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44章 我大概算得 ...
-
斯诺这一刻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弗罗斯特想,就像他当初刚发现伊森不爱自己、自己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时,他在监控器反光中看到的那个表情。
他因此内心不可控地生出一种怜悯,同时爆发的还有难以启齿的隐秘快意,就好像他迫不及待看到斯诺同样崩溃的样子。
他搭在斯诺后颈的手有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借着对方炽热的体温将那些暴戾的想法压下去。
他得逐渐习惯这个。
原本沉默不语的斯诺因为他的动作回神,像只兔子猛地蹦起来,一脚踹在弗罗斯特腰上。趁弗罗斯特弯腰,他如一尾游鱼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滑走,只留给弗罗斯特一个行色匆匆的背影。
弗罗斯特对他的反应有所预料,并不惊讶。很多事情一旦代入到自己身上,斯诺一些看似突兀的反应便有了解释——就像他遇到容易产生冲突的事第一反应也是想要逃避——这或许是一种软弱,又或者只是爱好和平者避免冲突发生的方式,权看当事者如何定义。
弗罗斯特想斯诺匆匆逃走大概也算一种成功,至少都这种程度了斯诺都没想着把自己杀了一了百了。
“你们吵架了?”
高处传来沙哑低沉的声音,打断弗罗斯特的思考。他揉着腰站起来,抬头看向蹲在架子上的蝙蝠侠。黑色的披风垂在他身后,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弗罗斯特错眼看去还以为是哥谭的夜色凝聚成实体。
他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向黑暗中的骑士走近,整个人因此暴露到路灯下:“如果单方面吵架也算吵架的话——我以为你今晚不会来找我呢。”
砰的一声闷响,蝙蝠侠裹着披风落到下方的箱子上。弗罗斯特有些好奇地打量他,目光集中在被披风遮得严严实实的脚上,走神地想蝙蝠侠是怎么做到让自己这么轻巧地降落。
“原本确实没打算。”蝙蝠侠扯下被箱子角挂住的披风,这让他身上令人畏惧的气质变得浅淡一些,“你准备怎么处理和他的关系?”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关心,虽然有些生硬。弗罗斯特长长的唔了一声,对着蝙蝠侠不好意思地笑:“饶了我吧,我现在都没什么头绪呢。你呢,工作怎么样?法尔科内……抱歉,今晚给你添麻烦了。”他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也是今晚蝙蝠侠工作的一部分。
蝙蝠侠不以为然,但也没阻止弗罗斯特自省。以蝙蝠侠的想法来说,他还是不赞同弗罗斯特深度牵扯进这些和日常相去甚远的事情中。在弗罗斯特思考的时候,他以一种不会引弗罗斯特注意的方式打量弗罗斯特的脸色。弗罗斯特此刻正站在灯光下,这对他来说是件便利的事,或许这也是弗罗斯特故意的。
那张对西方人来说略显幼态的脸,在这些日子的奔波中变得棱角分明。此刻呈现的并非往常泛着青的白,而是一种有些病态的红,看起来很像熬夜过头后兴奋的年轻人。
他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眼白上有血丝,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说话时偶尔会略显急促地互相揉搓。对话时身体自然地朝蝙蝠侠的方向倾斜,身体肌肉放松,嘴角也微微勾着。
很明显的信任姿态和还算良好的精神状态,除了因为熬夜有些反常,弗罗斯特此刻比大多数哥谭人状态都要好。蝙蝠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直面审讯现场后还如此精神的弗罗斯特感到高兴。
“今晚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他最后只是这么说,爪子从披风里伸出来,摇了摇弗罗斯特留下的药剂,“算是雇佣我的工资。”
弗罗斯特先是有些诧异,紧接着很丝滑地接受了“蝙蝠侠会开玩笑”这件略显惊悚的事。他本就没想瞒着蝙蝠侠,甚至可以说他迫不及待想要向这位自己人生的引导者倾述。
弗罗斯特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这个距离他只需要伸手就能抓住蝙蝠侠的披风。他有些高兴地挥动手臂,像是突然变回幼童,用最直白的方式向其他人传递自己的快乐:“一个有些过分的尝试。我得再次说一次,我很抱歉今晚给你增加了工作,但我也要诚实地说,我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说着很像电影反派的发言,却信任地将自己脖子送到这座城市守护者的手边:“法尔科内不是一个好人,甚至是个该处以极刑的罪犯,我相信大部分人都会认同这个。所以在我意识到自己无意识选择了他作为试探自己的工具时,我甚至感到窃喜,将之示为上天的安排。”
弗罗斯特无意识地掂掂脚。当心里那块巨石被挪开,他总是有种周身变得轻飘飘的可怕轻松感。这让他的小动作再次多起来,就像刚回到哥谭时一样。
“更让人高兴的是,通过今晚这些事我确认了两件事。一是即使道德上算不上毫无瑕疵,但我大概算得上是个好人——你应该也认同对坏人的怨怼是合理情绪吧?虽然没有阻止斯诺动手确实是我的失误,我下次会注意避免今天的情况再发生。你愿意相信我吗?”
弗罗斯特主动发出询问,这对总是逃避的他来说大概算得上一次重要突破。他笑着仰头看向蝙蝠侠,那双眼睛让布鲁斯想起某次午后瞥到的湖面。
明亮、璀璨,仿若一大堆上好的珠宝落到了里面。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布鲁斯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回到那个午后,身上的盔甲都变得更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此无意识勾起嘴角,他只看到弗罗斯特惊讶地眨眨眼,接着那片湖水便更加夺人眼球了。
“看起来你并不反对我的想法。天呐,我觉得今晚值得我再开一瓶酒!当然这次只是为了庆祝这一个理由!”弗罗斯特笑着摇晃他那头蓬松的黑色短发,“还有我没说完的那个,我想你也应该会喜欢这个消息。”
他伸出手掌放在嘴边,压低了声音:“我确信斯诺内心的弗罗斯特并未死去,他过去说的话大概另有隐情。毕竟他也是个胆小鬼。我想试着拉他一把,就像昨晚的天台你拉了我一把。我想这也会是你期望的,对吗?”
蝙蝠侠没有否认,他看着笑盈盈的弗罗斯特,然后在某一刻点头。路灯发出咔嚓一声响,周围被黑暗瞬间吞噬。等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弗罗斯特发现蝙蝠侠已经不见踪影。
他遗憾地看了一眼天空,没能看到那道已经熟悉的黑影。于是他的目光偏移,落到远处的月亮上。
今夜月明星疏,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弗罗斯特双手插进兜里。路边树叶窸窸窣窣,偶尔听见一两声不知什么鸟雀的鸣叫,鞋跟接触地面发出哒哒声响,惊走一只在路边叼着老鼠的野猫。他再次哼起那首小调,欢快的调子将周围阴沉的氛围一扫而空。
他向家里走去。
*
就像蝙蝠侠承诺的那样,一切都在变好。就算宴会后斯诺失踪了七天七夜,弗罗斯特依旧这么认为。
他住在斯诺家里,井井有条打理着这里的一切,发自内心地认为属于斯诺的也属于他。
这种心理其实不太正常,弗罗斯特原本也不应该那么没有边界感。他很难描述那种想要和斯诺贴近的感觉,他想这个世界只有斯诺才能和自己感同身受。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人是生来孤独的个体,这很大部分就源于无法对他人感同身受。即使是最亲近的人、即使是有相似经历的人,他们也无法真切地感受到自身以外的感受。而斯诺,弗罗斯特觉得他是这个世界送给自己的礼物。
他从此将和孤独无缘,这如何不让人雀跃。这种对斯诺的积极评价在弗罗斯特研究反制装置时得到验证。
装置的诞生是源于宴会那晚斯诺的发现,弗罗斯特没有忘记伊森改造的武器中有微型炸弹这个情报。伊森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武器弗罗斯特无法想象,自然别说收回。于是和蝙蝠侠详细报备后,他就将自己关在研究室,试图制造出能够一劳永逸报废那些炸弹的东西。
然后弗罗斯特就在这个过程中惊喜地发现:无论需要什么工具,他总是能在最顺手的地方找到。
有时候他甚至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拿到的,那东西就自然而然出现在他手中。这份简直能吞噬另一个人的默契,换做任何一人弗罗斯特都会觉得惊恐。只有斯诺,只有斯诺和他的相同,会让弗罗斯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逐渐从其中找到乐趣,斯诺的安全屋变成他的大型解谜场。偶尔吃着饭他会突然想起某个物品,接着就起身在房子里寻找。在自己想到的位置看到,他就露出不出所料的自得;而若东西出现在其他地方,他就会停下来思考究竟是什么导致这种偏差。
在一个人的游戏里,斯诺原本模糊、险恶的形象在弗罗斯特脑子里变得更加丰满清晰。
他知道斯诺比起将攻击性物品放在右边更喜欢左边,这大概源于他右臂比自己早得多的创伤。弗罗斯特因为及时得到治疗,除了心理原因导致的幻痛,他基本没感受到伤臂带来的不便。
他也知道斯诺会特意买一些带有兔子元素的物品。对于弗罗斯特来说很长时间它都是无法抹去的阴影,而斯诺则将它当做了某种战利品——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弗罗斯特不知道将伤口遮起来和将伤口撕开以得到完全愈合到底哪一个更好,但他知道自己以后可以和斯诺讨论兔子了。斯诺大概会给他一个令人生气的答案,而他会解剖斯诺避之不及的内心以反击。
还有更多的,那些微小的差异。细究起来它们都是相同的心理,只是选择不同。弗罗斯特觉得他们就像同一棵树分出的两条枝桠,弗罗斯特乐得找他们相连的部分和不同的分支。
那些之前残留的恐惧在七天七夜的找不同里逐渐消散,弗罗斯特在这座某成程度上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完成了对斯诺的重新定义。他开始期待和斯诺的下一次相遇了。
当然在这之外弗罗斯特也没忘记正事。
关于那一晚疯狂的行动,弗罗斯特注意到其中一件事——罗马人能预料到机械师的到来并设下陷阱——这件事本身就传递了许多信息。
以卡迈恩表现出来的态度,他对伊森明显控制欲大于杀意。即使伊森的背叛给卡迈恩带来无数麻烦,在如今所有暗雷已经被点燃的危急时刻,只要伊森能延缓法尔科内这座大厦的倾倒,仇恨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不值一提。
而伊森,弗罗斯特了解他,他不会拒绝这个能够肆意施展他能力的机会。特别是在他甚至涉及人体实验的现在,他需要大量不合法不合规又难以获取的“材料”。这些法尔科内都能满足他。
那么本该一拍即合的两人,是怎么走到如今的局面呢?
很简单,有人插了一手。
谁做了那个搅局者?谁想要和法尔科内作对?谁拥有和法尔科内作对的能力?谁同样能满足伊森的需求?
那一定是个同样庞大的家族,它甚至可能也参与进这场席卷全城的战争。它一定在最近和法尔科内爆发过明显的冲突,以至于让它愿意在这条鬣狗奄奄一息的时候拼着被绝地反杀的风险伸手。
弗罗斯特将杯子放到桌上,上面摊开着一张报纸。报纸详细报道了那位“玫瑰杀手”近期的“战绩”,一条条人命化作冰冷的文字。如果有人细心去调查,就会发现这些受害者无一例外全出自同一个家族。
——马罗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