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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弃船 “弃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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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清沉在一场冗长又压抑的梦里。
梦里雾色很重,风浪滔天。
他和很多陌生的人挤在一艘巨大的轮船上,甲板上拥挤嘈杂,人人神色慌张,风声、浪声、慌乱的喊叫和哭声缠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所有人好像都在怕,夏清却不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混乱之中,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重。
夏清猛地转头,看见了江眠。
少年站在喧嚣人群里,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周遭所有慌乱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只看着夏清,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弃船。”
风声太乱,人声太吵。
夏清听不真切,下意识反问:“什么?”
江眠没有再解释,只是攥着他的手,带着他逆着人流狂奔。
穿过拥挤的人群,他把夏清带到一艘狭小的救生船前。小船早已满员,摇摇欲坠。
可江眠不由分说,伸手,把他硬生生推了上去。
自己却停在原地,后退半步,静静站在大船上。
夏清趴在船沿,心脏好像被攥紧。
“弃船。”
江眠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笃定得不容反驳。
小船缓缓驶出,一点点拉开距离。
直到这时,夏清才看清——
巨大的船体左侧破了一个狰狞的大洞,冰冷的海水疯狂倒灌,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下沉。
整艘船,即将覆灭。
恐惧攥紧心脏。
“江眠!快下来!!”
夏清趴在摇晃的小船上,疯了一样朝他大喊。
可江眠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远去。
眼底翻涌着不舍,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解释,没有道别。
天色猛然暗沉,乌云压顶。
狂风卷着巨浪吞掉光影,整艘大船、以及那个站在风里的少年,一瞬间全部消失殆尽。
天地间只剩无边无际的冷,和空旷死寂的海。
空荡荡的世界里,江眠的声音遥遥从天边传来,一遍又一遍。
“弃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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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清猛地睁眼,呼吸微促。
眼底残留着深海的寒意和沉船的恐惧,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视线聚焦,他看见了熟悉的人。
江眠正半弯着腰,指尖轻轻掀开他盖得严实的被子,动作轻柔,怕惊扰了刚睡醒的人。
察觉到他睁眼,江眠抬眸,嗓音是清晨刚醒的温和低沉。
“该起床了,清清。”
夏清怔怔看着他。
梦里那句反复回荡的“弃船”,和耳边温柔的“起床”,莫名重合。
一字之差,像一场无声的预兆。
他缓了好几秒,才从窒息的梦境里抽离,嗓音带着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七点半了。”江眠伸手,替他捋了一把额前凌乱的碎发,“大家都下楼吃早饭了,你睡得沉。”
难怪梦里人声鼎沸、嘈杂慌乱。
原来现实里,是他们在楼下吃饭啊。
夏清坐起身,脑子还有点懵,梦里沉船的窒息感迟迟散不去。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江眠,他依旧温柔,和平日别无二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落不下去。
两人先后走进卫生间。
江眠已经洗漱完毕,正靠在门边等他。
夏清含着牙刷,满嘴泡沫,心头一动,半个身子探出洗手台,含糊不清地问:“你洗漱完啦?”
“嗯。”江眠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眼底带了点浅淡笑意,“洗完了。”
“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
夏清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这么早?那你……吃过早饭了吗?”
江眠垂眸望着他洗漱的模样,眼神暗了暗:“没有。”
他起得那么早,收拾得很快,却迟迟没有下楼。
是在等自己。
心底软软的暖意压过梦境残留的寒意,夏清低头快速漱完口,擦干净脸:“那我们现在下去吃吧。”
收拾好东西、穿好衣服刚拉开房门,一张放大的笑脸猝不及防闯进眼前。
“!”
张景扬抬手正要敲门,笑着僵在原地。
身后的游春和古铭也提着早餐袋子站在走廊,看着他们。
“这么巧!”张景扬反应超快,立马咧嘴笑,“我们正打算敲门喊你们吃早饭呢!”
话音落,他视线随意往房间里一瞟,瞳孔猛地放大。
“我去——你们住的大床房啊?!”
他探头探脑往里瞅,语气夸张又欠揍:“不是吧,那你们俩昨晚…盖的一床被子啊?”
这话一出。
身后两个女生忍不住漏出了笑意,对视一眼,嘴角疯狂上扬。
夏清耳尖唰地红透,伸手一把推开张景扬的脸:“别乱看,赶紧走。”
江眠站在他身后,低低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扣了一下夏清的后颈。
吃完早饭,所有人在大巴车前集合,前往研学的最后一处景点。
是B县最负盛名的古风山林景区。
山间落雪未消,石阶覆着薄白,亭台古木,雾色缭绕,古朴又雅致。
同学们四散拍照、说笑。
他们也四处走走逛逛。
只是夏清发现今天的江眠,有些安静的过分了。
他跟着队伍慢慢走,但是会在夏清看风景的时候安静陪着,会应答他所有的话,可眼底总萦绕着一丝散不去的失神。
目光常常放空,落在远山白雾里,有些心不在焉。
夏清好几次转头看他。
只当他是连日赶路、早起奔波太累了,走久了乏,便没多想。
只是偶尔会放慢脚步,悄悄陪在他身侧,轻声问一句:“累不累?累的话我们在亭子歇会儿。”
江眠每次都只是摇头,回他:“不累。”
那时的夏清,单纯的可笑。
只以为他是疲惫。
从未多想,那失神的眼底,藏着他看不见的风雨和辗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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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吃完午饭,研学彻底结束。
登车返程。
大巴平稳驶离古镇,一路向北。
窗外雪景飞速倒退,山林、古亭、红灯笼,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车厢里一半人昏昏欲睡,一半人低声闲聊,氛围松弛舒服。
夏清靠在座椅上,打了个浅浅的哈欠,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江眠。”
“嗯?”江眠回神,转头看他。
少年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恍惚,被阳光照得格外柔和。
夏清弯着眼笑,语气轻快又期待:“等回去了,我们去吃王记馅饼吧,我请客。”
这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
江眠静静看着他明媚的眉眼,几秒后,轻轻应声。
“好。”
简单一个字,如落雪无声般温柔。
夏清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冬日光景,心底满满都是期待。
期待往后的日子,都能和江眠一起。
那时他以为,来日方长。
以为所有温柔都会常驻,所有约定都会兑现,他们还有无数个以后,可以一起吃很多次馅饼,走很多次路,看很多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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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乡间柏油路上。
夏清坐在副驾驶,目光静静落在窗外倒退的街景,良久,缓缓收回视线。
车内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他嗓音很轻,带着沙哑与怅然。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江眠只是太累了。”
“以为他只是研学太累没休息好,才会一直走神心不在焉。”
他低头,轻轻闭了闭眼,语气是后知后觉的空茫。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应该早就出事了。”
身旁的张景扬握着方向盘,沉默着,没有接话。
夏清转头看向窗外,看着愈发熟悉的乡间小路,轻声问。
“景扬。”
“我要是……一直找不到他怎么办?”
找不到怎么办。
如果江眠不在了,如果这世间再也没有他的踪迹,那他这些年的奔波、执念、等待、寻找——
还有什么意义。
无数个深夜的思念,无数次重走旧路,无数次翻看老照片,无数次靠着回忆度日。
如果尽头是空无一人。
那他该去哪?该等谁?该坚持什么?
可转念一想。
没关系的。
找不到,那就一直找。
人间找不到,就等岁月。
俗世找不到,那便往黄泉往碧落。
天堂也好,地狱也罢。
只要这世间还有一处地方容得下江眠。
他就去寻。
终有一日,会重逢。
年少的温柔仿佛还在昨日,雪落古镇、大巴归途,仿佛还历历在目。
一晃十年,恍如隔世。
车子缓缓减速。
熟悉的村口,近在眼前。
柏油路到了尽头,前方是泥泞旧路,车辆无法通行。
两人下车。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板路,落着薄薄的灰尘。
抬眼望去,那栋老屋静静立在村落深处。
老旧木门、斑驳窗棂、褪色砖墙。
十年风雨,也许它没变模样。
可物是人非,四下荒芜。
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夏清站在村口,心底轻轻落下一声长叹。
张景扬从后备箱搬下大包小包的行李,走到他身侧。
他们一起迈步走向老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尘埃簌簌落下。
屋内又落满了薄灰,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一间间房慢慢看过去,细细打量每一处旧痕迹。
最后停在江眠曾经住过的房间。
房间陈设依旧是前段时间他们走时那样。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床腿。
床脚侧边,有几道深浅交错的划痕,像是常年被硬物摩擦磕碰留下的痕迹。
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夏清蹙眉,静静看了很久。
想不明白原因。
他又转身走进隔壁主卧,应该是江眠父母曾经住过的房间。
打开衣柜,里面还有一些零碎的衣服。
可细看之下,疑点丛生。
屋内几乎没有江眠母亲的任何物件,衣物、饰品、生活用品,干干净净,一件不留。
仿佛从未在这里生活过。
可属于江眠父亲的东西,却剩下很多,无人带走。
不是像是仓促搬家的遗漏。
更像是——
刻意遗弃的。
夏清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底寒意一点点爬升。
他忽然想起当年打听消息时,村口老人随口说过的话——
「当年他家一家三口,挺不容易的。」
一家三口。
可江眠明明和他说过,父亲早不在了。
一个深埋心底的疑问,破土而出。
是老人记错了?
还是……江眠从一开始,就在隐瞒什么?
那一场高考结束的不辞而别,那彻底消失的杳无音讯,是不是和他不知道的真相有关?
思绪纷乱缠绕,越想越沉。
“别想太多了。”
张景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他翻涌的思绪。
他拎着小小的猫包走进来,拉开拉链,把小猫抱出来,塞进夏清怀里。
小猫软软一团,毛茸茸蹭着他的掌心,细弱地“喵”了一声,格外可怜。
“你看看它。”张景扬轻声叹气,“一路都乖乖的,像知道你心情不好,快委屈哭了。”
小猫好像真的听得懂,乖乖窝在夏清怀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看着很温顺。
夏清垂眸看着怀里小小的生灵,纷乱的心绪,终于稍稍安定一点。
“出息。”
嘴上嫌弃,手却很诚实地轻轻顺着小猫的毛。
张景扬看他稍稍缓过来,赶紧把人拉到一旁板凳坐下。
“你坐着歇歇,我帮你拖地收拾一下。”
屋内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老旧窗棂,落在怀里的小猫身上,暖融融的。
夏清垂眸望着小猫温顺的模样,思绪不由自主,缓缓飘回多年前的高中课堂。
所有有趣的事,都还藏在平静枯燥的少年时光里。
高中的日子平淡且枯燥。
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家。
刷题、考试、早读、晚自习。日子重复又乏味。
可对夏清而言,枯燥岁月里最大的盼头,就是身边永远有江眠。
再无聊的日子,只要转头能看见那个人安静的侧脸,就不算难熬。
那天的午后课堂格外安静。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一遍遍推演公式,板书密密麻麻的,全班都安安静静认真听课。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前门,悄悄溜进来一道小小的橘黄色身影。
是校园里人人熟知的小猫学长。
它很少主动靠近教室。
可今天不知为何,偏偏溜了进来。
软糯小小的一团,慢悠悠的从课桌过道往里走。
瞬间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
教师里窃窃私语响起。
“好可爱啊!”
“小猫学长今天怎么进教室了?”
“它往后面走了!”
无数道目光落在小猫身上,路过的同学忍不住伸手摸一下。
小猫被一次次拦住,却始终没有跑偏。
圆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后排,像锁定了唯一的目的地。
穿过人群,绕过伸手逗它的同学,一步步往前。
最终,停在夏清桌脚边。
“喵~”
软糯的叫声想起。
声音刚落,讲台上的老师停下手中的粉笔。
全班一瞬死寂。
夏清心头一紧,眼疾手快,俯身一把捂住小猫的嘴,快速抱进怀里按住。
小猫懵懵眨眨眼:?
教室里安静得离谱。
老师微微蹙眉:“刚刚什么声音?是不是有猫进来了?”
夏清正欲开口解释。
前排男生猛地站了起来,耳根微红,鼓足勇气道:“老师,是我。”
话音落下,他捏着嗓子,学了一声:“喵——”
沉寂两秒。
全班轰然爆笑,掌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教室里,传来一连串此起彼伏的猫叫声。
满教室的猫叫还夹杂着少年的笑声。
夏清靠在椅背上,没忍住笑得肩膀发抖,眼底盛满明亮的笑意。
怀里的小猫趁他松懈,轻轻一扭,顺着他的臂弯,轻巧溜到了旁边江眠的腿上。
小猫乖乖蜷在江眠腿上,看着江眠歪头看着笑意灿烂的夏清。
喵?
人类真奇怪。
为什么不看可爱的小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