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有座甜水山》山楂星

85、回家 他生的是个

　　段安远带了货物，不像来时一路通畅。在繁华的县城里，他们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云里的愁绪都消散了大半，归家的急切涌上心头。

　　桃花村今年的冬天与去年的冬天别无二致，村口的大树叶子已落尽，四分河河边的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云里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瞧，只离开四个多月，却恍若隔世。路边他常割的草已经枯死，只有地里的冬麦贴着地面散开生长。

　　“阿爹阿父肯定早住进新房子了吧？”云里的鼻子被冻得通红，他放下帘子，吸了吸鼻子。

　　“应该上个月就搬进去了。”萧雾回应着，掏出手帕递给云里，“捂捂鼻子。”

　　“哦。”云里接过后，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才想起这是两人刚成亲时他给缝的，布料格外柔软。

　　他擦擦眼角溢出的泪，捂住被凉风吹得发酸的鼻尖，想着过年前再给萧雾缝一张。他之前买的手帕萧雾用得并不多，多缝几个换着用比较方便。

　　萧雾摸摸他的脸蛋，顺手将夫郎吹乱的头发理顺，温声道：“回家就能住青砖大瓦房了。”

　　“嗯！”云里心心念念好久，听到这话，兴致总算高昂几分。

　　陈玉竹想在家门口下车，云里赶忙劝下：“竹子，你先跟我们回家。香姨说不准已经看见马车，就算你现在回家，等会肯定也要跟着香姨来我家的。”

　　不止想问他们在外如何，更多的是想道谢。

　　“嗯嗯。”陈玉竹应好，将双手拢进袖子里，不再往外看，寒风凛冽，吹得他手掌冰凉，眼睛发酸，心底发软。

　　想念蔓延，但他向来听话，也怕给大家添麻烦。

　　段安远常年在外，本已习惯离别，突然之间还是被他俩勾出些许思念。

　　他十三岁便来了云家，这里就是他的家，如何能不想念。如果不是……他或许会住一辈子。

　　他瞄了一眼陈玉竹，不再说话。

　　马车将将在大瓦房前停下，云里就听到了乌云昂扬的叫喊声，伴随那有力的爪子落地的啪嗒声。

　　云里率先掀开帘子往下跳，被吐着舌头哈气的乌云扑了满怀，乌云已经穿上了灰色的小棉袄，可可爱爱的。

　　“乌云，我好想你。”他兴奋地撸着乌云黑得透亮的毛，又拉乌云的爪子转了两圈，“我回来了，你高不高兴？”

　　乌云：“汪汪汪！”

　　云里开心地大叫：“我也好高兴！”

　　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云清扶着门沿，试图勾起唇角：“回来了？”

　　云里的脑袋还未抬起，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在黄褐色的尘土里滴出一个个小窝。

　　其实他没那么爱哭的。

　　他用手背一抹眼泪，扑进云清怀里，哭嚎着喊阿爹，音调又高又委屈，连乌云的喊叫声都被压住。

　　云清眼尾泛红，拍着他的背，压抑着情绪，淡声安慰：“小声点哭，我怕邻居以为我打孩子。”

　　“哇唔。”云里连连摇头，越哭越大声。

　　他不管，他就要哭。

　　陈玉竹听得难过，跟着掉眼泪。

　　段安远不好安慰他，只快速塞过去一张手帕，方才和萧雾学的。

　　云清无奈，朝四人招招手，“进来吧，烤烤火。”

　　话罢，拖着云里往堂屋走，他们再不回屋，白云怕是按耐不住要冲出院门了，院里的土已经被急哄哄的白狼刨出细痕。

　　云里倚着阿爹往前走，一点儿思考都没有，就被白云扑了满怀。

　　“嗷呜嗷呜。”白狼的声音放得极小，清亮而通透，没有丝毫压迫感，委委屈屈地蹭着云里的脸颊，金色的眸子乌溜溜地转。

　　白云厚实的冬毛开始长齐，云里的脸颊挨着，蓬松又丰厚。看着大大的一只狼，顺着背却发现骨架纤细，还没有成年白狼那般紧实壮硕的肌肉。

　　也对，自己捡到它才八个多月。

　　“白云长这么漂亮啦？”云里两眼发光，手指绕着白云的头打转，小狼圆润的脸颊拉长，吻部变尖，是一只漂亮的少年狼。

　　“呜呜呜。”白云并未挣扎，只挤挨着云里，尾巴兴奋地翘起。它记得云里，很喜欢云里，这段时间被云清教导得很好，很乖。

　　云里擦掉眼泪，陪白云和乌云玩了一会儿，才气昂昂地领着一狼一狗进屋烤火。

　　云清正在问他们一路上的经历，段安远细细讲着，陈玉竹偶尔出声应和。

　　阿姆还未来，他坐立难安，想先回去，云清用与云里相似的话再次安抚住他。

　　萧雾见云里进来，给他挪了根凳子，为他暖手。在院子里吹了小会儿，云里的手已经没了热气。

　　乌云和白云一左一右在云里身旁趴下，穿着相似的小棉袄，可爱得不行。云里觉得左手暖了，便从萧雾手心抽出，戳戳左边的乌云。

　　乌云无奈抬头，配合地挺挺脑袋，等云里玩够了，又安静趴下。

　　云里笑得两腮酸酸的，又抽出右手去摸右边的白云，白云见有人陪它玩，求之不得，咬来个灰色的小沙包递给云里。

　　云里瞬间懂了，手一扬扔出去，白云兴致勃勃地去捡回来，一次又一次……

　　云清余光瞧着一人一狗，轻轻叹了口气，安稳的好日子快没了。

　　白云是个调皮的，这已经是咬坏之后缝制的第三个沙包了，乌云的第一个还好好的被藏在窝里。

　　“扔几次得了，不累啊？”

　　云里耸眉耷眼，“有点儿，这不是想着好久没见白云，陪它玩会儿嘛。”

　　“嗯。”云清也不纠结，白云和乌云的思念不比他少，转而问起安宁：“何不请他们来家里做客？”

　　云里：“师爹倒是想，但才得了一座山，家里忙不过来。”

　　陈玉竹点头，眉眼柔和：“海原和我们这不太一样，不过大家都挺好的。”

　　段安远不可置否，撩了下眼皮，没说话。

　　云清看出点苗头，没再这时问出口，云里是个小喇叭，过两天他总会知道。

　　今日码头格外忙碌，云里回来时见过阿父，但段风手上有事，只道会早些做完活回家。

　　没多会儿，香姨和陈村长寻了过来，她一拉住陈玉竹的手就开始掉眼泪。

　　陈玉竹靠上阿姆的肩头，眼泪簌簌滚落，“阿姆，我在外面特别好，您别担心。”

　　香姨抬手擦掉小哥儿的眼泪，陈玉竹是四人里年龄最小的，说不上精明，她哪能不担心。

　　陈村长在萧雾让出来的位置上坐下，沉稳地询问段安远和萧雾，只眼神不住往陈玉竹身上落。

　　“好好好。”好半晌，香姨擦干泪，笑着朝云清点头，“见笑了。”

　　“麻烦小鱼一路上的照顾，明日姨给你磨豆腐吃。”

　　“没事的香姨，我俩都是互相照顾的。”云里连连摇头，宽慰香姨后，扣扣手指，大喇喇地道：“那香姨可要多做点，少了怕是不够我吃。”

　　香姨笑得敞亮，扬声道：“必定让你吃得饱饱的。”

　　这事本就是她家小哥儿占了大便宜，云里本不用再带一个人的，说好听点寻一个陪伴，说难听点，其实是带了一个累赘。

　　她想着自己这几个月挣到的铜板，给小鱼买个红绳绰绰有余，快过年了，送出去也不突兀，追个喜庆。

　　“好呀好呀。”云里往云清那边挪了挪，手放在阿爹的腿上，一脸正气。阿爹的膝盖迎着火光，最是暖和了，他从小到大都喜欢枕在那儿。

　　云清撇了他两眼，眉眼舒展，听几人细细讲在海原的生意如何做，秋柳村的师爹和平叔如何好。

　　他从未怀疑几人会空手而归，但真切听到他们满载的成果，心彻底落了地。

　　天光缓缓敛尽，堂屋成了云里和段安远的主场，陈玉竹和萧雾偶尔应合几声。

　　“做得不错。”云清喟叹一声，满脸骄傲，自己果真是大师，教导有方。“香姐姐，晚饭就在这里吃吧，小鱼买了羊肉。”

　　“是吗？”香姨接收到陈村长的眼神，温声道：“我们过几日再来，今日匆忙，几个哥哥也想竹子了。过些时候我带点蘑菇来炖鸡吃，小鱼喜欢吃蘑菇，今年你们应该摘得少。”

　　云清一顿，想着陈玉竹也刚到家，没再劝。

　　人走后，堂屋安静下来，云里挨着云清昏昏欲睡，一路奔波，他有些累了。

　　云清温和地望着他，顺着他的肩背安抚，云里的眼皮下垂，呼吸变得清浅。这姿势并不舒服，云清压低声音：“小雾，你抱他回房睡会儿。”

　　“好。”萧雾右手穿过云里的膝盖，一把将人抱起，云里哼唧了两声，睁开眼迷迷糊糊看清人后，往他肩窝凑了凑，继续睡过去。

　　左厢房里物什已归置整齐，每一样都极为熟悉。萧雾眉眼含笑，小心把人放进被窝，被子松软干净，想来是阿爹和阿父经常打理。

　　新屋子早没了气味，空气中漂浮的只有家的味道。

　　清清的、冷冷的、软软的。

　　萧雾给云里盖好被子，多坐了一会儿，白云和乌云亦步亦趋跟了一路，在屋里守着云里不想动弹。

　　他喊了两声，一狗一狼一个眼神都未给他，只好独自回了堂屋。

　　云清偏头瞧了两眼，早有预料，想着天冷，灌了个烫壶塞进云里的被窝。

　　小哥儿睡得脸颊发红，眼底有些青黑，好在人没瘦。

　　云清已经长出些黑发，看着有些突兀，却多了许多精神气。他这辈子就这么个孩子，只盼人平平安安的。

　　温热的指尖抚过云里的发丝，屋里响起一声轻笑，但他生的是个不服输的小哥儿。

　　明明已经十九岁，身形拔得高挑，睡熟时却褪去平日里的咋咋呼呼，眉眼安安静静敛着，叫他心里又软又发酸。

　　一晃眼当年牵着他的衣角寸步不离的孩子，已经独自在外奔波许久。

　　“好好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