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映日荷花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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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涟“死”的那天，距今已经一年多了。
那时江自观刚和这群人认识半年。头回见面时，许知南北两个板寸背后凭空冒出一个刘海长到下巴的鬼影来，见他醒来便撩开头帘怯怯一笑，险些把他人给吓晕回去。
后来他才知道这人靠着一个好脑子把临江基地内部的动植物资料全背了下来，靠着口述倒卖了好几个零散基地，这才让他们一群老弱病残不至于沦落到在外流浪食不果腹的地步。
“你说以后我有没有可能以末日神农的名字载入史册，以身作则敢为人先尝遍百草……哧溜。”柳涟把头发往头顶扎成一撮，舔了口小刀上的树汁，笔下记录，“咦，熟悉的味道，这应该是迷麻枫的变种，入口甘甜微麻微涩，可作全身麻醉剂使用，就是不知道变异出了什么新性状……”
“榴莲！这玩意儿是啥！”许知南高举手中的果子。
柳涟眯眼一看，两眼放光：“啊，这个啊，口感类似于西葫芦，适合清炒凉拌，你做的时候记得丝切细一些，我们可以一半拿来和昨天那几个酸的要死的果子拌一起吃一半拿来炒，记得再调个辣味的蘸水……”
“好了好了，明白明白。”许知南被念得耳朵疼，忙打断接下来的长篇大论，问远处不知在看些什么的江自观，“喂，老大，发什么呆，干活啊！”
江自观从他们所在的半坡上往下看，低声说了一句：“……好美。”
零零散散干活的人闻言一个接一个地凑到他身边，扒着山坡往下看去。
照正常的月份如今应该已是冬季，但末日里的植物依旧在温热的天气里茁壮地涨了一批又一批。原先的浅水湖畔如今已彻底成为了水生植物的天堂，枝干顶天立地如拱门，荷叶更是密密匝匝覆盖了整片区域。
而那些凋零的枯枝此刻正和它们旺盛的下一代并存着，骨肉丰盈的荷花饱胀得快要爆裂，花蕊有一人蜷缩的大小，如今被湖岸限制了宽度，正朝他们弯腰张开血盆大口，绮丽艳极。
林主任认出了遛弯时常路过的亭子尖，感慨万千：“这才是接天莲叶无穷碧啊……”
江自观垂眼看那层层叠叠间的缝隙，丧尸被啃噬殆尽后的白骨正随着绿色的波涛起伏，和他对上视线时恰到好处地抬了抬，像在打招呼。
“能死在这样美的地方，倒也还算幸运。”柳涟笑了一声。
车盈转头看他一眼，一个激灵：“你怎么了？”
柳涟不解：“什么怎么了？”
许知北跟着看过去，吓了一跳：“榴莲，你嘴唇变紫了！”
“啊，那看来是有新症状了。”柳涟开心起来，把本子塞到江自观怀里，“记一下，嘶，好像有点头晕……”
江自观真服了这人。
“找个阴凉的地方靠一下吧，还好这边植被不算厚，下次再在外面整这一出就把你挂树枝上……小心！”
他猛地一扑推开将要上前的林主任，下一秒利箭射出，箭尾在背后的大树上抖了三抖。
“谁！”
前方建筑的缝隙里走出几个拿着弩箭的身影，众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是临江基地的人。
为首的那人看见林主任的发际线和歪歪斜斜的老花镜，轻嗤一声：“你们自己滚？”
“我记得临江基地临的是江。”江自观抄起长刀，慢吞吞道，在弩箭的瞄准中心里翻腕转了个刀花。
他忽然笑了笑，刀刃往一边树上的豁口一抹，直指前方：“管这么宽，要不改名叫临海基地？”
打头那人一下子黑了脸，抬手示意身后人动作：“怎么，你还是你后边那几个老弱病残能比箭更快？”
江自观盯着那几只箭尖，扯了扯嘴角。这片地方紧邻湖畔，行路不便，大多数人搜集物资的目标集中在周边商店和植物上。
那箭不是射猎物的。
在对面人手一把弩箭的情况下他们确实不占优势，所以他也跟着一抬手，许知南迅速移步把许知北半抗在肩上，林主任转身和能跑的小周搭上，车盈直接从宽松的上衣背后取出一把枪，上膛。
“要教教你们怎么讲礼貌吗？”江自观换了个不费腰的站姿。
对面的脸更黑了。
“公共区域，人人共享，大家都想活命嘛，我们搜索得差不多了，也不介意先来后到。”江自观笑意更深，“别把临江基地圈地那套玩到外面来。知南，我们走。”
两方对峙着错开位置，等许知北一瘸一拐地搭在许知南身上走开，临江基地的人才瞄着殿后的江自观和柳涟鱼贯而入，一路往坡下走。
就在江自观拖着晕乎乎的柳涟后退的功夫，异变陡生。
临江基地的队员退急了，脚一滑滚向了坡边，眼看正要落尽荷花的血盆大嘴里。柳涟几乎是本能反应地往前走了半步，随即反应过来，硬是刹住了车。
这半步让开刚把坡边那人暴露在江自观的视线下，弩箭同时在地上重重一磕，机括难耐地低吟一声，闪着尖端朝他扑来。
方才还恹恹的柳涟突然生出了力气，江自观连前方的影子都没看清，眼里就只剩下了当胸一支弩箭。
“榴莲！”
临江基地的领头人暗骂一声，顾不上那个滑进荷花口中的倒霉蛋，扯着队友就跑。
江自观从车盈手里夺过枪，瞄也不瞄地朝着那个方向连开数枪：“快……盈姐！”
“救人！”车盈就近从江自观的衣服上扯了块布下来按上伤口，林主任熟练上前，顶着老花眼给她打下手。
于是江自观腰上那还狰狞着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吹得他晕头转向，一阵阵发凉。
他不记得那场抢救持续了多久，他们仿佛在那片半坡上生了根，从天白气清的午后一直等到日暮，他们身后绿地板似的泥沼上染出一大片血色，又一直等到血色褪尽，留下蓝紫的光照在逐渐僵硬的胸膛上。
植物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活跃，江自观拿刀把试图缠上的草叶斩去，张了张口，又捂着腰弯下身。
柳涟被留在了那片他称赞过的荷塘。
那形如榴莲壳的标记在众人脑海里迅速地闪了闪，又灭了。
他们是亲眼目睹着柳涟被那映日的荷花染透了，又被留在那片泥泞中的。
“不能吧。”许知北喃喃自语，“不能吧。”
许知南脸色变得很难看，这多半是有人清楚柳涟的死和他们的关系，故意设给他们的诱饵：“是临江的那几个？靠，当时就不该给他们跑回去的机会。”
江自观深吸一口气：“再看看。”
只是这回不是静观其变的“再看看”了。
他看了眼腕上的镜子，灭掉的榴莲壳在江自观的脑子里重新闪起光来。
万一呢？江自观想。
*
“小伙子穿这么洋气的破洞裤，小心老了得风湿啊。”
“能活到那天再说吧。”
江自观顶着林主任的谆谆教诲，若无其事地进了基地。
车上几人商量了下，一致决定先把那个榴莲标记瞒下。二车的人只知道江自观这个花孔雀不知又被什么东西惹到了，莫名其妙来了个急刹，基地里其余人一看他那浑身上下的狼狈模样也心下了然，不再多问。
老李正战战兢兢地捧着那宝贝方向盘，站在房车门前。
看见江自观，他先是为那破洞裤“哎呦”一声，然后点点被固定器抬起的车前轮，小心翼翼问：“那个，小江啊，你那天晚上说的照镜子那事，不会是真的招了什么脏东西吧。”
“我才带着方向盘过来，你你你这个车，它它它的轮子它自己动了啊！”老李回忆起那阵车里的丁零当啷声和转动的车轮，心有余悸，“还有几间空房，你要不收拾收拾住过去，这也太邪乎了。”
看起来林主任的实验成果喜人，江自观笑眯眯拍了拍老李的肩膀：“放心，不脏。”
和他长得一样，怎么会脏呢？
老李：“……”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江自观拿起方向盘上了车，门关得飞快，转眼没了动静。
车里乱得像被龙卷风扫过，但乱中有序，江自观只扫一眼就知道哪些东西该摆到哪，熟悉得惹人发笑。
江自观脸上扬起几分兴味，把柜子上的水杯扣回杯架，翻了面的相片夹回冰箱贴上，沙发床上七零八落的衣服统统塞回原处，然后看着驾驶座把杆上那个堪称无能狂怒的圆圈笑得更加前仰后合。
能把扳手都翻出来也是不容易。
哎，他真挺喜欢那人的。
可惜江自观没那个当神笔马良画出方向盘的天赋。
他把便利贴夹进笔记本里，找出针线放进嘴里一抿，悠哉悠哉缝好了破洞的裤子后才发出一声似模似样的喟叹。
“唉……”
他拎着长刀把紧闭的浴室门拉开，在内里的黑影向他袭来的瞬间把手腕一横。
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牢牢箍住了他的手，长刀当啷落地，江自观须臾之间转身换了个位置，最后“砰”的一声重响，卡着大腿将人严严实实抵在了墙上。
咫尺之间，粗糙的布料挟着另一人的体温擦过他的腿侧，手肘，最后是隔着面罩蒸腾的温度。
距离近到如果不是隔着护目镜怕是睫毛都能打架。大约是二氧化碳的气体在那只有两指宽的空间里被一个人呼出来，又被另一个人呼进去，滚烫地周转了几息时间。
江自观把不速之客的温度信息录入到装满了冰冷镜面的记忆里，脑子里只剩一句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开口便是兴师问罪：
“你把我的糖吃了，打算怎么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