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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药房   沈厌走 ...

  •   "付了账"三个字在沈厌脑子里转了三圈才停下来。
      他把那张泛黄的纸重新折好,没有还回去,钱叔也没伸手要。两个人隔着过道沉默了片刻,公交车平稳地往前开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车厢里其他人各自揣着刚才那句话,没人开口追问。
      沈厌打破沉默:"什么账?"
      钱叔把帽檐又推高了一点,露出那双浑浊的眼睛。他靠在座椅上,蛇皮袋搁在腿上,手指搭在袋口的麻绳上反复捻着,像在摸一串看不见的念珠。
      "你外婆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买我的药了。"他说,"每隔三个月来一次,每次都带一只空药瓶和一张写了日期的纸条。我把新药装进瓶里,她把纸条给我,两个人从来不多说话。有一次我多嘴问了一句'方婶,这药你给谁吃',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把烟都掐了。"
      "她说什么?"
      "她说'给我自己吃的。我怕我做梦。'"钱叔的指尖在麻绳上停住,"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做梦'不是睡着的梦,是醒着的梦。你能看见镜子里的人对吧?你外婆也能看见,而且她看见的不止一个。"
      沈厌握着铜铃的手指收紧了。
      "她看见的是谁?"他问。
      钱叔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蛇皮袋里摸出一只绿色的药瓶,拧开盖子倒了两粒药出来放进嘴里,干嚼着咽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才开口:"她看得见'镜子背面'的东西,那些东西来找她的时候,她就得吃药压着。但药只能把梦压扁,不能碾碎,压久了梦会从别的地方长出来——所以她后来决定不压了。"
      "不压了会怎样?"
      "会像现在这样。"钱叔抬起下巴朝车窗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你坐上这辆车,你把这车上的东西一个一个送走,最后送你自己。这都是她没压住的那些'梦'长出来的路。"
      沈厌低头看手里的铜铃。外婆的单结绳头在铃身上微微晃动,铜铃表面光滑温润,被经年的掌心和体温磨得像一面小镜子。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外婆留在樟木箱里的那面铜镜不是她偶然得到的,是她"不压了"之后亲手放进去的。那面镜子是钥匙,也是引子,她死了,铜镜和铜铃落到他手里,梦的路就从槐树村一直铺到了他城西的公寓门口。
      "钱叔。"沈厌说,"你的药房里有什么?"
      钱叔把蛇皮袋抱紧了一些。他的手指隔着粗布按在袋里的瓶瓶罐罐上,发出细碎的玻璃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哑了嗓子的风铃。
      "药房里全是瓶子和标签。我来不及配的药、配错了的药、送出去又退回的药,全堆在那儿。我年轻的时候四处卖药,谁的梦都接,从来不管药吃下去会把人带到哪里。后来有一天我不卖了,但那些药还在,堆在药房的架子上等着我去处理。"
      他说完这句话,把帽檐重新拉了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所以这一站是我的最后一站。我把那些药一瓶一瓶倒掉,把架子清空,回来。"他的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比刚才闷了一些,也轻了一些,"如果我回不来,就是被自己配的药淹死了。那也算活该。"
      沈厌没再接话。他把外婆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内侧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纸上"槐阴的药房"那几个铅笔字隔着布料硌在皮肤上,微凉的,像外婆的手指隔着衣服点了他一下。
      车窗外的雾气开始变色了。从灰白转向一种浅淡的、几乎透明的青绿色,像春天清晨的河水被搅动了底部的苔藓,绿意幽幽地从深处往上渗。远处浮现出一个光点,青绿色的,不大,很稳,不像画廊站的紫色那样闪烁不定,也不像档案局的灰蓝那样阴沉,更不像体育馆的赭红那样带着铁腥气。它安安静静地亮在那儿,像一盏老药铺门口彻夜不熄的白炽灯。
      叶秋声把怀表举起来看了一眼,数字从18:00跳到了15:00。他"咦"了一声,把表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沈厌:"这一站的时间不太对——刚才跳了三分钟,不是匀速减的。像'到站倒计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
      沈厌看向车窗。纪渊的轮廓从玻璃深处浮上来,他侧着头,目光落在那团青绿色的光点上,表情很安静,嘴角的弧度收平了。沈厌发现他看那个光点的眼神和看之前几个站都不一样——之前的三站他多少带着一点"我知道里面有什么"的审视感,但看药房的时候他目光里有某种沈厌读不太懂的东西,像在看一个很久没回去的地方。
      "你认识那个药房。"沈厌说。
      纪渊没写,但他动了。他抬起手,掌心按在玻璃上,在雾气中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掌印,五指张开。那掌印比他的手小一圈,指节更细,像女人的手。
      沈厌的后背微微绷直了。
      他认出了那个掌印的轮廓。外婆生前有次给他缝扣子,针扎了手指,她把流血的指尖按在窗玻璃上印了一个血指印,当时他觉得好玩也把手按上去比了一下,外婆的手整整比他小了一圈——就是纪渊现在按在玻璃上的这个大小。
      "你认识她。"沈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认识我外婆。"
      纪渊的轮廓在青绿色的光照下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沈厌甚至能看见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那一道细影。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玻璃上写:
      "她是我选的人。"
      沈厌的呼吸停了半拍。
      "选她做什么?"
      纪渊写完"守"字之后,指尖停在玻璃上没有再动。窗外的青绿色光点已经近到能看清楚轮廓了——一栋矮矮的、两层的旧楼房,白墙青瓦,门廊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用绿漆写着"槐阴药房"四个字。门口亮着一盏圆形的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从灰层里透出来,晕染成暖融融的青白色。
      公交车减速了。引擎声从低沉转为轻柔的"嗡嗡"声,像一只大猫在打呼噜。车里的人全都在看窗外,周小满把钉鞋放下了,林鹿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赵清平坐直了身子,叶秋声的怀表盖合上了。
      沈厌的铜铃在口袋里"叮"地响了一声,清脆的,单声的。他感觉到铃身上的绳结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力量轻轻拽了拽——朝车门的方向。
      车门"嘎"一声开了。
      钱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动作慢,扶着座椅靠背站稳了,弯腰把蛇皮袋拎起来挎在肩上,又直起身。然后他回头看了沈厌一眼。帽檐遮了他大半张脸,但沈厌看见他嘴边的法令纹舒展了一下,那是老派人的笑,抿着的、含蓄的、像把什么都咽下去了只给你看个边角的笑。
      "你在车上等着。"钱叔说,"我进去把药倒了就出来。如果十五分钟后没回来——"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周小满手边那双钉鞋,"——你帮我把蛇皮袋里最下面那只铁盒子带走。里面有一本账册,记着所有'付了账'的人的名字。"
      他说完迈步走下台阶,脊背比上车时挺直了一些,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稳当的"嗒嗒"声。
      沈厌站起来走到车门边。他没有像之前对林鹿和周小满那样拦着,他只是站在门内侧,看着钱叔的背影走进青绿色的雾气里。那个驼背的、咳嗽的老头拎着一个叮当响的蛇皮袋走进了那栋旧药房的木门,门框上的白炽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棵瘦高的老树。
      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拢了。
      沈厌站在车门边没动。窗外的青绿色雾气里,药房的窗户亮起了更多的灯——二楼的、一楼的、侧面的,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端着蜡烛在房间里一间一间地走。透过二楼的窗户,他能看见一个人影在书架般的药柜前面移动,从一只瓶子里倒出什么东西,再走向下一只瓶子。
      那个动作重复了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又快又稳,像流水线上一道被重复了上千次的工序。
      沈厌想起外婆坐在灶台边就着小灯翻册子的样子。也是这个节奏,也是这种沉默的、专注的、像在做一件重要而不必解释的事。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把铜铃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铃身上的绳结从暗褐色变成了深绿色,和窗外的药房灯光一个颜色。他没有把铃攥紧,只是平摊着掌心,让它躺在那里。
      "你选她,是因为她能'守'住什么?"他低声问。
      纪渊在玻璃上写了两个字,用笔划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镜子。"
      沈厌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看向窗外,药房二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每一盏灭掉都带出一小团深绿色的烟气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散进浓雾里就消失了。整个药房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像是被人按着开关往回倒。
      二楼的最后一盏灯灭了。然后一楼的灯也灭了。只剩门口白炽灯那一颗暖黄的光球还亮着,孤零零地挂在门廊下面。
      木门开了。
      钱叔走出来的动作比进去的时候慢了一些。他跨门槛的时候脚抬得不高,鞋底蹭了一下木头的边沿,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但他走出来了,蛇皮袋还在肩上挎着,里面东西少了大半,瘪瘪地垂着。
      他一步一步地走回公交车,上了台阶,在门内侧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药房的方向。白炽灯在他回头的那一刻熄灭了,整栋楼缩回雾气里,像一盏被风刮灭的灯笼。
      钱叔把蛇皮袋从肩上卸下来,袋口朝下抖了两下,里面传出最后几只瓶罐碰撞的脆响,叮叮当当的,然后就安静了。他低头看着空了大半的袋子,轻轻"嗐"了一声,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朝沈厌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比上车的时候清亮了许多,像嗓子眼的痰被什么东西刮干净了:"账册我留下了,铁盒子里装的是你外婆的'付账'记录。你到白城之后自己看。"
      沈厌点头。
      车门合拢。公交车重新发动。窗外青绿色的雾气缓缓往后退,像一条被卷起来的旧毯子。叶秋声怀表上的数字从15:00跳到了12:00,匀速递减,再没有异常跳动。
      车厢里钱叔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沈厌第一次看清他的全貌,一张被风霜刻得很深的脸,沟壑纵横,但五官周正,年轻时应该是好看的。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线,像是做完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
      沈厌低头看掌心里的铜铃。绳结从深绿色变回了暗褐色,安安静静地系在铃身上。他把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位置,铃身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和缠枝纹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渊"。
      沈厌的拇指按在那个字上面,指腹碾过刻痕的凹陷,一下一下的。他没有侧头看车窗里的纪渊,但他知道纪渊正在看着他。铜铃的温度从他掌心升起来,稳定的、持续的暖意,像外婆当年坐在灶台边给他煨的那碗姜汤。
      "你把我外婆的铃铛还给我了。"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镜子里的人能听见,"那你自己的东西呢?你把自己锁在镜子里面,谁替你拿回来?"
      车窗玻璃里,纪渊那张苍白的面孔微微侧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没有写字,但沈厌读出了那个口型。
      "你。"
      公交车的轮胎碾过路面,细碎的砂石被碾出沙沙的声响,和雾气的呼吸混在一起。沈厌把铜铃攥进掌心,铃身上"渊"字的刻痕抵着他的生命线,细细的、发烫的、像一道还没有写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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