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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时光的饵料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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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一声轻响,像是水滴落在干燥的地面,又像是灵魂归位时,脊椎骨节复位的脆响。
林燕猛地睁开眼。
首先涌入鼻腔的,不是风油精和过期药片的味道,而是一股浓烈到有些刺鼻的雪花膏香气,混杂着厨房飘来的煎带鱼的焦香和熬大白菜的猪油味。
这是九十年代特有的味道——未经稀释的、滚烫的生活气息。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碎花床单的单人床上。天花板是石灰粉刷的,角落里挂着蜘蛛网。窗台上养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有些枯黄,但花盆边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奖”字贴纸,那是她小学时得的。
这里是她的家。
是她记忆深处,那个虽然拥挤、贫穷,却热气腾腾、充满人声的家。
林燕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动作轻盈得不像话。双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实得令人战栗。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锁骨、胸口。
平坦,紧致,皮肤下是年轻有力的心跳。
没有岁月的赘肉,没有激素紊乱带来的水肿,身体上更没有那些术后留下的丑陋疤痕。
她翻身下床,走到那个笨重的五斗橱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面塑料边框的小圆镜,那是她当年省下半个月早餐钱买的。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不是那个在深夜里被泪水泡发的黄脸婆。
这是一张白净、饱满、带着婴儿肥的脸。眉毛是未经修剪的野生眉,眼睛虽小但清澈,因为刚睡醒,眼角还挂着一点生理性的泪珠,在阳光下像钻石一样闪亮。
“燕儿,起来了?”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笑意,完全没有后来那种被病痛折磨后的虚弱和气喘。
林燕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没。
在这个时空里,母亲还很健康,没病没灾。
“哎,起来了!”
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清脆得像刚剥壳的菱角,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完全不需要像在现实世界里那样,刻意压低嗓音来掩饰岁月的痕迹。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藏蓝色碎花衬衫、围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没有一根白发,手里端着一碗刚卧好的荷包蛋,金黄的蛋黄半凝固着,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淋着几滴香油。
“快趁热吃,吃完跟妈上街,供销社今天来了新布匹,给你扯几尺灯芯绒,做条背带裙。”
母亲笑着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顺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刘海,指尖带着肥皂和阳光晒干后的清爽味道。
那只手,温暖、干燥、有力,虎口上没有因为常年输液而留下的青紫针孔。
林燕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在这个瞬间,她彻底放下了戒备。什么陈磊,什么班主任,什么诡异的镜子,统统见鬼去吧。
只要能留在这里,哪怕这是个陷阱,她也认了。
“妈,我不饿……”她下意识地撒娇。
“胡说,小孩子哪有不饿的?”母亲嗔怪了一句,拍了拍她的手背,“快点吃,豆浆在锅里滚着呢,别烫着。”
母亲转身又忙活去了,脚步声轻快有力。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燕看着那碗漂着油花的荷包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白放进嘴里。
咸淡适中,鲜美无比。
是真的。
味觉是真实的,触感是真实的,连母亲关门时带起的那阵微风,都带着真实的体温。
这是梦吗?
林燕问自己。
如果是梦,为什么比现实更清晰?
如果是幻境,为什么比现实更温暖?
如果是另一个时空,为什么这个时空如此完美,完美到弥补了她所有的遗憾?
她想起了在讲台上的画面,陈磊和班主任说的话。
“是回去面对那个衰老、孤独、还要假装坚强的躯壳?”
“还是留下来,永远拥有这具年轻、饱满、任你索取的身体?”
答案不言而喻。
哪怕这里是个陷阱,哪怕陈磊和那个所谓的老师心怀鬼胎,那又怎样?
在这个世界里,她是年轻的。她有时间,有资本,有重新洗牌的机会。
“既来之,则安之。”
林燕低声对自己说,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
她三口两口把荷包蛋吞进肚里,甜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带来一阵久违的暖意。她甚至觉得,自己枯萎了多年的卵巢,似乎都在这口热食下苏醒了。
她走到衣柜前,翻出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带裤穿上。这是她初中时最宝贝的衣服,虽然旧,但穿上它,她就觉得自己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对着镜子扎了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部线条。
“妈,我好了!”
“来了来了!”
九十年代的上海街道,像一卷泛黄的老胶片。
路面是坑洼的水泥地,两旁种着粗壮的法国梧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街上没有那么多汽车,更多的是自行车的洪流,清脆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的焦糖味、路边摊炸油条的油烟味,还有隔壁理发店飘出的“摩丝”定型水的味道。
林燕挽着母亲的手臂,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母亲的胳膊结实而温暖,那是依靠,是港湾。
“你看,这块藏青色的涤纶不错,给你爸做条裤子。”母亲指着布摊,兴致勃勃地和老板讨价还价。
林燕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着街边卖冰棍的箱子,看着穿着海魂衫的少年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呼啸而过,看着这一切熟悉的景象,心中却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
就在这时,她感觉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林燕下意识地回头。
就在马路对面的新华书店门口,一个穿着白色篮球服、身材高大的男生正倚在墙边,手里转着一个篮球。
阳光有些刺眼,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陈磊。
不是那个在讲台上逼问她的老师,而是少年模样的陈磊。
他很高,肩膀宽阔,球衣被胸肌撑得紧绷,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似乎刚打完球,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像鹰隼一样,牢牢地锁定了林燕。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汹涌的人潮。
四目相对的瞬间。
陈磊笑了,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
他并没有喊她,也没有像在教室里那样直接凑过来。
他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轻轻一抛。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越过人群,越过马路,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了林燕的脚边。
“砰。”
闷响一声。
周围的人都看向林燕。
母亲也停下了讨价还价,疑惑地看向女儿脚边的篮球。
林燕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这是挑衅?是搭讪?还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暗号?
“姑娘,这是你的球?”卖布的大婶好心地问。
林燕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她抬起头,看向马路对面。
陈磊已经不在书店门口了。
人潮汹涌,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只有那只红色的篮球,静静地躺在她的脚边,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她自投罗网。
“燕儿,发什么呆呢?这球谁的?”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解。
林燕看着母亲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只篮球。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九十年代淳朴的街道上,她不能表现出异常。
她蹲下身,颤抖着手,捡起了那只篮球。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橡胶表皮,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汗水和温度。
林燕僵在原地,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鼓噪。
但不是因为恐惧。
那是一种久违的、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感。
作为一个在职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在油腻男领导和挑剔客户之间周旋过的四十多岁女性,这种程度的“街头搭讪”,在她眼里简直幼稚得可笑。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陈磊?那个在讲台上用化学方程式包装欲望的伪君子?那个在教室后排用篮球服包裹着成年兽性的家伙?
他想玩猫鼠游戏?
林燕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只红色的篮球。橡胶表皮粗糙,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汗水和温度。
在这个九十年代的躯壳里,她拥有着让所有人艳羡的青春皮囊;但在这个皮囊之下,跳动着一颗历经沧桑、看透人性、甚至有些麻木和冷酷的成熟灵魂。
她突然意识到,游戏规则变了。
在这个世界里,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被子里、靠视频慰藉自己的可怜虫。她拥有了主动权。
“燕儿,发什么呆呢?这球谁的?”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解。
林燕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回了那种属于“初中生”的无辜表情,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不认识。”她笑着对母亲说,声音娇憨,“可能是哪个毛头小子扔过来的,准头太差了。”
说完,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失措。
相反,她抱着篮球,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了马路边。她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刚才陈磊站立的那个街角。
人潮汹涌,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没规矩。”母亲嘟囔了一句,继续去挑布匹。
林燕把篮球轻轻放在路边的水泥台上,动作随意得像放下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但在放下的那一刻,她的指尖在篮球上那个显眼的Logo位置,轻轻划了一道指甲印。
这是一个标记。
也是一次宣战。
想玩?
林燕在心里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那就来玩玩看吧。看看是你这只披着羊皮的狼更狡猾,还是我这个吃过见过、甚至比你妈还老的女人更懂人心。
她转身,重新挽起母亲的胳膊,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个小插曲。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沉寂了四十多年的、属于猎人的心,终于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重新跳动了。
她不再害怕这个诡异的时空。
她要利用它。
她要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对她颐指气使的男人,一个个拉下神坛,玩弄于股掌之间。
陈磊?班主任?
很好。
猎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