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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云上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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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青河从河里捞起太宰治的时候,正叼着烟。
那是横滨十一月的傍晚,河水冷得发灰。她路过岸边听见水声不对劲,低头一看——好家伙,又一个人间失格。
她用附近的救生绳把人拖上岸。那人湿漉漉地躺在石阶上,居然还在笑。
“又打扰我自杀,小姐真是过分。”
云上青河蹲下来,把烟从嘴里拿开,对他吹了口气,“下次找条深点的河。这条我去年冬天就试过,淹不死人。”
太宰治见过很多人。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报警。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讨论自杀路线的技术问题。
“你是作家?”他突然问。
云上青河挑眉,“怎么看出来的?”
“只有作家才会用这种冷静到变态的视角观察死亡。”太宰治坐起来,湿透的风衣贴在身上,沉沉地滴着水,“我读过你的书——云上青河,《河童的夏天》那本。”
“哦。”她站起来,把烟掐灭在掌心,“那你应该知道我写的东西都是骗人的。”
太宰治笑了。
横滨港的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喷嚏。云上青河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套扔过去。
“走了。”
“不请我喝杯咖啡吗?救命恩人。”
“不请。”她头也没回,“你身上有太重的硝烟味道。我没兴趣跟危险分子打交道。”
太宰治披上外套站起来,跟上去,“那你为什么救我?”
云上青河停下脚步。
黄昏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长得确实好看,但不是精致的那种好看。眉骨高,嘴唇薄,眼神里有种漫不经心的锋利,像拆开的刀片。
“因为你死在别的河里我管不着,”她说,“但死在我眼皮底下,我会忍不住想——你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无可救药了。”
她顿了顿,“我得回家写下来。”
太宰治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弯下腰。
他跟上她的步伐,肩膀几乎贴上她的肩,“你家有酒吗?”
“有。”
“那我今晚去你家。”
云上青河偏头看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审视一篇格式不合的稿子。
“行,”她说,“但你要是再自杀,记得提前写封遗书。我帮你改改错别字。”
那天晚上太宰治确实去了她家。
附近的老公寓,三楼,没有电梯。房间里到处都是书和稿纸,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烟灰缸里插满烟蒂。她给他倒了杯威士忌,自己坐在窗台上抽烟。
“你一个人住?”太宰治环顾四周。
“嗯。”
“没有编辑催稿?”
“有。不理。”
太宰治端着酒杯走过去,靠在窗框上,“你知道吗,你这种人比我还危险。”
云上青河吐了口烟。“怎么说?”
“你对什么都无所谓。”他凑近一点,鸢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几乎变成琥珀色,“包括自己。”
她没躲。烟雾散在两个人之间。
“太宰先生,”她说,“你是在担心我?”
“我在观察你。”他笑,“职业习惯。”
“巧了。”云上青河把烟灰弹在窗外,“我也是。”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顺理成章。
太宰治开始频繁出现在她公寓楼下。有时带着酒,有时带着自己做的黑暗料理,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楼梯上等她回来。
云上青河每次都会开门让他进去。
不是因为她喜欢他——起码她不这么认为——而是因为这个人太奇怪了,奇怪到她想写进书里。每次太宰治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都会摸出笔记本记下来。
太宰治对此非常不满。
“我是在跟你培养感情,”他躺在她家地板上说,“不是给你提供素材。”
“有区别吗?”云上青河头也不抬。
“当然有。”他翻身看她,“素材用完就可以扔了,感情不行。”
她终于抬起头。太宰治的眼神难得认真。
“那你想怎样?”她问。
“我想你为我写一个故事。”他说,“主角是我。”
云上青河看了他很久。
“好啊,”她最后说,“但我的故事里,主角都得活着。”
太宰治眨了眨眼,“万一我死了呢?”
“那我就写死你。”云上青河合上笔记本,“写你死得很丑,很窝囊,连个像样的结局都没有。”
太宰治大笑起来。
笑声在破旧的公寓里回荡,惊动了楼下那只野猫。云上青河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好看的。
当然这话她不会说出口,不然对方一定会很得意。
几天后的某个夜晚,太宰治又来了。
这次他的衣服上有血迹。不是他的,但手臂上缠着新绷带,脸上有擦伤。他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淋湿了,像个刚打完架的少年。
“今天不想喝酒,”他说,“就想找个人一起待着。”
云上青河没问为什么。她侧身让他进来,翻出一件干衬衫扔给他,又煮了两碗面。
太宰治吃着面,忽然叫她名字,“青河,我今天杀了一个人。”
云上青河筷子没停。
“是吗。”她说,“面条好吃吗?”
太宰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巨鲸游过的海面,平静底下藏着暗涌。
“你都不问为什么?”
“没什么要问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条在昏暗的灯光下冒着热气。太宰治看着她,忽然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云上青河抬起头。
“你又在观察我?”她问。
“嗯。”太宰治笑着收回手,“职业习惯。”
“巧了,”她说,眼睛弯了一下——那是太宰治第一次看见她笑,“我也是。”
深夜两点,太宰治躺在她家沙发上睡着了。
云上青河写完最后一个段落,合上钢笔。她走到沙发边,低头看他的睡脸。绷带松开了,露出精致略显稚嫩的眉眼。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不像那个自杀狂魔,不像□□最年轻的干部。
他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按照年龄,也确实只是个半大孩子。
她啧了一声,弯下腰,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没大没小,你该叫我姐姐。”
窗外横滨的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港口的汽笛声。太宰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起来。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