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千年前》风照初五

2、再次相见 公元115

　　医生的话在时安脑中盘旋，回到车上，他不禁陷入沉思。
　　当今世界分为三大类人种，所处地理位置不同，相互之间有细微差别实属正常，或许那个少年身上有其他人种的基因。至于他手腕上为何没有自出生起就必须植入的身份芯片用以定位和监测生命体征，时安想到一种可能。
　　现在的社会制度比过去更完善，但依然有许多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物，特别是边境或一些缺乏管制力度的国家，屏蔽、篡改身份芯片的信息是违法者惯用的手段。
　　而他负伤昏迷，瞧着还未成年，大抵是糟了欺骗又没了利用价值才大晚上被扔到偏僻处，若不是刚好让时安遇上，恐怕时日无多。
　　这样想着，时安不禁为那个少年感到唏嘘。

　　过了一周，警察那边没了下文，加之工作颇多，时安很快把这起突发事件抛之脑后。
　　正处理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时安拿起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他盯了会，来电人没有停歇的意思，只好接起。
　　“喂，是时先生吗？”
　　是齐整的声音，他很是意外。
　　“齐警官，叫我时安就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你救的人已经醒了，我们也调查清楚，这事跟你没关系，不过现在需要你帮个忙。”
　　时安不自觉坐直身子：“你说吧，我能帮一定帮。”
　　齐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他醒了之后，一直不肯开口说话，我们派了不少人去都没用，你救了他之后，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时安有些犹豫：“找不到他的家人？”
　　齐整提醒：“你只需要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时安思索一会，小心回道：“上车之后他醒过一会，还说了句话，可惜我听不懂，之后没多久就到了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纸笔摩擦声，齐整问：“你能来医院一趟吗？”
　　“抱歉，我今晚可能要加班，八点之后可以吗？”
　　“只要你肯来，几点都没问题，对了，换身不显眼的行头，车也换一辆。”
　　“......好，我明白了。”
　　“行，那就先这样，挂了。”

　　挂断电话，时安攥紧手机。他们恐怕把自己查得一清二楚了。脑海里浮现出少年清瘦的模样，他摇摇头，甩开杂念，重新扎进工作里。
　　任务太多，加班加点才勉强在八点前收尾，时安草草收拾好东西，回家换了衣服和车，马不停蹄赶往医院。
　　来到大厅，他给齐整拨去电话：“齐警官，我现在在一楼大厅。”
　　“往右走坐电梯上六楼，我让小虎去接你。”
　　“好。”
　　时安按他的指示来到六楼。电梯门开，裴小虎穿了身便服站在不远处，年轻小伙朝他招手：“这边。”
　　时安快步跟在他身边。两人连续拐过几道弯，来到一间消毒室前，他单手叉腰，笑道：“来，先检查一下吧。”
　　不等他反应，两名身披白大褂身形魁梧的男人上前，拿着类似安检的仪器扫过他全身。仪器滴滴作响，裴小虎从他口袋中抽走手机，“事情特殊，电子产品需要我们临时保管一下。”
　　其中一个医生对他说：“可以进去消毒了。”
　　时安很是疑惑：“需要这么麻烦吗？”
　　裴小虎：“防止你把病菌带入病房，这是必要的，就算我进去也得消毒。”
　　“好吧。”时安瞄了眼那两名壮硕得不像医生的检查人员，半信半疑进了消毒室。

　　出来后，门口只剩裴小虎一人。他二话不说，往时安左耳塞入一个小型耳机，又递给他一块平板电脑和一把钥匙，指了个方向：“去吧，就在前面。”
　　说完，裴小虎转身就走。
　　“病房内装了摄像头，有任何情况我们随时会提醒你，尽量不要让他察觉正在被监控，另外，如果你们在言语上不能沟通，可以写字交流。”
　　耳机里传来齐整的说明，没等他消化完这番话，他又下了指令：“往前走，病房号1052，用钥匙开门，进去后记得反锁。”
　　一切发生得太快，有种生怕他后悔的错觉。时安抬眼，看着走廊上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别无他法。他迈开腿，按齐整的指示向前。
　　走廊两侧排着数个单独病房，莫约有十间，其中三间病房，皆显示已有人入住。而1052病房，就在右侧不远处。
　　此时，一间病房门忽然打开，从里走出一位女子。时安的精神瞬间绷紧。好在那人的视线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端着饭盒走了。
　　他摸了摸被吓到的小心脏，踱步来到门前，贼一样左右打量，确定没人才把钥匙插入锁孔。
　　顺利开门走了进去，他反身关门，落锁。

　　门后是一小段过道，右侧是独立卫生间，往里才是病房。他放轻脚步，来到走廊尽头。没曾想，他刚一转头，就猝不及防和少年撞上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周遭都静了一瞬。他肉眼可见地绷紧身体，脸上浮起警惕之色，好在没有大幅度应激行为，时安待在原地，静观其变。
　　少年比初见时干净不少，一头长发如瀑般垂在病床上，蓬松，干枯还炸毛。身上衣服换成了整洁的病人服，露出的手和脸几乎都覆盖着绷带。眼尾殷红，裸露的脸颊好似被暴力擦拭过，浮着红痕。左腿被厚重石膏固定，垫着枕头单独露在被子外。
　　他漆黑清润的眼眸在时安身上打量着，像在确认着什么。时安扬起笑容，任他看。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眼里亮起一点光，脊背也松懈许多。他嘴唇微张，却迟迟没开口，一副想说又不知说什么的样子。
　　时安率先打了个招呼：“你好。”
　　他眨巴几下眼睛，唇角上扬了一抹小小的弧度，张嘴说了一串时安听不懂的音调。
　　时安笑容一滞，摇摇头：“我听不懂。”
　　他呆了几秒，垂下脑袋，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你别难过。”时安赶忙安慰，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用平板写道：
　　「你好，我叫时安，你呢？」
　　他瞪大眼睛，似是不可思议，又摇摇头，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来。
　　难道他没上过学？时安皱起眉，清空上面的字，这次只写了两个字：「你好。」
　　他还是摇头，指尖在屏幕上比划，眼神中带着隐隐的期待。
　　时安反应过来，刻意在他眼前按下清空文字的按键，将平板推至他面前。
　　他抿起唇，表情认真，在上面写写画画。
　　看着和现代文字有些相似又完全认不出的字体，时安唤起人工智能进行识别。许久，文字终于翻译出来了：「你好。」
　　紧接着，下面跳出一行文字说明：识别为瑾文，约在十一世纪中旬流行，十三世纪后逐渐没落，搜索到的资料过少，若想提高翻译准确度，还请联系专业人士。
　　十一世纪中旬……十三世纪……
　　公元1150年至1300年？
　　一千五百多年前？？！

　　时安瞪大双眼，在少年身上看了又看。他眼神清明，表情认真，不像智力有问题。时安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失忆，亦或是装出来的，又写：
　　「我叫时安，你呢？」
　　「我叫谌昭言。」
　　「你来自哪里？」
　　「我来自青梧县边缘的长峪镇。」
　　「哪一年？」
　　「昌和七十六年。」
　　时安赶忙搜索资料。
　　昌和七十六年，属于宁王朝时期。历史上比较有名的朝代，前期战乱不断，中期稳定安邦，后期天灾频发，导致人口大量死亡，流离失所。其后各方势力互相倾轧夺权，乱了近三十年，才逐步平复。而昌和七十六年，宁王朝即将步入混乱时期。
　　时安脑子都宕机了。

　　大抵是见他迟迟不回话，谌昭言主动问：
　　「是你救了我吗？」
　　时安稍微回复了一下理智，答道：
　　「准确来说，是我发现了受伤的你，把你送来医院，是医生救了你。」
　　「原来如此。可我从未见过这里的一切，这究竟是哪里？」
　　「这里是2862年，也就是你所在那个年代的1500多年后。」
　　他眼中骤然泛起泪光，脸上满是失落。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我还能回去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不用担心，现在科技很发达，我相信一定有把你送回去的办法。」
　　他神情恹恹，显然对时安的说法不太满意。

　　正想着如何开导，时安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了起来。两人对上视线，只见谌昭言错愕的表情中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时安顺势写道：
　　「见笑了，工作太忙，忘了吃晚饭，我去买些吃的来，要不要一起？」
　　谌昭言立时点了点头。
　　刚准备起身，耳机里传来齐整的声音：“饭菜已经准备好了，现在给你送过来。”
　　时安神情自若，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一名护士匆匆走来，给他递来两个饭盒，“这些饭菜是我们提前准备好的，干净安全，你们放心吃。”
　　时安道了声谢谢，拿着饭盒回到病房。谌昭言已经支好了小桌板，视线追随，眼里亮着光。见他这副模样，时安忍着笑，将饭菜一一摆上桌。
　　医院准备的饭菜看着清淡，味道却是不错，时安实在有些饿了，很快吃了个干干净净。他意犹未尽放下筷子，一时无事可做，转而悄悄打量起病房的摆设来。
　　这里布置得十分简洁，床尾一块液晶屏幕，屏幕旁放着衣柜。再就是病床，床头旁摆着床头柜，床头柜顶部放着多个造型迥异的橡皮泥制品。所有可能造成磕碰的边角都包上了软边，除此之外就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时安收回目光，自然而然转到坐在他面前的谌昭言身上。
　　他吃得慢些，碗内还剩了一半的饭菜。哪怕是在病床上，他的腰背也是挺直的，动作优雅，从容，咀嚼的速度也是恰恰好好的样子，像个有涵养的小公子。
　　就是耳朵有点红。
　　他飞快瞄了时安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交，又被烫到似的很快缩了回去，头埋得稍微低了些。
　　时安后知后觉自己盯得太直白，顿觉羞敛，借着眨眼睛的功夫悄悄偏开视线。

　　谌昭言碗中最后一口饭菜咽下肚，时安顺手把饭盒收拢到一起，看他唇角沾着油渍，便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他擦干净嘴角，写道：
　　「谢谢。」
　　「不用谢我，这顿饭是医生特意为你准备的，我也是沾了你的光。」
　　时安拿起桌上的水壶，却只倒出不到半杯水来，他有些诧异，但还是递给了谌昭言。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放下手来，水杯搁在腿上。他眨巴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捧着杯子凑到唇边，这次只抿了一小口。

　　空气微妙地安静下来，时安想找些话题，可面对一个瞧着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人，他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齐整及时救了他：“差不多了，你出来吧。”
　　时安了然，和他道别：
　　「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也要回去了。」
　　「好，再见。」
　　「再见。」
　　头顶大灯缓缓暗了下去，天花板四周一圈柔和的暖光小夜灯亮了起来。
　　谌昭言坐在床上，那双望向他的眼中带着几分看不出的情绪。空着的手抬起，朝他挥了挥，算是道别。
　　时安敛下眼睫，默默退出病房。
　　耳机里再次传来指示：“背对门口右转，往前走，来监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