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云月意》青木赤华

69、番外3 喜哀 一个行尸走

　　渊云是天界天君之子，他诞生时，天上映着无边无际的彩霞，山河皆染上一层金辉，星辰连线状似腾龙，百鸟盘旋天际，灵禽伏跪于地。

　　众仙皆道渊云乃是天之骄子，有昔日天神之象。

　　渊云也对得起这番称赞，他睁眼便晓万物，通言语，稍加修炼便达到了普通仙人的境界。等他两百岁时，天界已无人是他的对手。

　　可这般天资聪颖之人，性格却极为淡漠，除去靳辰、飞羽二人，再无其他好友。

　　众仙拿他当大人一般相处，竟忽视了他仍旧稚嫩的面容。

　　只有飞羽对他说，他可以像个孩子一样，将这一切都抛下，不必那么努力。

　　渊云看着众仙期盼的眼神，父君日渐衰老的身形。

　　他问自己，能停下来吗？

　　他不能。

　　他随父君出战，只身深入巢穴擒住凶兽，收服了与天界作对数千年的临天渊部族。锁妖塔失守，他率一众天兵天将抓回四十八妖。天君有意让他磨砺，渊云便早早接手了政务朝事，处理得毫无错处。

　　聪颖果敢，有勇有谋，战功赫赫，众仙眼中，渊云是下任天君的不二人选。

　　彼时下界因魔物动荡，飞羽哄他借着历练的由头下界。渊云虽或有所感，却还是忍不住动了心，下界暂避繁重的担子。

　　谁知出师不利，刚下界便遭到魔物袭击，还因此伤了喉咙。他坐在地上歇息，正庆幸没人看见他的狼狈，草丛中却冒出一个探究的脑袋。

　　她脱口而出的夸奖让渊云又羞又恼，却还是不忍心将一个羸弱的凡人丢在危机四伏的林中。

　　渊云以为，对缇月的帮助不过是对赤诚之人的举手之间。凡人的性命，如蜉蝣一生，转瞬即逝。这大抵是他循规蹈矩的生命中，唯一一件‘无意义’的小事了。

　　但当升仙池中彩霞遍布天际、百花齐开万蝶共舞的奇观引得众仙围观时，缇月从下界飞升成仙的消息让渊云错愕不已。就像随手种下的一颗种子，在顽强地生根发芽，最后枝繁叶茂，庇护一方生灵。

　　后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渐渐爱上了她。他们一起修炼、对弈、闲谈、比武，一起种下柰树。在瑶池喝酒高歌，在屋顶赏月听风，在旧林斋躲清闲，在书阁处理公务......父君为他们立下婚约，他们下界祭拜了她的师父。

　　一切都那么美好。

　　若非飞羽从中作祟......

　　渊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幅古卷，卷中无墨，只一点刺眼的红。他缓缓睁眼，从前半生的顺遂的回忆睁眼，手指不经意触碰到另一幅卷轴。卷轴落地，上面写着‘靳辰上仙入天外天，缇月上仙殒命，叛徒飞羽已被诛杀......’。

　　阁内昏暗，光从窗户挤入，落在古卷上。渊云盯着那束光，他伸手，光落在他的手上，照出掌心的纹路。

　　他还是下了决心，拿起一支白玉笔，笔尖触到古卷上的红点，一股黑气席卷而上，将他整个人裹住，不断从他身上汲取生气。

　　渊云难耐地咳出一口血，他稳住身形，笔尖划动，在纸上写下符文。墨迹彻底成形的瞬间，他卸力往后一倒，黑气将他的身形托住。他靠在椅背上双拳紧握，双目紧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七窍流血，经脉尽封，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心跳都变得不清晰。

　　黑气弥漫开来，遮掩住本就昏暗的屋内。

　　不知过了多久，黑气终于消散，阁中出现了另两个身影，仔细一看，他们与渊云长得一模一样。或者是，与从前的渊云长得一模一样。椅子上坐在的那人，满头白丝，容貌衰老，如凡人古稀之年，他紧闭双眼，像是没了生息一样。

　　望苍先睁开了双眼，他化作一股黑烟，从书阁飞向下界，消失于云雾之间。后睁眼的祁粲化作一条青龙，盘旋于柱子上，吸取天地灵气。黑气最后收回古卷中，红点像一摊血，血上浮着一黑一白的小魂云。

　　天机阁的十老之三，道上无极仙翁、万寿紫薇老君、太上玄宝真君察觉端倪，先后闯入书阁，看到眼前的一切，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们气恼渊云不顾一切动用秘术分离灵魂，针对渊云的天君之位争执不下，十老中分成了三个派系。最后，渊云抗下了一切，他将承载了自身九成灵力的祁粲安排驻守方寸窟，答应了天机阁的要求收徒，在培养下界天君的同时，一半权利让给了十老。

　　他就像风中残烛，只等消散的那日到来。

　　渊云将余下两魂随古卷一起封在书阁深处，他甘愿为自己的私心收场，认真负责地教导乜祯成为一名合格的天君。他还是能很好地处理天庭公务，只是他不再耀眼，再也不会像众仙期盼的那样，再创辉煌事迹。

　　权利的滋味让十老逐渐享受，慢慢地，渊云被边缘化，再到后来，他的出现变得可有可无。他的心中只剩下喜哀，对如今的天界感到悲凉，但那都不重要了。天君之位，他本就不在意，如今更是不屑于在意。

　　他关心的，是下界何时会传来缇月的消息。

　　他变得嗜睡，旧林斋成了他最爱待的地方。肚子微鼓的狮子猫窝在一旁打呼噜，溪流缓缓地流淌，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渊云躺在椅子上，阳光落在亭外，他闭目感受着林斋中的一切，梦里仿佛回到了从前和缇月一起的时光。

　　他怀念的，是也许再也回不到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