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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路揣测暗生探寻 年阖心生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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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被“请”出缦亭台的年阖,站在街角,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戏楼,眉心微蹙。裙摆上清雅的茶渍还未干透,散发着冷冽又芬芳的茶香,正是她茶馆里限量售卖的“兰时初雪”。
“啧,火气真大。”林迟归叼着烟斗,眯着眼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年老板,你这故交,脾气可比你这茶馆里的茶烈多了。”
年阖收回目光,深褐近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但很快被惯有的疏离掩盖。她淡淡道:“我与沈班主或许有些旧日误会。”
“旧日误会?”林迟归挑眉,“我看她那眼神,可不像是误会,倒像是……嗯,深仇大恨。”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说,你是不是什么时候欠了风流债没还?人家姑娘记恨到现在?”
年阖冷冷瞥他一眼,林迟归立刻举手做投降状:“玩笑,玩笑罢了。”他知道年阖最厌烦这种轻浮玩笑。
“她摔杯子的手法很利落,看来练过。”年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腰间那枚冰凉的翡翠镯子,“那杯茶,是顶好的兰时初雪。”
林迟归:“……”他有时候真的跟不上这位合伙兼好友的思维。
“走吧。”年阖转身,墨色长衫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不是还要去见几个人么?”
“哦对,差点忘了正事。”林迟归拍拍脑袋,跟上她的脚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缦亭台的招牌,嘀咕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位沈班主,倒是比戏台上的角儿还有意思。”
年阖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只有束成高马尾的发梢随着步伐轻微晃动。
她的记忆里,关于沧涧山之后的那段漫长岁月,确实缺失了不少碎片。尤其是大约三百到五百岁之间的记忆,尤为模糊。她只隐约记得曾有过一只吵闹的小狐狸,后来似乎分开了……再具体的,便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怎么也想不分明。
沈见欢……
这个名字,似乎勾起了心底某处极细微的、几乎被遗忘的涟漪。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以及因记忆缺失而产生的、极其罕见的烦躁感。
她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尤其当这种失控感,来自于一个看似对自己恨之入骨、却又莫名让她觉得不该如此的“故人”。
或许,她该好好查一查这位沈班主的底细,以及……她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年阖抬眼望了望天色,暮色渐沉。
“迟归,”她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帮我查个人。”
“谁?沈见欢?”
“嗯。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得令!”林迟归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包在我身上。”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沈城。缦亭台的喧嚣渐渐散去,只余下几个伙计在打扫厅堂。沈见欢独自一人留在二楼的雅间,窗扉半掩,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入,拂动她鬓边的发丝。
她并未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白日里强撑的沉稳和锋芒,此刻如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逐渐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疲惫与隐痛。
每月初七、廿三,是她最难熬的日子。
这并非天生的弱点,而是那次惨烈情劫留下的刻骨铭心的伤疤。天道震怒,抹杀她所爱,那力量不仅摧毁了他的存在,余波也几乎将她的妖丹震碎,经脉寸断。原来天道给她安排的,是爱人的弟弟,从始至终,她都爱错了人,而弟弟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哥哥,对她,只有无尽的冷淡和精神上的折磨。
虽然后来在北山同族的帮助下捡回一条命,但根基已损。每逢月相转换,天地灵气波动最为剧烈之时,她体内那勉强愈合的旧伤便会反复发作,妖力滞涩难行,身体也会变得异常脆弱,宛若凡人,甚至尤有不及。
明日,便是廿三。
此刻,虽然距离子时还有几个时辰,但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虚软感已经如同细微的蚁噬,开始悄然蔓延。四肢百骸透出一种酸软无力,眉心隐隐作痛,连视线似乎都比平日模糊几分。她对光线和气味变得格外敏感,楼下飘来的淡淡脂粉气和未散尽的酒气,此刻闻起来竟有些刺鼻,引得她一阵轻微的反胃。
沈见欢轻轻吸了口气,指尖微凉。她慢慢走到琴案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琴弦,却并未拨动。她现在没有力气抚琴。
腕间那串年阖所赠的手链冰凉的触感格外清晰。她曾视若救命稻草,如今却只觉得讽刺。她用力想将它扯下,却发现指尖虚弱得连解开搭扣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离。徒劳的努力只换来腕间皮肤一阵微红的摩擦痛感。
她最终放弃了,只是将手缩回宽大的旗袍袖口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冰冷的提醒。
“班主?”桑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还好吗?需要给您送些安神汤上来吗?”
沈见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略低了一些:“不必了。桑也,今晚闭门后,若无要紧事,不必再来扰我。你也早些休息。”
“是,班主。”桑也的脚步声轻轻远去。她跟随沈见欢多年,隐约知道每月这几日班主总会格外“安静”,需要独处,从不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