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镜中城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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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厌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是一座城市。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废弃都市——没有倒塌的建筑，没有烧焦的墙壁，没有断壁残垣。这座城市是完好的。街道干净，路灯亮着，建筑的外立面光洁如新。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刚刚被人精心打扫过，等待着居民入住。
但没有居民。
街道上空无一人。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没有任何气味的冷。沈厌站在一条宽阔的步行街中央，脚下是浅灰色的石板砖，缝隙里没有杂草，也没有灰尘。
他转身看了一圈。
周围全是镜子。
每一栋建筑的表面都覆盖着镜面玻璃。从地面到楼顶，每一寸外墙都是光滑的、反光的、毫无瑕疵的镜面。街道两侧的店铺——咖啡店、书店、服装店——橱窗里没有商品，只有自己的倒影。路灯的灯柱是镜面不锈钢的，路牌是镜面不锈钢的，甚至连脚下的石板砖都光滑到可以照出人影。
这座城市是镜子做的。
沈厌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的衣服没有变——深蓝色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但衣服的面料在镜面反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改变了纹理。
他抬起右手。
徽章还在。银灰色的，安静地贴在他的掌心。温度正常，不烫不冷。他试着转动徽章——没有反应。他的听觉没有变化，还是和平时一样。
能力在这个副本里不工作。或者，它在以另一种方式工作，只是沈厌还没有找到触发的条件。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弹窗已经更新了：
「副本：镜中城」
「存活人数：？/？」
「已死亡：？」
「规则一：不要在镜面中停留超过三秒。」
「规则二：当你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对你笑时，不要回头看。」
「规则三：迷失者不是敌人。他们只是忘了自己是谁。」
「规则四：——」
又是空白。和第一个副本一样，规则四的位置空着，等待被填满。
但沈厌注意到一个更重要的变化。存活人数和死亡人数都显示为问号。不是“6/6”也不是“0”——是“？/？”和“？”。这个副本的玩家数量是不确定的。可能比第一个副本多，也可能比第一个副本少。
也可能是迷境不想让他知道有多少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走路。
沈厌选择的第一个方向是步行街的尽头——那里有一座更高的建筑，像是城市中心的某种标志性构筑物。在所有的镜面反射中，只有那座建筑的顶端有一个不反光的轮廓，像是一座钟塔或者观景台。
他走了大约五分钟，发现了一个现象。
他没有在镜面中看到自己。
街道两侧全是镜子，每一面都应该映出他的身影。但他路过了十几面镜面墙壁、橱窗玻璃、路灯柱，没有在任何一处镜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镜面里映出街道、建筑、天空，一切都是完整的——除了他本人。
沈厌停下来，走到最近的一面镜面墙壁前，正对着它看了一秒。
镜子里是街道的另一个方向的反射。空的。没有他。只有他身后的路面和建筑，像是他被从画面中删除了。
他侧过身，试图用边缘视角捕捉自己的影子。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沈厌想起了第一个副本里的规则一：不要照同一面镜子超过三次。那里的“照镜子”意味着你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但在这个副本里，他根本看不到自己。镜面拒绝了他的倒影。
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规则一：“不要在镜面中停留超过三秒。”
三秒。他现在在镜面前已经站了大约十秒。但他还活着。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也许规则里的“停留”指的不是普通的照镜子——也许是指某种更深层的、更危险的东西。比如停下来凝视自己的缺失，或者试图在镜面中找到本不存在的倒影。
沈厌从镜面前退开，继续向前走。
步行街的中段有一座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组喷泉——但喷泉没有水，干涸的池底铺满了灰白色的鹅卵石。池壁也是镜面材质的，映出灰白色的天空。
喷泉旁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镜像。是一个真的人。穿着浅蓝色的外套，低着头坐在池壁边缘，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发呆的普通人，如果这里不是一座镜子做的空城的话。
沈厌放慢脚步，在距离那个人大约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好。”
那个人抬起头。
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五岁左右，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肤色偏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像是没有睡好。但最让沈厌注意的是那个人的眼神——不是惊恐，不是困惑，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的疲倦。
“你是新来的。”那个人说。语气很确定。
“你也是玩家？”
“我是玩家。”那个人点了点头，“也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玩家。”
沈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原本有五个人被拉进来。我是第五个。第一批四个已经死了——两个在第一天，两个在昨天。”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沈厌伸出手，“我叫姜未。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一天了。”
十一天。沈厌在现实世界里只过了三天。时间流速的差异比第一个副本还要大。
“沈厌。”他握了一下姜未的手。对方的掌心很冷，干爽，没有汗水，没有颤抖——不是正常人的反应。一个独自在一座空城里待了十一天、目睹了四个同伴死亡的人，手不应该这么稳定。
“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姜未松开手，很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回到了他之前坐的位置上。
“你为什么不离开广场？”
姜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在完成一个社交程序，而不是真的觉得好笑。“因为广场上没有镜子。其他的地方——街道、店铺、公园、公交站——到处都是镜面。我在这里待了十一天，只照过一次镜子。就一次。”
“然后呢？”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广场。”姜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想看看吗？”
沈厌没有回答。姜未主动把眼镜摘了下来。
在姜未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环。和沈厌在第一个副本结束时看到的那圈红光一模一样。但姜未的更深，更亮，边缘已经开始向瞳孔的方向蔓延，像是某种缓慢扩散的染色剂。
“我照了一次镜子。”姜未把眼镜戴回去，“它变成了这样。我觉得如果再照一次，它就会蔓延到整个眼球。第三次——我可能就没有眼睛了。”
沈厌沉默了两秒。“你知道规则吗？”
“知道。迷境给我发了弹窗。规则一，不要在镜面中停留超过三秒。规则二，当你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对你笑时，不要回头看。规则三，迷失者不是敌人。”
“你见过迷失者吗？”
“见过。他们就在这座城市里，在那些镜子后面的街道里。你看不到他们，但他们能看到你。有时候他们会从镜面里走出来，走到街上，走几步，然后又走回镜面里。”
“他们长什么样？”
姜未想了想。“像人。但不对。比例有一点偏差，动作有一点不协调。像是一个人对镜子里的人形的模仿——学得不太像。”
沈厌想起了第一个副本里的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布料折叠成的人形，没有五官，动作不协调。和姜未的描述几乎完全一致。
“第四个规则是空白的，”沈厌说，“你知道吗？”
“知道。”姜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猜它会在我死的时候被填上。”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死？”
姜未侧过头，用一种沈厌解读不透的表情看着他。
“因为我已经待了十一天了。我的倒计时还剩不到二十个小时。如果我不能在倒计时结束之前通关这个副本，我会被永远留在这里。像迷失者一样。”
“你的倒计时在哪里看？”
姜未指了指自己的左手手腕。
沈厌走过去，在保持距离的前提下侧头看了一眼。姜未的左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色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印记的表面有极细的数字在缓慢跳动。
和他在手机上看到的倒计时一样，但更小，更暗，像是从皮肤内部透出来的光。
姜未说：“你也有。在你的手上，或者你的眼睛里。每个人不一样。有的人写在手腕上，有的人写在锁骨上。你回去照一下镜子就知道了——等一下，你不能照镜子。在这个副本里，镜子会让你看不到自己的脸。”
沈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没有任何印记。
他想到一个可能——姜未的倒计时在左腕上，是因为他已经照过一次镜子。照镜子触发了某种机制，把倒计时“刻”在了他身上。沈厌还没有照过镜子，所以他的倒计时还留在手机屏幕上。
“你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沈厌问。
姜未的表情变了。他的目光从沈厌身上移开，落在喷泉池底的鹅卵石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姜未说，“不是那种‘长得像’的。是一模一样的。头发、衣服、眼镜、坐姿——全都一模一样。但他没有在看我。他看着我的身后。他在看某个人。”
“谁？”
“不知道。我看不到他看的人。但我感觉到——那个人在靠近我。一步一步地，从镜子的深处走过来。所以我跑了。跑之前我砸了那面镜子。但我已经看到他了。”
姜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眼睛，看着沈厌。
“沈厌，你的身后有人吗？”
沈厌没有回头。
规则二说：当你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对你笑时，不要回头看。他没有看到倒影。但他的后背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像是有无数双眼睛，藏在这座城市所有的镜面背后，同时看着他。
“有。”沈厌说。
姜未点了点头，重新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那应该就是那个要杀你的人。”
沈厌站在喷泉边，看着姜未安静地蜷缩成一团。他的浅蓝色外套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淡，像是正在褪色。沈厌注意到一个细节——姜未的衣领边缘，有一小片布料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正在缓慢地玻璃化。
他正在变成迷失者。
“姜未。”沈厌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姜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部手机，屏幕已经被砸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面板。
“这是第一个死的人留下的。”姜未说，“她死之前写了这个。”
沈厌接过手机。屏幕虽然碎了，但某些区域还能显示。他用手指滑动着碎片状的触控区域，终于在一角找到了一篇备忘录。
备忘录的内容很短：
“不要相信倒计时。它会骗你。它显示的时间不是你的时间。”
沈厌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不要相信倒计时。
如果倒计时是假的，那姜未左腕上的印记算什么？如果那不是真实的倒计时，那他在镜中城里经历的十一天又算什么？
他把手机还给姜未。
姜未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抬头看向沈厌。
“你觉得那是真的吗？”
“不知道。”沈厌说，“但我会记住。”
姜未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沈厌站直身体，转身准备离开广场。
“沈厌。”姜未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
姜未坐在喷泉边，身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又小又淡。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迷失者记得自己是谁。他们只是不会说出来。如果你去找他们，他们不会伤害你——因为他们曾经也是玩家。”
沈厌看着姜未，忽然明白了规则三的意思。
“迷失者不是敌人。他们只是忘了自己是谁。”
但他们不是真的忘了。只是说不出。
沈厌朝姜未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街道。
步行街两侧的镜面玻璃一层层地从他身边掠过，每一面都空无一人，每一面都在反射着他不存在的身影。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一座路口。
路口的中央竖着一面巨大的圆形镜子，像是交通环岛中间的雕塑。圆镜的边框是黑色的金属，镜面直径大约三米，高悬在离地面两米的半空。
沈厌没有走近那面镜子。他站在路口的边缘，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观察它。
镜面里映出路口四周的建筑、街道、路灯。一切都和他看到的实物一致。但有一个东西不在镜像里。
在镜子的左上角，有一小块区域映出的画面和实物不同。那里映出的不是路口——是一扇门。一扇深灰色的铁门，和他第一个副本里醒来的A7房间的门一模一样。
门是半开的。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沈厌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五秒。
他没有走近。他没有去确认那扇门通往哪里。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因为规则一说：不要在镜面中停留超过三秒。他看了五秒。
而他的右掌心，正在发烫。
不是徽章。是更深的地方。是皮肤下面那一层，正在以和他心跳同步的频率微微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徽章下方苏醒，像是这个副本——这座镜子做的城市——正在从他的皮肤里读取什么。
沈厌继续走。
但他知道，那扇门里的人已经看到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镜中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