侧方赶来。
　　“小璃——！”肖晓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与紧张，在枪声与混乱中格外清晰。
　　她几乎是奔跑着冲向她们，而宇雨紧随其后，四个人在混乱的火光与探照灯交错中迅速汇合。
　　周围的战斗已经彻底失控。
　　有人在向林间突围，有人被压制在原地反击，枪声此起彼伏，“砰——砰砰——！”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子弹擦过树干发出闷响，偶尔击中石块溅起火星；地面上已经有人倒下，既有自己的队友，也有对方的人，血腥味混着泥土与水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谢寒瑾却无暇分辨这些，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这原本只是一次再简单不过的静火镇压行动，可现在不仅有北狄国的人，还有另外三支完全不明来源的队伍；而更让她无法忽视的是——温璃这段时间的异常。
　　可如果她早就知道敌袭，她不可能不说，那就意味着，她所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而那件事，很可能比“敌袭”本身更危险。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她抬头扫视周围，发现一个更让人心惊的事实，所有冲向她们的人，几乎都没有第一时间开枪。
　　他们在逼近包围她们，谢寒瑾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们不是来杀她们的，至少，不是第一目标。下一秒，她几乎本能地意识到他们的目标是温璃。
　　而与此同时，另外两队人显然也得出了相同判断，他们在彼此眼中，都是“威胁”。
　　于是，局面在一瞬间变得更加混乱。
　　从左侧冲出的另一队人马刚逼近，就与河中跃出的那一队短兵相接，拳脚与刀刃交错，近距离格斗瞬间爆发；而原本从右侧包抄的第三队，也迅速调整方向，与前两队纠缠在一起。
　　可即便如此仍然有数道身影脱离战团，直冲谢寒瑾与温璃而来。
　　宇雨与肖晓艺立刻迎了上去，子弹早已打空，只能近身搏斗，拳风与利器在黑暗中交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四个人，对上八九个人，压力在瞬间拉满。
　　就在这一刻，侧方又有三道身影迅速逼近，谢寒瑾心里猛地一沉，几乎以为是新一波敌人。
　　可当那三人进入探照灯范围，她看清了对方的作战服火脉系。
　　“通知到姐没？”柳珂娴一边挡下一记攻击，一边侧头问。
　　“刚刚捣毁了对方的屏蔽器，已经通知了。”夏依回道，动作利落地反击，将一人逼退。
　　“夏姨！”
　　“柳姨！”
　　温璃与谢寒瑾几乎同时出声。
　　“你们四个快走，”柳珂娴语气干脆，“剩下的交给我们，援军很快到。”
　　“不行——！”温璃几乎是本能地反驳。
　　夏依却直接打断她，目光冷静而锋利：“听话，你出去了，他们就会作罢。”
　　这一句话，让空气瞬间凝固。
　　“为什么？”谢寒瑾的声音低而沉。
　　肖晓艺与宇雨同时一震。
　　下一瞬，谢寒瑾明白了，温璃的“先知”能力，谢寒瑾不再犹豫，几乎是强行拉住温璃，转身就向林间冲去。
　　身后，几人瞬间再次被卷入更激烈的混战之中。
　　林间的地形复杂而陡峭，树影重重，脚下的枯叶与碎石在奔跑中不断发出声响。谢寒瑾与温璃一前一后快速穿行，呼吸与心跳都被压到极限。
　　可她们没跑出多远前方林间骤然亮起数道冷光，人影从树后、岩后、暗影中一步步走出，将她们围在中间。
　　北狄国的人，整齐的作战服，冷静的站位，明显是早就布好的第二道封锁线，她们被彻底切断了退路。
　　而另一边，宇雨、肖晓艺、夏依与柳珂娴，也已经被剩余敌人重新包围，来不及支援。
　　林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没有多余的废话。
　　下一秒，战斗再次爆发。
　　谢寒瑾先动，她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侧身避开迎面的一击，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借力将人掀翻在地；温璃则直接迎上另一人，膝击撞向对方腹部，同时夺下对方手中的短刃，顺势反击。敌人对她们俩招招都下了死手。
　　拳、肘、膝、刃，在极近的距离内不断交错，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有最直接、最致命的攻击，可对方人数占优，且全部是精锐。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温璃下意识回头，她看见肖晓艺的身体猛地一僵，一柄冷光闪过的利器已经刺入她的腹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血从她衣服下迅速蔓延开。
　　“晓艺——！！！”
　　宇雨的声音撕裂夜空，她冲过去将人抱住，整个人几乎失控。
　　那一幕狠狠撞进温璃的视线，记忆在一瞬间翻涌，从小一起长大的日子，笑闹、争吵、彼此陪伴的所有片段，在这一刻全部重叠。
　　她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林间，一道冷静的视线已经锁定她，枪口抬起，瞄准，扣动扳机。
　　“砰——！”
　　枪声炸开。
　　而就在子弹出膛的那一刻，一道身影猛地扑向她。
　　谢寒瑾，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挡在温璃面前，子弹穿透空气，带着撕裂般的速度，狠狠击中她的胸口，冲击力让她的身体微微后仰了一瞬。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温璃骤然收紧的呼吸。
　　温璃几乎是失去所有力气般跪倒在地，将谢寒瑾紧紧抱进怀里，掌心触碰到的，是温热而不断涌出的血。
　　那种温度并不滚烫，却在一瞬间灼穿她的理智，血顺着她的指缝滑落，染红她的手腕，也浸透了她的衣袖，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用力地抱着，仿佛只要再用一点力，就能把人留住。
　　周围的脚步声在逼近。
　　北狄国的人并没有停下，他们在收拢包围圈，枪口缓慢而稳定地抬起。
　　而下一刻，远处山路方向骤然爆发出一阵更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砰——！”
　　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火光在夜色中不断闪烁，镇火阵方向的驻军终于赶到，火力直接压向包围圈外围，林间顿时被枪声与回声撕裂，树干被击中发出沉闷的爆裂声，碎木四溅。
　　局势在瞬间再次翻转。
　　可这一切仿佛都与温璃无关。
　　她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她听不见枪声，也看不见周围奔跑与倒下的人影，她只能感觉到怀里那一点点正在流失的温度。
　　“你为什么要冲过来……”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几乎崩溃的失控。
　　“我错了……我不该提前说出来……”
　　那句原本压在心里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失守，她的声音断裂着，像是在向她解释，又像是在向自己认罪。
　　谢寒瑾的呼吸已经变得极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落在温璃的脸颊上，那一下触碰，轻得像一阵风。
　　“你……”她的声音断续而低哑，“还是……”
　　她的唇轻轻擦过温璃的唇角，几乎没有重量，然后她的头，缓缓垂落在温璃的肩上。
　　再没有任何回应。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整座山，开始震动，不是轻微的晃动，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而恐怖的轰鸣。
　　“轰——”
　　像有什么庞大的存在，在地壳之下翻身。
　　地面开始裂开细小的缝隙，碎石在震动中不断跳动、滚落，林间的树木剧烈摇晃，枝叶疯狂颤动，发出连绵不断的“哗啦”声，仿佛整片山林都在发出警告。
　　下一秒火，爆发了。不是一点点蔓延的火势，而是从地底直冲而上的火柱。
　　“轰——！！”
　　第一道火柱从远处山脊骤然冲出，炽烈的红光瞬间撕开夜幕，直冲高空，像一柄燃烧的长□□破黑暗；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火柱接连爆发，山体各处像是被点燃的节点，一根根火柱冲天而起，带着滚滚热浪与爆裂的声响。
　　焚星台方向更是接连遭受冲击，原本稳定运行的结构，在火柱的冲击下剧烈震颤，金属与石体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一道道火焰从结构缝隙中喷涌而出，将整片区域彻底吞没。
　　夜晚，被彻底改写。
　　原本漆黑的天幕，被大片猩红覆盖，火光映亮了半个大盛国的天空，云层被染成翻涌的血色，在高空缓缓流动，从天空俯瞰，美得惊心动魄。
　　却是一场彻底失控的灾难。
　　热浪席卷而来，空气在高温中扭曲，远处甚至能听见岩石在高温下炸裂的“啪裂”声，整座山像是在燃烧。
　　人群开始四散奔逃，一切都在崩塌。
　　而温璃，仍旧抱着谢寒瑾。
　　她没有动，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漫天的火，只是安静地，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像是在与这个正在崩毁的世界做最后的对抗。
　　“是共振……”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它感受到你的死亡……提前失控了吧……”
　　她的语气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反而安静得可怕，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一直不愿面对的结局。
　　远处，夏依已经冲了过来。
　　另一边，柳珂娴与宇雨正拼命为肖晓艺做急救，血与泥混在一起，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可还没等任夏依靠近，世界，忽然静止了。
　　火焰停在半空，碎石悬在坠落的轨迹上，人群的动作定格在逃跑与回头之间，连空气中扭曲的热浪，都仿佛被冻结。
　　一切，都被按下暂停。
　　然后某种无形的“计时”，重新开始。
　　一
　　二
　　三
　　……
　　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