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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儿女之事 越往东走, ...

  •   越往东走,燕山的余脉便渐渐平缓下去,风也一日比一日烈,卷着旷野里的枯草碎雪,扑在马车的车窗上,猎猎作响。风里渐渐掺了渤海湾独有的咸涩潮气,隔着数十里的旷野与滩涂,隐隐能听见海潮拍岸的闷响,一声叠着一声,混在风声里,像远古战场的余韵。

      反正路途漫长,也无甚急事,马车里暖炉烧得旺,宇文彻便揽着林景微靠在软榻上,指尖点着舆图,一路走,一路给她讲沿途的山川地理、前尘旧事。

      就像前几日过三河县,车轮刚碾过县界的界碑,宇文彻便垂着眼,给她讲起了这片土地的过往:“春秋战国时,这里是燕国与齐国的交界,两国在此打了上百年的仗,燕国当年在泃水边上筑了临泃城,专门防着齐国的骑兵,便是如今三河县的前身。这里是燕蓟的门户,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我就说呢。”林景微靠在他怀里,指尖顺着舆图上的泃水划了划,眉眼弯弯,“前两日在驿站歇脚,听驿丞说,三河的粟米,是北方最金贵的主粮。三河平原的粟米,颗粒饱满,出米率高,不光是沿线驿站的核心储备粮,还是岁贡的备选物产,年年都往宫里送呢。”

      宇文彻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赞许:“倒是没白看那些闲书,只知道吃的?”

      “自然不止。”林景微不服气地抬了抬下巴,又道,“三河境内有铁矿,不光打农具,还造兵器、车马配件,供应蓟州、平州的边军。还有当地百姓织的麻布,结实耐磨,是边军、驿卒统一用的衣料,这些我也知道。”

      “不错,都记在心里了。”宇文彻笑着点头,又顺着舆图往前指,“那你可知,我们前头要去的渔阳,是个什么地方?”

      林景微眼睛一亮,当即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这我可太知道了!陈胜吴广起义的起点!《史记·陈涉世家》里写了,秦二世元年,‘发闾左谪戍渔阳’,征了九百个贫民去渔阳戍边,陈胜、吴广就在这支队伍里。结果行到大泽乡,遇上连日大雨,误了期限,按秦律当斩,两人索性揭竿而起。”

      宇文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亲,低声道:“说得一字不差。”

      林景微被他夸得脸颊微红,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好奇道:“我不过是闲来无事看些杂记野史,你自小就学的是帝王御下之术、行军打仗的本事,怎么这些旁枝末节的典故,比我记得还清楚?”

      “行军打仗,守土治民,从来都不是只看眼前的地势攻防。”宇文彻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上的山川河流,语气里带着帝王独有的沉稳与笃定,“每到一处,先要摸清这里的地形地势、物产矿藏、风土人情,甚至是前尘旧事。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才能知道这地方能不能守,能不能养民,能不能御敌。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林景微听得心服口服,晃了晃他的胳膊,软声道:“那你再给我讲讲前头的故事,还有什么好玩的传说?”

      “好,给你讲。”宇文彻哪里会拒绝她,揽着她,顺着前路,慢慢讲了下去,“再往前,就是玉田县,这县名的由来,出自东晋干宝《搜神记》里的典故。春秋时候,有个叫阳伯雍的孝子,父母亡故后,他便在无终山守墓。那山高路远,缺水少茶,他便每日挑水烧茶,免费给过往的路人解渴,就这么坚持了整整三年。有一日,一位仙人喝完了他的茶,赠了他一斗石子,告诉他,把石子种在高平的地里,就能长出美玉来。”

      “阳伯雍照着仙人的话做了,石子地里果然长出了白玉。后来他用五双白璧做聘礼,娶了当地名门徐氏的女儿,这地方,也因此得了‘玉田’的名字。”

      林景微听得神往,眼睛睁得圆圆的:“这传说也太美了,竟真有这样至诚至孝,得仙人赠玉的事。”

      “不止这个。”宇文彻笑着又道,“传说春秋时的名医扁鹊,也曾在玉田境内的无终山采药隐居,救治过不少当地的百姓,留下了许多治病救人的佳话,所以无终山也被当地人叫做药王山,至今还有药王庙在。”

      “这些故事,你都记得是哪本书里写的吗?”林景微仰头看他,眼里满是兴致,“等回了宫,我要去藏书阁里,把这些书都找出来,好好看看。”

      “不用去藏书阁。”宇文彻捏了捏她的下巴,宠溺道,“御书房里就有全本的,你想翻,随时都能去,想看哪本,就让小乐给你拿。”

      “说起来,我出门时也带了几本书,可惜全是些志怪鬼怪的故事,看来是带错了。”林景微有点不好意思,“不然还能念给你听,跟你讲的这些典故凑个趣。”

      宇文彻低笑出声,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软声道:“无妨,投桃报李,你给我念鬼怪故事,我给你讲山川典故,不正好?赶路无聊,你念给我听,好不好?”

      她爱热闹,爱新鲜,困在深宫的四方红墙里时,尚且要翻遍藏书阁找杂记看,如今出了宫,一路见山见水,心早就野了,哪里还静得下心看那些枯燥的史书典故。可宇文彻不一样,他半生戎马,江山万里刻在骨子里,对山川地理、军政民生熟稔得如同掌纹,说起这些来,信手拈来,半点不觉得枯燥。

      林景微当即欣然应了,翻出了随身带的话本,靠在他怀里,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一路往东,官道两侧渐渐从丘陵变成了荒草滩涂,枯黄的野草被海风卷得伏倒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旷野里,只有零星的戍堡矗立着,带着边关独有的肃杀与苍凉。

      这日午后,队伍终于抵达了平州。

      平州是扼守蓟辽的边防重镇,直面高句丽与乌桓的骑兵,是拱卫京畿的最后一道门户。平州的军政主官,早就得了六百里加急的传信,领着全州的文武官员,个个身着正装,出城十里郊迎。旷野之上,仪仗齐整,鼓乐声顺着海风传出去老远,铁甲铿锵,马蹄声整齐划一,带着边军独有的铁血气势。

      宇文彻换上了朝服,在驿馆的正厅接见了众官。案上摆的不是宫里的山珍海味,都是边地最实在的吃食:蒸得暄软的黍米饭,炖得软烂的海鱼干,还有盐渍的野菜、风干的羊肉。众人边用膳,边听着当地官员汇报民生民情、边防防务,一桩桩一件件,梳理得清清楚楚,敲定了后续巡行视察的重点。

      驿馆之外,守兵牵着战马,沿着院墙来回巡逻,马蹄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规律的声响,海风卷着铁甲的寒气,在巷子里穿梭。可驿馆的内院上房里,地龙却烧得暖融融的,被窝里铺着厚厚的狐裘,半点寒意也无。

      夜深人静,宇文彻把林景微揽在怀里,指尖轻轻顺着她的长发,低声道:“今日收到一封折子,是朕的一位叔王递来的。听说我们有了皇子,特意上书,说他有个孙子,和我们儿子年岁相仿,想等皇子三岁启蒙的时候,来给皇子当伴读。你看如何?”

      林景微愣了愣,仰头看他,眼里满是诧异:“我们儿子才刚出生几个月呢,这么早就有人预订伴读了?”

      “皇子三岁就要开蒙进学,身边总得有一两个伴读陪着,这是规矩。”宇文彻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声音放得柔和,“都是皇亲国戚,知根知底,倒也稳妥。只是我问你,你不想安排你娘家的子侄,来给皇子当伴读吗?皇子年幼,伴读最多也就一两个名额,很是金贵。”

      他这话,不是随口一问。皇子伴读,看着是陪皇子读书,实则是天大的机缘。从小跟着皇子一起长大,情分非同一般,将来皇子开府、甚至登基,伴读都是最心腹的班底,授官进爵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他把这个机会摆在林景微面前,就是要抬举她的母家,让林家在朝堂上能站稳脚跟,让她在这深宫里,除了他的恩宠,还有实打实的底气。

      可林景微却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娘家人再好,也都是寻常书香门第出来的,没见过宫里的规矩。真当了伴读,将来就算有了恩荫,终究还是要走科举的路子,一步踏错,反倒害了他们。更何况,我们家如今也没有适龄的娃娃,总不能凭空变一个出来。”

      宇文彻看着她通透的模样,心里又软又疼,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道:“你倒是想得开。罢了,伴读的事不急,将来林家若是有合适的子弟,宫里的皇子公主,哪个的伴读、侍读,都能给他们留位置。就算不做伴读,将来我们儿子,或是其他皇子,娶林家的女儿做皇子妃,也是一样的。”

      林景微听得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你倒是想得远,孩子才刚落地,连媳妇都开始物色了。那你说说,想给我们儿子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没什么别的要求。”宇文彻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眼底满是温柔,“只要他自己喜欢,知书达礼,有你的品行,就够了。”

      “我的品行?”林景微眨眨眼,故意逗他,“我的品行是什么品行啊?”

      “有智慧,有风骨,通透善良,在世家闺秀里,是数一数二的。”宇文彻说的认真,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林景微忍不住偷笑:“那你这标准,说的不就是我吗?”

      “本来就是。”宇文彻低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腰,“当初选秀的时候,是谁自己说的,策论、女红、诗书,样样都是数一数二的?我们儿子要娶,自然要娶选秀里数一数二的闺秀,才能配得上他。”

      林景微笑得埋进他怀里,半晌才抬起头,又反问他:“那你说,我们的宝贝闺女,将来你准备给她嫁个什么样的人?”

      “那自然要好好挑。”宇文彻的语气瞬间认真了起来,“女子嫁人,就是一辈子的事,首先,要离京城近,不能远嫁,受了委屈我们都不知道;其次,要文武双全,有担当,能护着她;最重要的,是要贴心,细心,半分不能委屈了她。”

      林景微听得心都化了:“我还以为,你要给她搞个比武招亲呢。”

      “比武招亲也不是不行。”宇文彻点头,“起码要打得过禁军的统领,才能有资格娶我的公主,就算比不上我十分之一二,也不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蛋,护不住自己的媳妇。”

      林景微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头:“我要的不是他多能打,是他能像你对我这样,真心实意地待我们闺女。”

      宇文彻闻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那在你心里,嫁给我,你觉得幸福吗?”

      “当然。”林景微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仰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若是不幸福,我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生儿育女?”

      宇文彻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声道:“我就是怕,我们闺女将来遇不到这样真心待她的人。”

      “遇不到也没关系。”林景微蹭了蹭他的颈窝,软声道,“那我就养她一辈子,我们的公主,难道还养不起吗?”

      “自然养得起。”宇文彻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帝王独有的霸气与宠溺,“她是我的公主,只要她喜欢,一辈子不嫁人也无妨,就算是想养男宠,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林景微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戳着他的胸口道:“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开明的父皇?”

      宇文彻低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缱绻:“不开明一点,怎么配做你的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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