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坦》淞境眯眯

3、名字 你为什么叫

　　“你觉得你这次考的怎么样啊？”

　　清脆又带着几分慌乱的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女生攥着微微发紧的指尖，指腹因为用力泛出一点青白，考完试的紧绷感还没有散去。

　　她缓缓转过身子，眉眼间满是忐忑不安，目光落在后座的俞笨身上，语气里藏着满满的焦虑。

　　俞笨正低头轻轻整理着桌面上散落的笔袋，听到声音后抬眸看了她一眼，眉眼温润，语气平淡又轻柔：“还可以。”

　　“还可以？”

　　女生瞬间瞪大了双眼，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讶：“你们肯定提前学过高一的内容吧？这么难的卷子，你居然只说还可以？”

　　“嗯，假期稍微预习了一点。”俞笨轻轻点头，话音温和，没有半分炫耀的意味。

　　女生闻言叹了口气，心底的焦虑更甚，随即又转过身，看向俞笨身侧坐着的闻知遇，依旧是那副惴惴不安的模样：“那你呢？你觉得这次考试发挥得怎么样？”

　　闻知遇手肘抵着桌面，闲散地靠着椅背，眉眼舒展，少了几分疏离，多了点少年自带的随性。

　　闻言他稍稍侧过头，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轻松自然：“还好吧，这次题目不算难，挺基础的。”

　　“简单？”

　　短短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了女生的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肩膀微微垮下来，眼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脸上写满了挫败与无奈。

　　俞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女生哭笑不得的僵硬神情，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笑意清浅又干净。

　　“你还有脸笑！”

　　女生察觉到他的笑意，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又气又恼地瞪了俞笨一眼，羞赧又无奈地转了回去，独自对着桌面唉声叹气。

　　教室里细碎的交谈声、议论考题的声音此起彼伏，喧闹不已。就在这时，一道清亮严肃的女声陡然响起：“大家安静！”

　　是班主任林郁。

　　她方才抱着整理好的试卷送去教务处，此刻迈步走进教室，眉眼间带着几分严肃，抬手轻敲了两下讲台桌面，瞬间让喧闹的教室安静了大半。

　　“考试已经结束，成绩大概今天晚上就会公布。”林郁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位学生，语气郑重，“这下你们该明白，假期没有提前预习功课，会落下多大的差距了。”

　　话音落下，原本还松散靠在椅背上的学生们纷纷坐直身体，脊背挺直，一个个正襟危坐，不敢再有丝毫嬉闹。

　　林郁看着台下乖巧的众人，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继续开口说道：“开学第一天时间仓促，我们没能来得及做自我介绍。刚好趁着考完试的空闲，今天我们依次上台，简单做一下自我介绍。”

　　说完，她率先走到讲台正中央，神色温和了些许：“我先来介绍一下自己。我姓林，名郁，郁金香的郁，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同时也是高一九班的班主任。”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而恳切：“很多同学的初中老师或许会告诉你们，上了高中老师就不会过多管束大家。但在我们这所重点高中，情况不一样。我对大家的要求会格外严格，严抓学习习惯、把控学习进度，唯一的目的，就是能陪着你们熬过高中三年，最后考上心仪的好大学。”

　　“所以往后的课堂上，我会秉持严谨的态度对待每一节课，也希望各位同学不要在我的课堂上随意打闹、肆意松懈。”

　　林郁微微松开一直紧蹙的眉头，语气添了一丝温柔：“不过大家也不用太过紧张。如果每次考试能够稳步进步，或是成绩一直保持稳定优异，我也会准备相应的小奖励。”

　　话音落下，她抬手从讲台上的粉笔盒里抽出一根白色粉笔，指尖握着粉笔，在漆黑的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工整，落落大方。

　　写完之后，林郁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粉笔灰，拿起讲台下摆放的一本花名册，封面上印着高一九班全体新生的姓名。

　　“接下来，就轮到同学们依次上台自我介绍。我念到名字的同学，就走到讲台上简单说说自己的性格、爱好就好。”

　　林郁低头翻开花名册，目光落在第一行名字上，朗声念道：“第一位，冯悸。”

　　坐在俞笨前排的女生闻声立刻起身，动作轻柔地将椅子轻轻推进课桌下方，避免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顺着教室中间的走廊缓步走上讲台，身姿轻盈，眉眼灵动。

　　“大家好，我叫冯悸，悸动的悸。”她微微弯起眼眸，带着几分俏皮，“希望大家以后书写我名字的时候，不要随便写错啦。我平时的爱好是唱歌、跳舞，闲暇的时候也喜欢画画。虽然顺利考入了这所偏文化的重点高中，但我一直以来的理想，都是考上中央美院。”

　　说完，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很高兴能和在座的各位成为同学，希望未来三年我们可以好好相处，成为好朋友，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台下立刻响起一阵热烈又整齐的掌声，此起彼伏。

　　“好的，介绍得很不错。”林郁笑着点头示意，“下一位。”

　　紧接着，花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念起。班里的同学轮番走上讲台，有人开朗活泼，侃侃而谈，说着自己的兴趣爱好；有人腼腆害羞，声音细细小小的，简单几句便匆匆鞠躬下台。

　　俞笨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悄悄泛起一丝忐忑。

　　他垂着眸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的布料，心里暗自疑惑，花名册已经念了大半，怎么迟迟没有听到自己和闻知遇的名字。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林郁的声音再度清晰响起，落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下一个，闻知遇。”

　　俞笨心头一动，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闻知遇闻言立刻起身，身姿挺拔清瘦，气质干净矜贵，带着从小被精心教养出来的得体礼貌。

　　他步伐从容优雅，缓步走上讲台，脸上挂着温和有礼的浅笑，待人谦和，没有半分高傲冷漠。

　　他目光从容地扫过台下同学，声音清润悦耳，分寸感恰到好处：“大家好，我叫闻知遇。”

　　简简单单一句话，语气礼貌温和，没有刻意冷淡，只是性子偏安静，不习惯长篇大论。说完之后，他礼貌地微微颔首，便准备转身回到座位。

　　林郁见状无奈地笑了笑，开口柔声说道：“知遇同学，不再多说一点吗？你的名字和我们学校的知遇二字刚好契合，很有缘分，不妨多和同学们介绍一下自己。”

　　闻知遇闻言回头，看向讲台上的班主任，眉眼弯起，笑容谦和又得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谢谢老师。我性格比较稳重，但是不太擅长说话，其余的爱好和习惯，往后朝夕相处，大家慢慢就会了解啦。”

　　态度谦逊有礼，举止大方得体，完全是良好家庭教育养出来的模样。

　　林郁见他这般礼貌，也不再勉强，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花名册，目光扫到花名册最后一行名字时，眉头下意识轻轻一蹙，神色微妙了一瞬。

　　随即，她放缓了语调，放低了音量，轻声念出那个名字：“下一位，俞笨。”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零星响起几声细碎的窃窃私语，有人压低声音小声嘀咕，说这个名字听起来格外怪异，带着几分笨拙的意味；还有人打趣猜测，这会不会是家人随口取的小名，只是一直没有改掉。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俞笨的耳朵里。

　　只有俞笨自己清楚，这从来都不是什么玩笑，也不是随口取的小名。

　　这个略显笨拙、带着贬义的名字，是他的父母亲手为他取的，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从未真心喜欢过自己。

　　心底悄然涌上一阵酸涩，鼻尖微微发酸。

　　伴随着一阵“刺啦——”的轻响，板凳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显眼。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调转过来，纷纷看向教室角落那个安静坐着的少年。

　　俞笨攥紧了手心，指尖微微泛凉，他缓缓站起身，背脊绷得笔直，一步步朝着讲台走去。

　　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单薄，眉眼温顺柔软。

　　他站定在讲台中央，微微低下头，目光不敢直视台下一众同学的视线，声音清温柔软，音色干净澄澈，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大家好，我叫俞笨。我平时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性格也比较安静。希望接下来的高中三年，能和各位同学好好相处，一起度过轻松又充实的学习时光，谢谢大家。”

　　台下的同学们都有些意外，原本以为拥有这样一个听起来憨憨名字的人，声音会粗哑普通，没想到俞笨的嗓音这般温柔悦耳，力道恰到好处，只是细细听来，总能察觉到一丝藏在温柔之下的飘忽与不安。

　　短暂的沉默过后，台下响起一阵温和的掌声，没有方才那般热烈，却足够真诚。

　　“谢谢。”

　　俞笨微微躬身，又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后快步走下讲台，回到了自己靠窗的座位上，轻轻坐好，心头依旧萦绕着淡淡的窘迫与酸涩。

　　就在这时，清脆悦耳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叮咚的声响打破了教室里余下的安静。

　　“下课。”

　　林郁简单吐出两个字，便拿起讲台上的花名册与教案，转身走出了教室。

　　班主任离开之后，教室里瞬间再度恢复了喧闹。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起身，有的走出教室去到走廊打闹嬉戏，有的围在一起继续讨论方才的考试题目，还有的收拾好东西，准备提前离开教室。

　　没多久，教室里的人便陆陆续续走了大半，座位渐渐变得空旷，喧闹声也消散了不少。

　　等到身边的同学都陆续离开，周遭渐渐安静下来，闻知遇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子，手肘搭在桌沿，侧着身子看向俞笨。

　　他眼底没有丝毫恶意，只有纯粹又直白的好奇，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带着少年人几分直白的坦率，没有半点冒犯的意思：“俞笨，说句实话，你的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有一点不太好听呢。”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怕话说得太重让人不舒服，随即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好奇，你的名字，是叔叔阿姨认真给你取的吗？”

　　闻知遇自小被父母百般宠爱，生长在温柔体面的环境里，待人向来谦和有礼，说话都会顾及旁人感受。

　　可俞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底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骤然掀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不知道为何，一股莫名的火气忽然从心底燃起，隐隐萦绕在胸腔之中。可这股火气却又格外脆弱，带着深深的委屈与不安，连带着他的情绪都开始不受控制，那股火气跟着微微颤抖，脆弱又无力。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校服衣角，指节微微用力，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此刻的俞笨，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语气轻轻发颤，带着慌乱与抗拒，一遍遍低声反驳着：“没有……没有的……”

　　“我的父母不会这样对我的……绝对没有……”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反驳闻知遇的疑问，更像是在固执地说服自己，不愿意承认心底那个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

　　闻知遇看着他骤然变得苍白慌乱的神情，看着少年瞬间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克制又难过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怔。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自己只是无心的一句好奇，却不小心触碰到了对方不愿意提起的心事。从小接受的教养让他立刻生出愧疚之心，脸上的好奇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歉意与懊恼。

　　他立刻放软了神色，收敛了方才的直白，语气变得格外温柔诚恳，眉眼间满是歉意，连忙开口：“抱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闻知遇坐姿放得端正，语气真诚又温和，带着十足的礼貌：“我不该随便好奇你的名字，说话太直白了，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真的对不起，你别往心里去。”

　　他待人一向温柔谦和，做错了事便坦然道歉，没有丝毫傲娇和别扭。看着俞笨泛红的眼眶，他语气又放轻了几分，耐心又温柔地宽慰道：

　　“名字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根本代表不了什么。别人怎么议论都无所谓，不用因为别人的闲话为难自己。”

　　“而且在我看来，名字好不好听一点都不重要，相处舒服、人品相合才是最要紧的。”

　　俞笨听到这句诚恳的道歉，微微一怔，攥着衣角的手指下意识松了松。

　　他缓缓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着淡淡的红，眼底还有未散去的水汽，目光湿漉漉的，看向眼前的闻知遇。

　　映入眼帘的少年眉眼干净温和，神色满是真切的愧疚与担忧，眼神坦荡又真诚，没有半点取笑、鄙夷或是看热闹的意味，只有单纯的自责。

　　这一刻，俞笨心里那股执拗的火气，还有翻涌不止的委屈，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闻知遇干净清澈的眼眸，小声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自己颤抖的气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依旧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只是话音落下，语气里依旧藏着难以掩饰的低落。

　　闻知遇看着他这副强装释怀、却依旧难过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柔软的不忍。他向来被家人宠爱，待人温柔，见不得别人因为自己的话伤心难过。

　　他轻轻放轻语调，带着少年独有的温和与耐心，继续轻声说道：“以后我不会再随意提起这件事了，也不会跟着别人一起议论你的名字。”

　　“高中才刚开始，往后我们都是同班同学，好好相处就好啦。”

　　“嗯。”俞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