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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康巴暗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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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藏历十月,拉萨的夜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八廓街的转经道上,朝圣者比往日少了许多。夕阳西下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如融化的金水,缓缓渗入布达拉宫背后的群山。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打烊,店主们收起门前的经幡,关上门板,将喧闹关在门外。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昏黄的灯火,从门缝中透出模糊的光影和嘈杂的人声。
扎西顿珠从大昭寺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是噶伦家族在拉萨的代理人,负责家族与第巴政府之间的联络事务。五十来岁,身材微胖,脸上永远挂着谦卑的笑容,见谁都鞠躬行礼,看起来像个无害的商人。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看似平庸的中年人,手中掌握着噶伦家族在拉萨的全部情报网络,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他今天在大昭寺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名义上是为刚去世的母亲点酥油灯祈福,实则是与第巴桑结嘉措的心腹喇嘛密谈。桑耶寺一役后,第巴势力大损,急需各家族的支持来稳住局面。噶伦家族虽然也在那场混战中损失了上百名牦牛力士,但根基未动,仍是第巴拉拢的对象。
密谈的内容让扎西顿珠心情沉重。第巴要求噶伦家族公开表态支持仓央嘉措继续担任达赖,同时暗中派兵驻扎拉萨周边,以备不时之需。作为回报,第巴承诺将山南地区的三个庄园划归噶伦家族,并允许家族在拉萨设立正式的商号。
表面上看,这是一笔不错的交易。但扎西顿珠心里清楚,第巴这是在拉噶伦家族下水。一旦公开表态支持仓央嘉措,就等于与清朝驻藏大臣仁钦撕破脸。仁钦虽然表面上对第巴客客气气,但谁都知道,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将第巴彻底扳倒的机会。
扎西顿珠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很暗,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他加快脚步,想尽快回到位于巷子尽头的宅邸。那里有他的妻妾儿女,有忠诚的仆人,有温暖的炉火和热腾腾的酥油茶。
走到巷子中间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太安静了。
这条巷子虽然偏僻,但平时总有些流浪狗在垃圾堆中翻找食物,或者有醉汉靠在墙根打盹。今夜却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声都似乎停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扎西顿珠的手悄悄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刀身淬了剧毒,是他防身的最后依仗。他修炼过一些粗浅的武功,虽然算不上高手,但对付几个毛贼绰绰有余。
“谁?”他低声喝问,声音在巷子中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没有人回答。
但扎西顿珠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某种蛰伏的野兽,在黑暗中耐心地等待猎物靠近。
他猛地转身,短刀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黑色藏袍,头戴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如一座黑色的雕像。
“你是谁?”扎西顿珠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想干什么?”
那人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如两团燃烧的炭火。
“扎西顿珠,噶伦家族驻拉萨代理人。”那人的声音很轻,如蛇吐信,“三日前,你与第巴桑结嘉措的心腹喇嘛在大昭寺密谈,商议公开支持仓央嘉措之事。今日下午,你又与那人见面,达成了具体的合作协议。”
扎西顿珠的脸色变了。这些事极其隐秘,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眼前这个陌生人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谁的人?”他咬牙问,“仁钦?萨迦家族?还是康巴?”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把弯刀。刀身长约两尺,刃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皮绳,绳结处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轻轻一抖,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扎西顿珠瞳孔骤缩。他认得这种刀,认得这个银铃。
康巴“雪豹”。
“仁钦大人让我带句话给阁下。”那人说,声音依然平静如水,“顺清者生,逆者亡。”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
扎西顿珠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举起短刀格挡。两刀相击,溅起一串火星。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短刀险些脱手飞出。
好强的内力。
扎西顿珠心知不敌,转身就跑。他肥胖的身体在此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几步便冲出数丈远。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如影随形,像索命的鬼魅。
巷子尽头就是他的宅邸,门口亮着灯,两个仆人正在门廊下聊天。扎西顿珠大喊:“救命!有刺客!”
两个仆人抬头看见他,脸色大变,慌忙去拔腰间的刀。但他们的手刚碰到刀柄,两道寒光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钉入两人的咽喉。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倒在地上,鲜血从伤口涌出,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扎西顿珠的脚步一滞,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见那人就站在离他不到一丈的地方,弯刀垂在身侧,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你到底是……”扎西顿珠的声音在颤抖。
“我说了,仁钦大人让我带话。”那人说,“阁下既然选择了第巴,就是选择了与朝廷为敌。与朝廷为敌的下场,只有一个。”
扎西顿珠忽然暴起,短刀直刺那人咽喉。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快如闪电。
那人没有躲。
他只是轻轻侧了侧头,短刀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刺空了。与此同时,弯刀无声无息地切入扎西顿珠的腹部,从左肋到右肋,一刀横斩,干净利落。
扎西顿珠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伤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鲜血如泉水般涌出,染红了他的藏袍。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然后身体一软,跪倒在地,又缓缓侧倒,脸埋在血泊中。
那人蹲下身,用扎西顿珠的藏袍擦干净刀上的血,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的布片,放在尸体上。布片上用血写着几个藏文小字:“顺清者生,逆者亡。”
他站起身,身影融入黑暗,如一滴墨落入深水,无声无息地消失。
二
同一夜,拉萨城北,贵族丹增府邸。
丹增是拉萨城中少数几个公开支持仓央嘉措的贵族。他虽然爵位不高,但家资丰厚,在拉萨商界颇有影响力。桑耶寺一役后,他多次在公开场合为仓央嘉措辩护,称他是“真正的活佛”,并出资印制了数千册仓央嘉措的诗集,免费散发给百姓。
今夜,丹增府邸灯火通明。
丹增正在宴请几位拉萨城中的商人,商议成立一个“护法会”,名义上是护持佛法,实则是为仓央嘉措筹集资金,培养势力。酒过三巡,丹增已有几分醉意,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诸位放心。”他举着酒杯,满脸红光,“仓央嘉措是真活佛,这是天意,谁也改变不了。仁钦想废黜他,那是痴心妄想。第巴虽然受了些挫折,但根基还在,有第巴支持,活佛的位置稳如泰山。”
几位商人面面相觑,有的点头附和,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悄悄交换眼神。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在这种局势不明的时候,站队太早不是明智之举。但丹增是他们的老主顾,得罪不起,只能虚与委蛇。
宴会进行到一半,府邸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丹增皱了皱眉,对身边的管家说:“去看看,怎么回事?”
管家领命出去,片刻后脸色苍白地跑回来,声音都在发抖:“老爷,外面……外面来了很多黑衣人,把府邸围住了!”
丹增的酒意一下子醒了。他推开椅子,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向外看去。
月光下,数十个黑衣人站在府邸外的街道上,手持弯刀,沉默如石。他们脸上都戴着黑色的面具,只露出眼睛,眼中没有表情,如冰冷的刀刃。
丹增的心沉了下去。
“康巴‘雪豹’。”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恐惧。
他当然知道康巴“雪豹”是什么。那是藏地最顶尖的杀手组织,出手从不失手,目标从不生还。他们受雇于谁,为谁卖命,一直是藏地最大的谜团之一。但今夜,丹增不需要知道答案了,因为他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快,快关上门窗!”丹增大喊,“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拿上武器,守住门口!”
府邸中的仆人、护卫纷纷行动起来,搬来桌椅堵住门窗,拿出藏刀、弓箭,守在各个要害位置。丹增自己也从墙上取下祖传的宝刀,握在手中,刀身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但这把刀,他已经三十多年没摸过了。
外面的黑衣人动了。
他们不是一拥而上,而是分成了几组,每组四五人,分别向府邸的不同方向移动。动作整齐划一,如训练有素的军队,却又比军队更加轻盈、更加无声。
第一组黑衣人来到大门前。门是从里面锁死的,厚重的木门足有三寸厚,普通刀剑根本砍不动。为首的黑衣人没有拔刀,只是伸手按在门上,闭上眼,似乎在感应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掌心吐出一股暗劲。
咔嚓。
门闩断了。
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守在门后的护卫们大惊,举起刀剑冲上前。黑衣人如鬼魅般闪入,弯刀挥舞,刀光如雪,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入护卫的要害。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七八个护卫全部倒在血泊中,没有一个能发出完整的惨叫。
第二组黑衣人翻墙进入后院。后院是丹增妻妾儿女的住处,有几个仆妇正在院子里打水,看见黑衣人翻墙进来,吓得尖叫起来。黑衣人面无表情,刀光闪过,尖叫声戛然而止。
第三组黑衣人上了屋顶,揭开瓦片,向屋□□箭。箭矢带着尖啸声穿透屋顶,钉在地板和墙壁上,有的射中了人,有的没射中,但每一箭都精准得可怕。
府邸中乱成一团。尖叫声、哭喊声、刀剑碰撞声、箭矢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如地狱的交响乐。
丹增握着刀,站在大厅中央,脸色惨白。他的妻子紧紧抱着年幼的儿子,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的女儿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流泪。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丹增深吸一口气,举起刀,对准门口。
一个黑衣人出现在门口,正是那个打开大门的人。他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
丹增认出了他。
“朗杰多吉。”他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是你。”
康巴家族家主朗杰多吉微微一笑,笑容中没有暖意,只有冰冷的杀机:“丹增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你……你是仁钦的人?”丹增的声音在发抖。
朗杰多吉没有回答,只是说:“丹增兄,我给过你机会。三个月前,我让人传话给你,让你不要再公开支持仓央嘉措。你不听。”
“仓央嘉措是真活佛!”丹增咬牙说,“我支持他,是因为我相信他是真正的转世灵童,不是因为第巴的指使,也不是因为任何利益!”
“真活佛假活佛,不是你说了算。”朗杰多吉说,“朝廷说了算。你既然选择与朝廷为敌,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丹增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凉:“朝廷?仁钦代表朝廷?他不过是个野心家,想借朝廷的名义控制西藏罢了!你朗杰多吉也不过是他的走狗,替他卖命,替他杀人,你以为事成之后他会真心扶持康巴家族?别做梦了!仁钦这种人,只会利用你,然后一脚踢开!”
朗杰多吉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夜你必须死。”
刀光一闪。
丹增举刀格挡,但他的武功与朗杰多吉相差太远,只一个照面,手中的刀便被震飞。朗杰多吉的弯刀顺势切入他的胸口,刀尖从背后穿出,鲜血喷涌。
丹增低头看着胸口的刀,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你会后悔的。”他艰难地说,“仓央嘉措……不是普通人……他……他会……”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朗杰多吉抽出刀,看着丹增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布,放在尸体上,转身离开。
身后,府邸中的惨叫声渐渐平息。
三
第三家,是噶伦家族在拉萨的另一个据点。
这一家没有活口。
杀手们进入时,府中的人还在睡梦中。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便被弯刀割断了喉咙。从主人到仆人,从老人到孩子,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被褥,染红了地板,染红了墙壁,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杀手们完成任务后,在每一具尸体旁都放了一块白布,上面用血写着同样的字:“顺清者生,逆者亡。”
然后他们如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三座死寂的府邸,和满地的鲜血。
四
天亮时,消息传遍了整个拉萨。
最先发现惨案的是八廓街的商贩。他们清晨出门摆摊时,看见扎西顿珠的府邸大门敞开,门口躺着两具尸体,鲜血已经凝固成暗黑色的硬块。有人壮着胆子走进去,看见扎西顿珠倒在巷子中间,腹部一道可怖的伤口,内脏都露了出来。
消息传到丹增府邸时,围观的人群已经挤满了整条街道。府邸中的惨状让最胆大的人都忍不住呕吐。三十七口人,没有一个活下来。丹增的尸体倒在大厅中央,胸口被一刀贯穿,眼睛还睁着,仿佛在质问苍天。
第三家的惨状更加恐怖。府中四十二口人,包括十二个孩子,全部被杀。最小的孩子才三个月大,躺在母亲的怀里,母子俩的喉咙都被割开,鲜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拉萨城沸腾了。
贵族们惊恐万状,纷纷加强自家的守卫,有的甚至连夜逃出拉萨,躲到乡下的庄园里。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说是第巴干的,因为他要清除异己;有的说是仁钦干的,因为他要威慑支持仓央嘉措的人;有的说是康巴家族干的,因为他们向来心狠手辣。
没有人知道真相,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五
布达拉宫,红宫。
仓央嘉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拉萨城。晨光中,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炊烟袅袅升起,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这座城市已经变了。
昨夜的事,卓玛已经告诉了他。
三家人,一百多条人命,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在尸体旁留下血书:“顺清者生,逆者亡。”
这是警告,也是宣战。
“是仁钦干的。”卓玛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康巴‘雪豹’是他的刀,朗杰多吉是他的走狗。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谁才是拉萨真正的主宰。”
仓央嘉措没有回头,只是问:“死了多少人?”
“扎西顿珠一家,十七口。丹增一家,三十七口。噶伦家族据点,四十二口。”卓玛的声音有些发抖,“一共九十六人。”
九十六人。
仓央嘉措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这些人都是因为支持他而死的。他们相信他是真活佛,愿意为他站出来说话,为他筹集资金,为他奔走呼号。而他们的回报,是冰冷的刀锋和满地的鲜血。
“是我害了他们。”他低声说。
卓玛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不是你的错。是仁钦,是朗杰多吉,是那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我应该做的事?”仓央嘉措苦笑,“我应该做什么?坐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看着支持我的人一个个死去?还是乖乖地接受仁钦的废黜,像条狗一样被押送到北京?”
卓玛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知道,仓央嘉措说的都是实话。在这个权力的漩涡中,他无论怎么选择,都有人会因为他而死。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悲哀。
“我要见洛桑。”仓央嘉措忽然说。
卓玛愣了一下:“洛桑?他在山南,离拉萨有几天路程。”
“那就让他来。”仓央嘉措转身看着卓玛,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需要他。需要他的武功,需要他的智慧,需要他手中的达瓦。双灵童必须合璧,否则我们谁都活不了。”
卓玛点头:“我让人送信。”
“不。”仓央嘉措摇头,“你亲自去。别人我不放心。”
卓玛看着他的眼睛,从中读出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
仓央嘉措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望向窗外。布达拉宫的金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如一座金色的山峰耸立在云端。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囚笼的象征。
“北斗偏移,金顶将倾。”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血已经流了,更大的血还在后面。我必须做好准备,否则不只是我,整个拉萨,整个西藏,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卓玛的心一沉。
她知道仓央嘉措的预感一向很准。他说北斗偏移,北斗果然偏移了;他说金顶将倾,金顶虽然还没有倾,但拉萨已经血流成河。如果他说更大的血还在后面,那一定会有更大的灾难降临。
“我今晚就走。”卓玛说,“天亮之前赶到山南,三天之内带洛桑回来。”
仓央嘉措转身,从颈上取下那枚九眼天珠,递给卓玛。
“带上这个。”他说,“天珠能护你周全。”
卓玛摇头:“这是拉姆给你的,我不能拿。”
“拉姆给我,就是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仓央嘉措将天珠塞进她手中,“你的情丝绕虽然精妙,但遇到真正的高手还不够看。天珠能预知危险,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卓玛握着天珠,感到一股温暖的能量从珠体涌入体内,与情丝绕的真气共鸣。她看着仓央嘉措的眼睛,那双眼中有关切,有不舍,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情感。
“等我回来。”她说。
仓央嘉措点头:“我等你。”
六
卓玛离开后,仓央嘉措独自坐在寝殿中,闭目凝神。
情天密法在体内缓缓流转,真气如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流遍全身经脉。他的感知随着真气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布达拉宫,覆盖了周边的街道,覆盖了大半个拉萨城。
他感应到了恐惧。无数人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神识。那些恐惧来自昨夜惨案的目击者,来自那些还在为安全担忧的贵族和百姓,来自每一个知道消息却无能为力的人。
他也感应到了杀意。隐晦的、冰冷的杀意,如暗流在拉萨城的地下涌动。那些杀意来自仁钦的府邸,来自康巴家族的据点,来自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
他还感应到了死亡的气息。九十六个人的死亡,在拉萨城的上空凝结成一团看不见的阴云,笼罩着整座城市。那是怨气,是不甘,是愤怒,是绝望。
仓央嘉措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诗。
“血染的晨曦,是谁在哭泣。
金顶的钟声,为谁而响起。
我在牢笼中,看人间炼狱。
问苍天不语,问大地不答。”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纸折好,塞入袖中。然后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甘珠尔》经卷,打开封皮,取出夹层中的情天密法全本。
丝绢在手中展开,上面用微小的字迹写满了功法口诀和心要。仓央嘉措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口诀上:“情天大梦,第七层可神识离体,游走于虚实之间。第八层可梦中显形,干预现实。第九层可化梦境为真实,扭转乾坤。”
他目前只修到第五层,距离第七层还有两层的距离。但昨夜的事让他意识到,他不能再按部就班地修炼了。必须找到更快的方法,必须在灾难降临之前突破到更高的境界。
而最快的方法,就是去玛旁雍错的圣湖秘洞。
那里有初代法童和武童留下的传承,有双灵童合璧的秘密,有龙脉图谱的线索。如果能找到那些东西,他或许能在短时间内突破情天密法的瓶颈,达到足以与仁钦、朗杰多吉抗衡的境界。
但他不能离开布达拉宫。第巴的耳目无处不在,仁钦的眼线也在暗中窥视,他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
只能等洛桑来。
等洛桑带着达瓦来,等双灵童合璧,等他们一起去圣湖秘洞。
仓央嘉措将丝绢重新藏入经卷,放回书架。他走到窗前,望向山南方向。群山连绵,云雾缭绕,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知道,在那片群山之中,洛桑正带着达瓦修炼,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快点来吧。”他低声说,“时间不多了。”
七
山南,废弃庄园。
洛桑盘坐在后山的巨石上,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闭目凝神,大圆满心法在体内缓缓运转,真气如一条温热的河流,流遍全身经脉。
自从萨迦寺一役后,他的大圆满心法已经突破到了第六层。虽然距离第九层还有很远的距离,但他已经能清晰感应到天地间的灵气流动,甚至能感知到方圆数里内生灵的气息。
此刻,他感应到达瓦正在庄园中修炼。
达瓦盘坐在古柏树下,双手按在树干上,额上的月纹隐隐发光。他在练习草木沟通,这是自然五感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他已经练了三天,始终无法突破。
洛桑睁开眼,望向庄园的方向。他能感应到达瓦的气息有些紊乱,显然遇到了瓶颈。
他站起身,向庄园走去。
达瓦看见洛桑走来,睁开眼,脸上有些沮丧:“师父,我还是感应不到草木的意识。它们不理我。”
洛桑蹲下身,平视达瓦的眼睛:“草木沟通不是强行感应,而是用心去倾听。你闭上眼,不要想着‘我要感应到什么’,只是静静地听,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根系在土壤中伸展的声音,听叶子在月光下呼吸的声音。”
达瓦闭上眼,按洛桑说的去做。
洛桑没有离开,就坐在他身边,将一股温和的真气输入他体内,帮他平复紊乱的能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光渐渐西移。
忽然,达瓦的身体一震,额头上的月纹骤然亮起,散发出淡淡的金光。他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转为喜悦。
“师父,我听到了!”他兴奋地睁开眼,“古柏在说话,它说……它说它已经在这里站了三百年,看见过无数日出日落,看见过雪崩、洪水、干旱,也看见过人来人往。它还告诉我,庄园地下的骨头在哭泣,那些骨头是护卫族的人,他们因为内讧而自相残杀……”
达瓦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的喜悦被悲伤取代。
洛桑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很好。现在你已经是五感俱全的武童了。”
达瓦抬起头,看着洛桑:“师父,古柏还告诉我一件事。它说,有人在拉萨杀了很多人,血流成河,连大地都在哭泣。”
洛桑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望向拉萨的方向。夜色茫茫,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知道,达瓦说的是真的。草木不会撒谎,它们感应到的信息,比任何情报都要准确。
拉萨出事了。
八
多吉从庄园中走出,手中拿着一封信。
“拉萨来的。”他将信递给洛桑,“卓玛让人送来的,加急。”
洛桑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越来越沉。
“仁钦让康巴‘雪豹’杀了三家支持仓央嘉措的贵族,一共九十六人。”他将信递给多吉,“仓央嘉措让我们去拉萨,他需要我们的帮助。”
多吉看完信,眉头紧皱:“九十六人,一夜之间。康巴‘雪豹’果然名不虚传。”
“他们不是‘雪豹’。”达瓦忽然说。
洛桑和多吉同时看向他。
“你说什么?”多吉问。
达瓦指着古柏:“古柏告诉我的。它说,那些杀手不是‘雪豹’,是另一种东西。它们有人的形状,但没有人的气息,像……像傀儡。”
洛桑的瞳孔骤缩。
傀儡。
他想起萨迦寺那个被操控的幼童,想起他脑后细孔中伸出的银线,想起密室中那个操控他的萨迦长老。如果康巴“雪豹”也是傀儡,那操控它们的人是谁?是朗杰多吉?还是另有其人?
“古柏还说了什么?”洛桑问。
达瓦闭上眼,手掌重新按在树干上。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它说,那些傀儡的体内有银线,银线延伸到很远的地方,远到古柏感应不到。但古柏能感应到,银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人,一个很老很老的人,老到……老到古柏都觉得他老。”
洛桑的心一沉。
很老很老的人。
他想起了羊皮卷上记载的一段话:“萨迦家族有秘法,可以银线操控傀儡,此法传自元朝,已有数百年历史。操控者需以自身精血喂养银线,每操控一次,便损耗一年寿命。故非万不得已,萨迦家族绝不轻易使用此术。”
如果康巴“雪豹”真的是被银线操控的傀儡,那操控者一定不是朗杰多吉——朗杰多吉虽然武功高强,但没有这种能力。操控者应该是萨迦家族的某位长老,一个精通傀儡术的古老存在。
而仁钦与萨迦家族合作,让萨迦长老操控傀儡为仁钦杀人。
这意味着,仁钦已经与萨迦家族结成了联盟。
洛桑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塞入怀中。
“准备一下,我们天亮出发去拉萨。”他对多吉和达瓦说,“局势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必须尽快与仓央嘉措会合。”
多吉点头,转身去收拾行装。
达瓦却拉着洛桑的衣袖,问:“师父,我们会死吗?”
洛桑蹲下身,平视达瓦的眼睛:“为什么这么问?”
“古柏说,拉萨的血流成河,更大的血还在后面。”达瓦的声音很轻,“它说,很多很多人会死,包括……包括……”
他没有说下去,但洛桑明白他的意思。
“不会的。”洛桑说,声音坚定,“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任何人白白死去。我们去拉萨,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阻止更多的死亡。”
达瓦看着洛桑的眼睛,从中读出了某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我相信你。”达瓦说。
洛桑站起身,望向北方的天空。北斗七星在夜空中静静闪烁,勺柄偏移的角度比之前更大了。地脉的紊乱更加严重,他能清晰感应到拉萨方向的地气正在剧烈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大地。
大难将至,时间紧迫。
但他相信,只要他们团结一心,就一定能渡过难关,揭开真相,保护雪域的安宁。
九
天亮时,三人离开了庄园。
洛桑走在最前面,大圆满心法运转,感知扩散到最大范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多吉走在最后面,血刀出鞘,刀身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达瓦走在中间,额上的月纹隐隐发光,草木沟通能力全开,感应着方圆数里内的生命气息。
他们沿着山路向北行进,穿过密林,越过溪流,翻过山脊。途中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洛桑更加不安。
太安静了。
山林中应该有鸟鸣声、虫叫声、野兽的咆哮声,但此刻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声和脚步声。草木也在沉默,达瓦感应不到任何植物的意识,仿佛整座山都陷入了沉睡。
“不对劲。”达瓦低声说,“草木都睡着了,不是真的睡着,是……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
洛桑停下脚步,闭上眼,将感知扩散到最大范围。大圆满心法的真气如潮水般涌出,覆盖了方圆数里的区域。
他感应到了。
在山脊的另一侧,有一股强大的气息。不是人的气息,也不是动物的气息,而是某种古老的、阴冷的力量,如深渊中的寒冰,让人不寒而栗。
“有东西在前面。”洛桑睁开眼,声音低沉,“很强大的东西。”
多吉握紧血刀:“要不要绕路?”
洛桑摇头:“绕路要多走三天,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硬闯。”
三人继续前进,速度放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翻过山脊时,洛桑看见了那股气息的源头。
山脊另一侧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老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龄。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如干裂的河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风霜。他的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但洛桑知道,这双眼睛能看穿一切伪装。他的身体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藏袍,袍子上绣着复杂的符文,在晨光中隐隐发光。他的手中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用人的腿骨制成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嘎巴拉——用高僧头骨制成的法器。嘎巴拉的眼眶中燃着两团绿色的火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洛桑的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这个老人。
萨迦家族的大长老,号称“傀儡老祖”的贡嘎仁钦——与驻藏大臣同名,却不是同一个人。
传说贡嘎仁钦已经活了一百五十多岁,是萨迦家族最年长的长老,也是傀儡术的最高传承者。他能以银线操控上百个傀儡,能在百里之外取人性命。他很少离开萨迦寺,但每一次离开,都意味着有人要死。
“你们来了。”贡嘎仁钦的声音很轻,如风中残烛,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我等你们很久了。”
洛桑的手悄悄握紧,大圆满心法全力运转:“你是谁?为什么拦我们的路?”
贡嘎仁钦微微一笑,笑容中没有暖意,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不能去拉萨。”
“为什么?”
“因为去了,你们会死。”贡嘎仁钦说,“不是我要杀你们,而是命运要杀你们。我只是来告诉你们,回头是岸。”
洛桑冷笑:“回头?回哪里的头?我们的朋友在拉萨等我们,我们的使命在拉萨等着我们,你说回头就回头?”
贡嘎仁钦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年轻人,你太固执了。固执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话音未落,他举起手中的骨杖,轻轻一顿。
地面震动。
无数银线从地下钻出,如蛇般游走,向三人缠来。银线上沾着泥土和露水,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洛桑大喝一声,大手印拍出,掌风如雷,将最近的几根银线震飞。多吉血刀挥舞,刀气如虹,斩断数根银线。达瓦月华剑出鞘,剑光如月,将银线削成数段。
但银线太多了,而且断了之后会重新接上,如活物般继续攻击。
贡嘎仁钦站在远处,骨杖轻轻晃动,银线随着他的动作起舞,组成一个巨大的网,向三人罩下。
“这是‘天罗地网阵’。”老人的声音传来,“三百六十根银线,三百六十个节点,一旦被网住,你们的真气会被银线吸走,变成我的傀儡。”
洛桑咬牙,大圆满心法全力爆发,周身金光大放。他一掌拍向银网,掌风化作金色的手掌,将银网撕开一个口子。
“快走!”他大喊。
多吉拉着达瓦,从缺口冲出。洛桑紧随其后,三人冲出银网的包围,向山下狂奔。
身后,贡嘎仁钦的声音如影随形:“逃吧,逃吧。你们逃不掉的。拉萨的血已经流了,更大的血还在后面。你们去了,只会让血流得更多。”
洛桑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实话。拉萨的血已经流了,更大的血还在后面。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去,血会流得更多。
必须去。
哪怕前方是深渊,是地狱,是死亡。
因为那是他们的使命,也是他们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