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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霜浸晨窗,笔赴寒朝   夜色一 ...

  •   夜色一点点褪尽,老城还浸在深冬的寒意里。

      没有学校刺耳的起床铃,城市是被微光慢慢唤醒的。天边还压着一层灰蓝色的薄云,东方只洇开极淡的一点灰白,连朝阳的影子都还没有浮现。夜里结下的薄霜覆在一切露天的物件上,居民楼的窗台、防盗栏杆、楼下一排排电动车的车顶、路边矮灌木丛的枝条,全都蒙着一层细细白白的霜花,摸上去冰得指尖发麻。

      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不算严实,一道窄窄的天光缝隙漏进房间,浅浅落在地板上。

      屋内安安静静,三张床铺的呼吸均匀绵长。前一晚卸下了过重的心理枷锁,又只做适度复盘没有熬夜硬熬,三个人睡得格外沉,没有辗转反侧,没有被统考的噩梦搅醒。

      最先醒过来的是许妍。

      她的生物钟早已刻进骨子里,不需要闹钟催促,到点便自然清醒。她没有立刻开灯,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听了一小会儿窗外的动静。巷子里还很安静,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早点铺子卷帘门往下拉动的咔啦声响,微弱模糊,穿过层层楼房飘上来。

      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脚刚踩到地板,一阵凉意顺着鞋底窜上来。

      她拢了拢身上厚实的居家外套,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开大半。

      外面霜气很重,整个世界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远处的屋顶白茫茫一片,街道上空空荡荡,几乎看不见行人,只有零星早起的摊贩,开始推着三轮车慢慢占据街角的位置。

      温知予还裹在被子里面,半张脸埋进枕头,睡得迷迷糊糊,偶尔小声嘟囔一两句梦话,听不清内容。萧景卿侧躺着,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眉眼安安静静,不复往日夜里常常紧锁眉头的模样。

      许妍没有叫醒她们,独自走进狭小的厨房。

      出租屋的厨房不大,台面摆着简单的锅碗,角落堆放几袋速食燕麦、挂面,还有前几日买回来的橘子。她拧开燃气灶,蓝色火苗轻轻舔着锅底,烧一壶热水。壶身慢慢升温,不多久,细微的烧水嗡鸣缓缓响起。

      热水烧开的声响,成了这间小屋清晨第一个信号。

      没过几分钟,温知予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她懵懵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脑子还处在半休眠状态,隔了一会儿,才猛然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啊……今天统考。”

      她猛地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被子被她掀得一团皱,瞬间驱散大半睡意。

      动静终于也吵醒了萧景卿。

      萧景卿缓缓坐起身,伸手揉了揉双眼,没有从前大考前那种心慌心悸的紧绷感。昨夜在老街走过一遍,又想通许多心结之后,焦虑被稀释掉了大半。紧张依旧是有的,但不再是那种让人窒息、手脚发僵的恐慌。

      紧张变成了一种很平实的警醒:认真对待,尽力就好。

      “几点了?”萧景卿轻声问。

      许妍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

      “还早,距离要进学校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不用慌。”

      热水壶发出鸣响。许妍关掉火,给三个人分别冲了热燕麦。瓷碗捧着手心,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往身体里面钻。

      小小的餐桌上,三个人围着简单的早餐,窗外是霜雾笼罩的老城。没有什么丰盛的大餐,就是高三外宿生最寻常的清晨。

      温知予捧着碗,一边小口喝燕麦,一边忍不住碎碎念。

      “说真的,昨天晚上躺床上,我还做好心理准备,以为自己会失眠到两三点。结果沾枕头就睡着了,简直是奇迹。”

      “芷老师那句话杀伤力太强,直接把我脑子里盘旋的‘我要完蛋’弹幕全部清屏。”

      萧景卿闻言浅浅弯了弯嘴角。

      “以前大考之前,我总习惯把弦绷到最满,就算身体很累,精神也强迫自己保持亢奋,越临近考试越睡不着。”

      她低头搅动碗里的燕麦,热气模糊了一点眉眼。

      “昨天走那条老街的时候,看见那么多人在围墙外面安安稳稳过日子,忽然就觉得,一场考试,决定不了全部。”

      许妍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碗底,语气平静。

      “重视,但不要神化它。把它当做一次普通的大规模限时练习,心态会舒服很多。”

      窗外的雾气慢慢散开一些,街巷的烟火一点点苏醒过来。

      楼下早点摊的香气顺着风飘上楼,豆浆、油条、煎包的味道混在冷空气中。早起上班的行人陆续出现,电动车的嗡鸣开始在巷子里来回穿梭。隔着窗户,能听见早点老板高声招呼客人的声音,邻里之间简短的寒暄。

      这座城市照常运转,不会因为一所中学要统考,就停下脚步。

      温知予扒完最后几口燕麦,把碗放到水槽里面,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行,收拾收拾,奔赴战场!文具、准考证,我得好好检查一遍,可别上演考试到现场才发现没带尺子的社死名场面。”

      三个人分头行动。

      翻书包,清点考试用品:黑色水笔、替换笔芯、涂卡铅笔、橡皮、三角尺、圆规,还有打印好的统考准考证。每一样拿出来核对一遍,再小心放回文件袋。

      温知予翻到一半,忽然“哎呀”一声。

      “我的涂卡笔……我记得就放在书桌抽屉的啊,怎么不见了!”

      她蹲下来,哗啦哗啦翻抽屉,书本草稿纸被翻得乱七八糟,脸上瞬间冒出一点慌意。

      “不会吧不会吧,该不会昨天放学随手丢哪里了?要是没有涂卡笔,选择题直接原地报废。”

      许妍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沙发的缝隙。

      “你昨天晚上瘫在沙发玩手机的时候拿出来摆弄过,是不是塞坐垫缝里了。”

      温知予立刻扑过去,伸手往坐垫缝隙里面一掏,果然摸出一支涂卡笔。

      “救命,虚惊一场!我心脏差点骤停。”她长舒一口气,把笔紧紧攥在手里,“以后重要考试用品绝对不能随手乱扔,这剧情放到小说里面都是经典悲剧伏笔。”

      萧景卿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收拾完毕,穿上厚实的外套,围巾裹好脖子,三人锁上出租屋的房门。

      楼道里依旧是老居民楼熟悉的气息,隔壁住户家门缝飘出早饭的香气,有大爷已经出门,拎着布袋子准备去菜市场买菜,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朝三个背着书包的姑娘和善地点了点头。

      走下楼,扑面而来就是深冬清晨刺骨的冷风。

      霜还没有完全化掉,踩在有些背阴的地砖上,鞋底能感觉到薄薄一层湿滑。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淡淡的金色铺在屋顶的白霜上面,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点。

      去往清晏中学的路上,沿街已经热闹起来。

      卖热豆浆的小摊前排起不长的队伍;三轮车上面堆满新鲜蔬菜,菜叶上还挂着露水寒霜;杂货店卷闸门全部拉起;路过石桥的时候,河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几只麻雀落在桥栏杆上,蹦蹦跳跳啄食路人落下的食物碎屑,看见人靠近便呼啦一下全部飞散开。

      路上也陆续遇上不少同校的学生。

      有的是家长骑车送来,后座的孩子低着头,手里还捧着小册子飞快翻看知识点;有的三两成群步行,嘴里互相提问背诵古诗文;也有少数几个,和张浩差不多心态,一路打打闹闹,试图用玩笑冲淡心里的紧张。

      转过两个街口,远远就看见清晏中学高大的校门。

      铁栅栏围墙里面,香樟树的枝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校门两侧已经站满学生,保安维持秩序,各班班主任站在指定位置,清点自己班的学生。

      十一班的人群里面,张浩正跟李航斗嘴。

      张浩两只手都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脖子缩得短短的。

      “跟你说,我今天早上出门前,我妈特意给我煮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说寓意一百分。我说大哥,我们统考满分七百五,吃这个有什么用。”

      李航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小小的知识点口袋书,边走边淡淡回他。

      “图个心理安慰,你不相信可以不吃。”

      “那不行,鸡蛋挺香的,不能浪费粮食。”张浩一本正经,“就算buff不对,碳水福利不能丢。”

      周围几个同学听得忍不住笑。

      萧景卿三人走过去汇合。

      张浩看见她们,挥挥手。

      “哟,外宿小分队,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连夜刷题刷到破晓?”

      温知予摆摆手。

      “NO NO NO,我们贯彻芷老师思想,拒绝无效熬夜,准时睡觉,心态满分。”

      就在这时,人群的侧后方,芷萍骑着电动车过来。

      今天她穿一件米白色的厚羽绒服,头发简单束起,头盔拿在手上,帆布包挎在肩头,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班级的备用文具、创可贴、纸巾,还有几支备用涂卡笔。

      她停好车,走到十一班队伍旁边。

      和往日站在讲台上面略有不同,清晨冷风吹着,她鼻尖微微有点泛红,却依旧神色从容。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少年人的面孔,有的人眼底藏着紧张,有的人强装淡定,还有人像张浩那样,用打闹来掩饰忐忑。

      “准考证、文具都检查好了。”芷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不要慌,把平时练习的水平发挥出来就够。遇到卡壳的题目,先跳过,不要死磕一道题耗光时间。”

      “记住,一场考试衡量不了你们全部的价值。尽力,无憾,就可以。”

      她特意多带了备用的涂卡笔、橡皮,挨个叮嘱,谁要是忘带东西,可以立刻过来找她。

      张浩举手。

      “报告老师!我装备齐全,鸡蛋buff已加持!”

      全班哄的一声笑开,考前沉甸甸的气氛,被这一句话揉散不少。

      李航侧过头,无奈地看他一眼。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考前活跃气氛,也是战略一环!”张浩理直气壮。

      芷萍眼底也浮起浅浅笑意,没有刻意压制这份少年人的吵闹。统考固然严肃,但不必所有人都绷得如同弓弦。

      广播声从教学楼的高音喇叭传出来,金属质感的声响回荡整个校园,通知考生有序进入考场。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教学楼的走廊里面,到处都是脚步声,书包背带摩擦的声响,同学之间简短的互相打气。墙上的高考倒计时红数字依旧醒目,在清晨天光下静静伫立。

      萧景卿站在队伍之中,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身边是同学的谈笑,耳边是学校广播,鼻尖闻得到教学楼楼道里面消毒水混合灰尘的味道。可她脑海里面,却还闪着昨夜老城的画面:烤红薯的白雾,石桥河面的灯火,窗缝漏出来的戏曲,墙角缩成一团的流浪小猫。

      围墙内外,是两个世界,却又紧紧相连。

      他们走进考场,将要面对试卷与分数;而围墙外面,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源源不断冒出热气,老人提着菜篮慢慢散步,无数普通人继续过着不受考试牵动的平凡日子。

      考试很重要,但那只是人生其中一段经历。

      她找好自己的座位,把文件袋放到桌面,按照要求摆好准考证。窗户外面,能够看见光秃秃的香樟树枝,远处越过围墙一角,可以瞥见老城区层层叠叠的屋顶。

      监考老师走进教室,拆封试卷袋,哗啦的纸张声响响起。

      一张张试卷分发下来,白纸黑字铺在桌面。

      萧景卿握住黑色水笔,指尖稳稳的,没有从前大考前那种止不住微微发颤的慌乱。

      深冬的阳光慢慢升高,透过玻璃窗落在试卷边角。

      她深深吸一口气,低头,笔尖落下。

      同一时间,教学楼外。

      考生全部进考场之后,校门口渐渐冷清下来。大部分老师回到办公楼,处理统考的相关工作。芷萍没有立刻回去,她站在校门内侧,隔着铁栅栏望向外面那条熟悉的老街。

      街上人越来越多。

      买菜的行人来来往往,小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辆三轮车慢悠悠驶过。世间烟火照常翻滚,不因一间教室里少年们的提笔而更改分毫。

      帆布包压在肩头,包里除了备用文具,还有她准备周末带给外婆的一小包桂花糕,还没来得及送过去。

      手机安静,还没有消息。外婆应该在家,大概正坐在窗边晒着太阳,择中午要下锅的青菜。

      她站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寒风掠过衣角。

      心里牵挂着考场里面几十个孩子,却也清楚地明白,这一场统考之后,无论结果好坏,这些少年还要往前走很远很远的路。试卷上的分数会成为档案上的一行数字,但他们鲜活的性格、经历过的悲欢、见过的烟火、心里的温柔坚韧,是考卷永远无法写出来的东西。

      张浩的乐观跳脱,李航的克制自律,温知予的柔软努力,许妍的冷静通透,还有萧景卿一点点挣脱内耗、慢慢长出底气的蜕变。这些,远比一次统考的得分更加珍贵。

      校园的高墙隔开市井,却隔不开少年与广阔人间的联结。他们今天坐在这里答题,终有一天,会彻底走出这道校门,真正走进围墙外面那片辽阔繁杂的世界里去。

      广播再次响起,宣布统考正式开始。

      教学楼里,无数笔尖同时在纸上沙沙游走。

      窗外,老城霜雾散尽,日光铺满街巷,人间烟火,照常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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