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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渍 漏了一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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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之把最后一箱文件搬进档案室时,裤脚已经湿透了。雨势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顺着楼梯扶手往下淌,在地面汇成蜿蜒的小溪,踩上去“咯吱”作响。他靠着门框喘气,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仓库门口,周砚深还在指挥工人调整沙袋的位置,黑色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勾勒出紧实的肩胛骨线条。
“林助理,这是刚收到的快递,寄件人不明,地址写的是这里。”小张抱着个硬纸筒跑过来,额前的碎发全粘在脑门上,“前台说必须本人签收,您看……”
林砚之接过纸筒,入手沉甸甸的。筒身裹着层塑料膜,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软。他撕开外包装,抽出一卷画纸——不是预想中的文件或样品,而是幅装裱好的油画。
画布上是片汹涌的海,暗灰色的浪涛拍打着礁石,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团里嵌着道微弱的光。奇怪的是,礁石上坐着个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怀里抱着块画板,姿势像极了多年前美术系画室窗边的那个少年。
“这画……”小张凑过来看了眼,突然咋舌,“画风好像周总的啊!你看这海浪的笔触,跟他办公室挂着的那幅《暴雨》几乎一样!”
林砚之的指尖在画布边缘摩挲,果然摸到个模糊的签名——是周砚深的名字缩写,刻在画框内侧,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这画明显有些年头了,画布边缘甚至泛着淡淡的黄,像是从旧仓库里翻出来的。
“放那边吧。”林砚之把画靠在墙角,目光重新投向仓库。周砚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处理完外面的事,正站在雨里打电话,侧脸的线条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冷硬。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在脖颈处汇成细小的水流,滑进衬衫领口。
等周砚深走进办公楼时,浑身已经湿透了。他径直走到林砚之面前,手里还攥着个湿透的笔记本,纸页皱巴巴地粘在一起。“地下室漏雨,把这几本账册泡了。”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看看还能不能抢救回来,都是去年的财务底单。”
林砚之接过笔记本,纸页一翻就掉下来一角,油墨在水里晕开,变成团模糊的蓝黑色。“我试试吧,用冷冻法应该能让纸页分开。”他抬头时,正好撞上周砚深的目光,对方的睫毛还在往下滴水,像只被淋湿的大型犬。
“麻烦你了。”周砚深顿了顿,突然扯了扯自己的衬衫,“这衣服湿得难受,我去休息室换件干净的,等会儿下来找你。”
林砚之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突然想起刚才那幅画。周砚深明明最讨厌画画了——大学毕业那年,他把所有画具都送给了学弟,说“搞艺术养不活自己”,怎么会藏着这样一幅画?而且画里的背影……
他抱着泡坏的账册往地下室走,路过墙角的油画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画布上的海浪像是活过来了,暗灰色的浪尖仿佛正往现实里蔓延,把整个走廊都浸在潮湿的气息里。
地下室的灯又开始闪了,滋滋的电流声里,林砚之蹲在桌子前整理账册。他把湿透的纸页小心翼翼地分开,铺在干净的吸水纸上,突然发现其中一页粘住了,用力一扯,竟撕下来半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发脆。上面有两个少年,坐在画室的窗台上,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怀里抱着画板,另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正低头给他递可乐。背景里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是十七岁的他和周砚深。
林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张照片他早就以为丢了,当年毕业收拾东西时翻遍了画室都没找到,怎么会夹在财务账册里?
“在看什么?”周砚深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他换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带着点水渍。
林砚之慌忙把照片塞进裤兜,指尖都在发颤:“没什么……就是看这账册泡得太可惜了。”
周砚深没追问,只是蹲下来帮他整理散落的纸页。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林砚之的手背时,两人都顿了一下。“冷冻法需要多久?”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至少要冻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应该能分开。”林砚之的目光落在对方的毛衣上——这件高领毛衣还是去年冬天他买的,当时周砚深说“颜色太老气”,结果穿了整整一个冬天。
“那今晚你别回去了,”周砚深的指尖在皱巴巴的纸页上停顿了一下,“休息室有床,你对付一晚。外面雨太大,开车不安全。”
林砚之刚想拒绝,就被对方打断:“我也在。”
三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林砚之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看着周砚深低头整理账册的样子,对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片浅影,像幅安静的素描。
“对了,”林砚之突然想起那幅油画,“刚才收到个快递,是幅画,好像是你画的。”
周砚深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缓缓抬头:“画?什么样的画?”
“一片海,礁石上有个背影……”
“扔了。”周砚深的声音突然冷下来,眼神也变得有些锐利,“不是我画的,别留着。”
林砚之被他突如其来的强硬噎了一下,刚想追问,对方已经站起身。“我去看看前台有没有热水,你先处理这些账册。”周砚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留下一阵淡淡的雪松味——他换衣服时,居然记得喷了林砚之送的那瓶香水。
地下室的灯又开始闪,林砚之摸出裤兜里的黑白照片,借着微弱的光仔细看。照片里的周砚深还带着点少年气,嘴角微微扬着,眼神亮得像藏着星星。他突然发现,照片背面有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已经快要看不清了:“等海浪退了,就把画送给他。”
海浪……难道指的就是那幅画里的海?
林砚之的心乱成一团麻。他把照片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又看了眼墙角那幅被周砚深勒令扔掉的油画,鬼使神差地抱起来,藏进了档案室最里面的柜子里。
深夜的办公楼格外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着玻璃窗的声音。林砚之躺在休息室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周砚深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悄悄起身,想去看看那幅画。刚走到档案室门口,就看见个黑影站在柜子前——是周砚深,他手里正拿着那幅《海浪》,指尖在画布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你怎么醒了?”周砚深的声音吓了林砚之一跳。
“我……我起来喝水。”林砚之结巴着找了个借口,目光却离不开对方手里的画,“你不是说让我扔了吗?”
周砚深转过身,窗外的闪电正好亮起,照亮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幅揉皱的画。“这画是给你的,”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当年没敢送出去。”
闪电再次亮起时,林砚之看清了画框内侧的字——除了周砚深的签名,还有行更小的字:“送给砚之,愿你的世界永远有光。”
那一瞬间,地下室漏雨的滴答声、窗外的雷声、还有周砚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林砚之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画布上汹涌的浪涛,一下下拍打着胸腔。
“为什么……”他想问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为什么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明明在意却总装得冷冰冰。
但周砚深没给他问出口的机会。对方突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周砚深的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寒气,却意外地让人安心。“当年你突然转学,我以为……”他的声音埋在林砚之的颈窝,带着点潮湿的颤音,“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林砚之的指尖在对方后背轻轻蜷缩,摸到片温热的水渍——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突然想起那张黑白照片,想起画室里的阳光,想起被海浪画框藏了多年的字迹,原来有些潮湿的秘密,早就在时光里发了芽,只等一场足够大的雨,就能破土而出。
雨还在下,但地下室的灯不再闪烁了。林砚之靠在周砚深怀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温柔,像首迟到了许多年的摇篮曲。他想,明天天亮后,或许该把那箱冻在冰箱里的账册忘了,先好好看看眼前这个人——这个藏着片海、守着个秘密,别扭又温柔的人。
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