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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 要么他赢, ...

  •   薛闵讨厌卫朔。
      从来都是如此。
      这小古板明明比他小上一岁,却偏偏占了大师兄的名分,压在他头顶。

      毕竟是权倾朝野的越王殿下,薛闵不会如此小心眼,单单为一个师门排行耿耿于怀。

      最可恨的是,作为齐物宗的大师兄,卫朔有许多师弟师妹。

      当然了,越王殿下不稀罕师弟师妹的追捧与仰慕,他最讨厌的是卫朔他…
      他目中无人!

      归结到底,这件事还得追究到修行上来。

      世间天才无数,薛闵生来就站在天才梦寐以求的起点。

      身为越国公府嫡脉,薛闵家世煊赫无匹,自幼便被天材地宝日日淬体,顶级灵丹随取随用,再加上他是罕见的先天道骨,无论天赋还是悟性,远远超脱同辈百倍。

      初入齐物宗时,全宗上下皆心知肚明:薛闵是天降奇才,用不了多久,他的锋芒便会盖过所有人。
      连外界宗门都早早听闻了他的名号,等着看他在宗门大比中大放异彩。

      谁知半道杀出来一个卫朔。

      那一年的宗门大比,卫朔全程未曾拔剑,仅凭威压便压得全场参赛弟子脊背僵直、难以抬头。

      即便是实力远超同辈的薛闵,也被这半道杀出的少年一招制住。

      顷刻间,从前万众追捧的天骄被归入寻常之列。
      全场只有一个真正的天才。

      错愕、震惊、怒火在薛闵心底不断翻腾,他气势汹汹地抬眼,却撞进一双平静到极致的墨色眸子。

      薛闵眸光微凝,翻涌的戾气竟诡异地平复下来,只是纯粹地盯着卫朔——

      墨发高束,灰袍寻常。
      但却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无关样貌本身,只源于少年眼底的从容静定,还有沉敛如山的气度。

      薛闵眼睁睁看着卫朔收下本届大比的桂冠,接受全场潮水般涌来的欢呼与称赞,然后拜入掌门门下。

      卫朔接过象征魁首的玉牌,没有环顾四周享受喝彩,只是微微颔首对掌门行礼,随后便侧过身,目光淡淡扫了薛闵一眼。

      薛闵一顿,刚勉强压下去的怒意瞬间再度翻涌上来。

      他指节死死收紧,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凹痕,心底闷声憋出一句:这小子是看不起我么!

      后来,薛闵从旁人口中听到几句风言风语,说卫朔是从下十九层地狱里出来的。

      天不怕地不怕如薛闵,在听到下十九层地狱,也不由得眉心微动。

      下十九地狱位于凡玄两界交界的地脉大裂隙深处,是天地法则铸就的封禁囚笼。这里隔绝了日月星辰,终年被粘稠漆黑的瘴气笼罩。

      整座狱域层层递进,从上至下戾气层层叠加,关押着凡界、玄门联手驱逐的界外异种怪物。

      这些生灵游离在天道秩序之外,性情暴戾嗜血,被两界联手围剿后尽数丢入裂隙,任其在封闭牢笼中互相厮杀消耗。
      越往深处走,怪物的实力越是恐怖,越靠近第十九层,压抑的窒息感便越是侵蚀神魂。

      凡玄两界所有修行者,谈及下十九狱无不色变,视之为有去无回的死地。

      卫朔,竟然来自于下十九层地狱?

      薛闵脑海里闪过对方那双始终波澜不惊的墨色眼眸,紧绷的唇角反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之前落败滋生的烦闷和被压制的不甘渐渐变了味道,他心底冒出一个张狂的念头:若他能打败卫朔,那是不是意味着,总有一日,他也有底气踏足那片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亲自去看一看那传说中吞噬生灵的十九层炼狱,到底是什么模样。

      有意思。

      自这天起,薛闵收起往日流连宴饮、奢靡散漫的做派,沉下心日日打磨修为,一门心思盯着每月月末的宗门考核,铆足了劲,就盼着在考核中挑战并打败卫朔。

      薛闵做到了。
      又一次的宗门考核结束,薛闵望着单膝点地的劲装少年,微微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望着卫朔,心想,下十九层地狱?
      也不过如此。

      周围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在庆祝这个世家天骄击败了那个草根天才。

      若是败在薛闵手下,众人尚可自我宽慰,归因于对方与生俱来的天赋与世家堆砌的资源。可一旦败给卫朔,便赤裸裸地印证了他们的平庸。

      薛闵心思活络,很快就想明白这一点,于是看待其他人的目光逐渐不耐。

      卫朔是他的对手,别人凭什么这样看待他?他眸色一暗,周身威压铺散,压得众人瞬间闭了嘴。

      卫朔无惧薛闵那层花里胡哨的气压场,他撑着长剑,从地上站起来,淡声道:“很厉害。”

      薛闵耳朵一痒,愣住了:“……”
      他第一次听到卫朔讲话,声音竟然意外的好听。

      卫朔神色平和地望着薛闵,陈述:“但你修为太…太快,是丹药之功。”

      薛闵轻嗤了声,目光笼罩在卫朔身上,理所应当道:“靠丹药提升境界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我能吸收那么多丹药是我的本事,你待如何?”

      这话很是傲慢。

      越国公府财大气粗,自然可以为薛闵提供修行所需的各种灵丹妙药。有人戏言,薛闵一日用掉的天材地宝能赶上别人一年用的。

      当然了,薛闵自己也争气,他的先天道骨可以将这些丹药的灵蕴尽数吸收,而后化为己用。

      不少修士鄙夷丹药堆出来的修为,觉得靠丹药提速是走捷径,丢了修行本心。
      修仙本该脚踏实地慢慢打磨,哪有凭丹药一蹴而就的道理?这般获得的修为根基虚浮,不堪一击。

      薛闵从不在乎这些迂腐论调。丹药炼出,便是用来助人修行的。那些高声指责捷径不可取的人,不过是没有捷径可选罢了。

      听完薛闵这番话,卫朔微微偏头思索片刻,提剑转身离去。

      薛闵凝着那道挺直如剑的背影,眼眸微眯,心底暗忖,卫朔是在轻视他?身为掌门首徒,肯定是一个迂腐派。

      讨厌讨厌讨厌!

      下一次月末,卫朔以碾压级别的优势将薛闵逼得连连后退。

      剑锋破风的锐响接连炸开,大开大合的凌厉攻势没有半分留手,每一道劈砍都精准封死薛闵躲闪退路。

      毫无疑问,薛闵又一次败给卫朔,他难以置信地死盯着卫朔:“一个月的时间,你的修为为何能增长那么多!”

      难道卫朔真是世无其二的天才?
      薛闵攥紧剑柄,隐隐有些崩溃。

      卫朔瞧着将要碎掉的薛闵,歪了下头,似是不懂薛闵为何如此,平静道:“你说得…对,丹药、好用。”

      原来是靠丹药。
      薛闵无声松了口气,那他肯定追得上。
      随后,薛闵又神色微妙地看向卫朔——还懂得利用丹药,也不是死脑筋嘛。

      薛闵神色稍缓,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冷声提醒:“丹药不可贪多。”
      若是凡胎肉/体承受不住丹药的五行灵蕴,容易走火入魔。

      卫朔眉梢微挑,还给薛闵一句似曾相识的话:“我能吸收,是我的、本事。”
      随手利索收剑,扬长而去。

      “……”薛闵听笑了,他望着卫朔铁骨铮铮的背影,缓慢收敛笑意,阴沉沉地想,总有一日,他会撕碎卫朔一成不变的冷脸,逼得卫朔落泪求饶。

      此后,两人开始了你输我赢,我赢你输的长久拉锯战。

      无论输赢,卫朔都是神色平和,朝他投来一眼,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偏偏这份无波无澜的淡漠,落在心气极高的薛闵眼里,比极尽挖苦还要刺眼,衬得薛闵所有紧绷的较劲、不顾一切的追赶,都像一场荒唐又可笑的独角戏。

      听闻薛闵没有当上掌门首徒,甚至还落败好几次,远在俗世的越国公薛元镇放心不下,特意抽身,亲赴齐物宗。

      书房之内,檀香沉静,人心不静。

      薛元镇端坐主位,目光沉沉落在立在下方的薛闵身上,语气压着明显的失望。

      “自幼将你引入修行,为父盼你潜心向道,凭一身本事站稳脚跟,将来既可庇护薛家,亦能挣脱凡俗桎梏。”

      这番说辞,从小到大薛闵听过无数遍。碍于父子久别重逢,他只是不耐地蹙了蹙眉,按捺住反驳的话语,一言不发。

      薛元镇瞧着显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的薛闵,加重语气道:“可你屡次败给那个下十九层地狱爬上来的杂种,连首徒之位都无缘触及,实在是没用!”

      薛闵眉心骤然拧起,方才勉强压下的不耐尽数翻涌上来,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嫌我没用?您倒是自己上啊。”

      他抬眼,眼底裹着浓浓的嘲弄,字字尖锐:“恐怕父亲年事已高,别说潜心修道,就连寻常打斗,都未必招架得住。”

      薛元镇脸色瞬间铁青,猛地抬手一拍案几,桌上檀香盏剧烈晃动,“放肆!”
      他厉声呵斥:“我千里迢迢奔赴玄门,满心担忧你的前程,你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出言顶撞、肆意忤逆,还敢这般羞辱生父?”

      薛闵身形依旧笔直,没有半分退让,眼底嘲讽半点未减。
      “我说的是实话。”他语气清淡,却足够强硬,“父亲久在尘世,不懂玄门规矩,仅凭几场输赢随意贬低旁人,张口便是不堪入耳的污名,这般眼界,又有什么资格评判我强弱,指点我输赢?”

      薛元镇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薛闵:“你这个不知好歹的逆子!”

      薛闵冷冷道:“那你就是不懂局势的蠢爹。”

      分离一年之久,薛元镇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这个儿子向来心高气傲,骨子里带着一股软硬不吃的轻慢。
      从前在家碍于礼数尊卑稍有收敛,踏入齐物宗修行之后,薛闵这份棱角愈发锋利,一旦触及底线,连亲生父亲都毫不迁就。

      薛闵全然没有半分晚辈受斥该有的局促,径自懒懒散散侧身落座,漫不经心开口:“往后整个越国公府的兴衰荣辱,全系在我一人身上。我劝父亲说话行事懂些分寸,待我客气些。”

      他抬眼睨着面色铁青的薛元镇,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与其站在此处落井下石,不如动用你的人脉势力,多方搜罗珍稀天材地宝送来宗门,助我突破关卡,早日迈入通玄境。”

      薛元镇:“我看你修行修得不是道,是脸皮!你的礼义廉耻呢?全都被狗吃了!?”

      薛闵单手支着下颌,神情百无聊赖:“啊~我这都是跟您学的啊,您这就受不了了吗?”

      薛元镇被这番反讽噎得一时失语。

      薛闵忽然收起散漫姿态,面上摆出几分刻意的恭顺:“毕竟,我是越国公府未来的主人。说到这里,提醒父亲一句,薛家所有产业、资源、权势,本就尽数归我所有。倘若你再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一味补贴你那在京城的便宜儿子,休怪我不念父子情分。”

      薛元镇大步冲到薛闵面前,厉声驳斥:“混账东西,那是你亲弟弟!”

      “我没有什么异腹兄弟。”薛闵绽开一抹玩味的笑意,字字清晰地吐出后半句,“说起来,他才是真正的——”
      “杂种。”

      薛元镇再也按捺不住滔天怒意,扬手狠狠朝薛闵面颊扇去。

      薛闵身形轻侧,轻轻松松避开这一掌,坐姿分毫未乱,眼底寒意彻骨:“父亲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由你拿出捆仙索锁住经脉、被迫受罚的孩子吗?”

      薛元镇僵在原地,落空的手掌微微发颤。往昔旧事猛地翻涌上来,从前薛闵稍有忤逆,他便动用捆仙索禁锢其灵力,强行责罚管束。

      可如今薛闵的修为今非昔比,轻轻松松便能躲开幼时令他恐慌的巴掌。

      死寂的沉默蔓延开来。

      薛元镇蓦地大笑出声,“好!够狠!不愧是我薛元镇的儿子!”
      他忆起薛闵往日种种混账行径,心头怒火渐渐平息,反正薛闵对谁都不近人情。

      他抬手按住薛闵肩头,语气恳切郑重道:“怀度,为父从未偏袒过你弟弟。这么多年,我倾力悉心培养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你是越国公府世子,生来便是先天道骨,身负上古神脉,往后所得的荣光与造化,只会远超于为父。”

      薛闵不耐地微微眯起眼,厌烦这突如其来的感慨。这套说辞,父亲肯定也对他的便宜弟弟说过。

      薛元镇不再绕弯,直白开口:“要不为父替你暗中除掉那个从下十九层地狱爬上来的杂…”

      “卫朔。”薛闵打断薛元镇,看不出情绪地说:“他叫卫朔。一口气念那么多字,您不嫌累?”

      薛元镇不屑冷哼:“叫什么根本无关紧要。但凡阻碍你变强、拖累越国公府前程的人,都留不得。”

      薛闵微微一怔,险些被这番自大说辞逗笑。连自己都近身不得的父亲,竟还盘算着取卫朔性命。

      “为父结识不少玄门高手,等卫朔离开齐物宗外出任务时就下手,保证行事干净,绝不会留下半点线索。”

      薛闵冷淡质问:“杀了他,我就能彻底打败他了吗?”

      薛元镇不耐皱眉:“你有彻底打败他的本事吗?我是在替你扫清道路。”

      这句话瞬间点燃薛闵积压已久的怒火:“你便是认定了,我无法打败他?!”

      薛元镇被他执拗的态度彻底惹恼,拔高音量怒吼:“区区蝼蚁罢了!你偏要耿耿于怀!成大业者不拘小节…”

      “我的大业,就是打败他!”
      薛闵双眼泛红,语气决绝凌厉:“谁都不许动他,他只能死在我手里。”

      薛元镇满心费解,趁着薛闵心绪激荡分心,猝然抬手狠狠扇过去。

      这一次薛闵没能完全躲开,侧脸微微发麻。

      “混账东西,你这般偏执任性,迟早毁在自己手里!”丢下这句话,薛元镇命随从将大批珍稀宝物尽数留下,不再多言,带着一众随从声势浩荡离去。

      关门声落下,薛闵瞬间绷不住火气,抬手扫翻桌上香器,瓷片碎了一地。

      他反感薛元镇的独断专横,却不得不承认父亲识人眼光精准。
      连满心盼他拔尖、以他为荣的父亲,都默认他单凭自身修为赢不了卫朔。

      满室珍宝再无法安抚翻涌的躁怒,薛闵心口憋堵得快要炸开。

      从前齐物宗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在他身上,人人称赞他天资卓绝。
      如今卫朔登顶首徒,先一步拜入掌门门下。
      就算薛闵三年后重新拿下大比魁首,也只能屈居对方身后,做卫朔的师弟。

      偏偏那人年岁还要小于自己!

      难道他这辈子,都没法彻底压过卫朔?

      或许…
      或许父亲是对的?只要卫朔不在了,他就不会如此煎熬。

      不不不,他接受不了卫朔死在其他人手里。

      但或许呢?

      假如卫朔死于意外…

      那他就永远无法堂堂正正地赢过卫朔了!

      薛闵脑海里闪过万千念头,让他更加烦躁。
      卫朔,卫朔,卫朔!
      都是因为卫朔!

      于是,薛闵开始不分昼夜地闭关苦修,拼尽全力拔高修为,可即便如此,依旧追不上卫朔攀升的速度。

      旁人尚且需要整日打坐苦修,卫朔除却练功,还要兼顾镇戍司值守,修行时间远少于他,但修为提升幅度却更为惊人。

      一次次擂台交手,薛闵始终只差一线落败。

      时日一久,宗门弟子私下悄悄给他取了个含蓄调侃的外号——薛点点,打趣他每回比试都差那么一点点,没法赢下卫朔。

      薛闵二话不说,把所有拿这个绰号取笑他的人挨个收拾了遍。开玩笑,他打不过卫朔,难道还打不过其他人么?

      渐渐的,薛闵察觉出其他异样:外出执行任务的卫朔屡屡负伤,伤口利落刁钻,完全是玄门中人搏命的手法,招招直取要害。

      薛闵想起此前薛元镇那句要除掉卫朔的提议,心底冒出阴冷念头:动手的是父亲,并非是我。

      只要卫朔消失,这份无休止的煎熬自然会结束。

      然后,卫朔的数次任务里,多了个小尾巴。

      卫朔看着寸步不离跟在身后的薛闵,微微歪头,满心困惑,只当对方急于跟他比试。

      薛闵哗啦甩开折扇,面色冷傲,刻意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你修为突飞猛进,必然藏着特殊机缘,我倒要瞧瞧,你外出究竟在做什么。”

      卫朔眨了下眼睛,语气直白笃定:“我很强,不需要。”

      简单一句话,噎得薛闵额角青筋微跳,一时无从反驳——怎么有人比他还狂妄?

      借着探查机缘的借口,薛闵次次紧随卫朔同行,亲眼看见数批顶尖死士轮番围杀对方。

      卫朔每次都能死里逃生,身上却不断添上新的深浅伤口。

      两人共同御敌时,所有杀手全程避开薛闵,薛闵当即确定,这批杀手正是薛元镇派来的人手。

      怒火直冲头顶,薛闵立刻亲笔修书,严厉勒令薛元镇停止暗中刺杀,不准插手他与卫朔之间的胜负之争。

      没过几日,一封来自国公府的警告书信送到,薛元镇强硬下令,禁止薛闵干预此事,务必任由杀手除掉卫朔。

      父子二人各持己见,谁都无法逼迫对方妥协。

      又一次,望着受伤的卫朔,薛闵紧蹙眉头,道:“为何不告诉掌门?这些杀手太过蹊跷,你是他唯一的徒儿,他不会坐视不理。”

      “没必要,能应付。”
      卫朔单膝点地,低头翻看着尸体。

      薛闵冷笑一声,心里无端冒火,“你还真是不怕死。”

      卫朔抬眸,墨色眼眸平静无波,他道:“我不会。”不会死。

      薛闵没好气地抱着手臂:“总而言之,最近这段时间,你最好少离开齐物宗。”

      卫朔望着满身戾气的红衣小少爷,他心头不解,这么漂亮的小人儿为何总是眉头紧蹙?

      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沉缓的声音带着几处细微的磕绊,“我家,比这边还、还要…要凶险、我不怕,能应付。”

      薛闵怔怔注视着眼前人,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异样心绪。
      明明是一身凛冽硬气、屡次死战不退的强悍少年,开口说话却这般滞涩笨拙,反差强烈得惹人心痒。

      卫朔见薛闵不吭声,以为他没听明白自己说的话,于是又努力顺畅地重复了一遍,末了,又补充一句:“我说话、不太好,你…凑合听。”

      薛闵垂眸,感知着胸口莫名其妙地加快的节奏,心想,莫非他要被卫朔气死了?

      他刻意移开视线,故作漫不经心开口:“你家?下十九层地狱?”

      卫朔嗯了一声,发问:“怕吗?”
      世人谈及那片绝境无不色变。他语气轻飘飘的,比之前的磕绊多了几分游刃有余。

      薛闵暗自腹诽,原来卫朔只能说好三个字及以内的短句。
      他挑眉看向卫朔,挑衅道:“我怕你死在我打败你之前啊。”

      卫朔:“我死了,你会…会、高兴吗?”

      薛闵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是啊,卫朔又不是傻子。数次围剿中,薛闵每次都毫发无伤,他怎会察觉不到猫腻?

      薛闵下意识开口:“都是我爹做的,跟我无关。他怕你挡我青云之路,这才派人追杀你,我警告过他,可他不听。所以我才跟着你,这样他们会有所忌讳。”

      薛闵如此坦诚,不仅卫朔怔住了,连他自己也愣住了,就好像…
      他怕卫朔误会他一般。

      “啧。”薛闵莫名来了火气,转身就走:“不信就算了!你尽管去向掌门告发!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爱信不信!”

      右手腕被人轻轻拉住,“师弟。”薛闵听到卫朔喊了他一声。

      薛闵心头古怪,却任由卫朔拉着。

      卫朔认真道:“多谢。”

      薛闵忽然回身,侧脸对着卫朔,语调微扬:“只有两个字?”

      卫朔不明所以:“什么?”

      “道谢啊,就只有两个字?”薛闵不动声色地倾身,逼近卫朔,眼底戏谑,声音轻缓:“我为了你的安危,不惜忤逆父亲,他差点与我恩断义绝,你就想用两个字来打发我?”

      卫朔凝神思索,趁这个空当,薛闵肆无忌惮地将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利落劲装衬出挺拔修长的骨架,没有半分冗余赘肉。

      手臂与腰腹绷着紧实流畅的肌肉轮廓,层层肌理暗藏在衣料之下,胸口隆起结实饱满的胸肌,轮廓清晰硬朗。

      紧绷的躯体处处透着常年苦修打磨出的爆发力,单看身形便知晓身法迅疾凌厉,一举一动皆藏杀伐锐气,明明尚且年少,体魄却强悍得远超同辈。

      薛闵神色如常,眼底却暗暗发烫,视线黏在对方紧实的身形上,喉结莫名一动。

      “那我、以身相…相许。”
      卫朔终于开口,语气带着深思熟虑后的认真。
      他确实身无长物,何况薛闵什么都不缺,所以他只能给薛闵做做打手,打打杂什么的,就像田螺姑娘那样。

      薛闵猛地抬眼,错愕过后瞬间恼羞成怒,“你这人怎能如此不正经!谁要你以身相许了,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简直荒唐!你是在羞辱我么?!”
      说完,他愤怒地挥袖离开。

      剩下卫朔满脸茫然,为何又生气了?
      出去执行任务的闲暇时间,卫朔会看话本子解闷,书上的田螺姑娘和狐妖和他一样穷的响叮当,她们也是这样对书生说的,有错么?

      薛闵怒气冲冲地往回走,脑海中不断地闪过卫朔那句以身相许,还配着一张冰块脸,特别带劲…
      不,特别欠揍!

      卫朔凭什么觉得以身相许他就会同意吗?笑死个人。
      卫朔绝对是在羞辱他!

      薛闵深呼吸一口气,他发誓,此生定会与卫朔分出胜负——
      要么他赢,要么卫朔输。

      可惜他俩始终未分胜负。
      也无法分出胜负。

      因为不久之后,薛闵便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根骨和修为,从云端跌落泥潭。

      救他脱离泥潭的,偏偏是他从前处处较劲、视作头号死对头的卫朔。

      世事无常,再后来,为将卫朔挽留在侧、收为己用,薛闵倒成了那个以身相许之人。

      从此,两人命运紧紧缠绕,卫朔成了薛闵手中最锋利的刀,直至为薛闵死在乱军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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