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卦象 你猜猜,这 ...
-
朦胧烟雨中现出一抹素蓝色的身影,来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神情紧张、步履匆匆,衣角深了大片。
“师傅,下雨了,你没事吧?徒儿来接你回去……”
时问微转过身,竟有半点被抓包的心虚。
“别过来。”
被叫住的惟熙仰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雨里。透过细雨伞沿,那双眼湿漉漉的,整个人的身影都模糊。
她很快认定方才一瞬都似乎错觉,坦然地挺起胸背,找了个理由:“这里设有祭台,你灵力太弱,容易被反噬,且不要乱跑,容易……”
话到一半,时问微住了口。
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背在身后、深入棺椁的手,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拂过。
细微的凉意,从指尖窜到头顶。
面前的惟熙还在乖巧点头,果真听话般留在原地。
“师傅,祭奠已经结束了,我们走罢。”
身后,一根指头轻轻地勾住时问微的小指,荡了荡。
“……”
时问微转过头,棺椁里的人依旧双目紧闭,并无奇怪之处。抽出手探到鼻子下,确实没有鼻息,可在抽回手时,眉头却诡异地动了动。
“师傅?”
“无碍。”
无气而动,是乃大凶。
时问微面无表情,空手掐了个诀点在额头,挣扎的道衡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拍了拍裂开的棺材板,木板恢复平整,再次遮住安睡的人。
身后惟熙疑惑的声音又响起:“师傅这是要做什么?”
时问微再次挥动灵力,一块巨石漂浮而来,压在棺材之上。做完一切她才答道:“让逝者安息。”
“……”
惟熙欲言又止,仰着头等时问微走下祭台,撑伞时将雨伞朝她倾斜。
时问微扫了一眼惟熙湿透的右肩,什么也没说。
她走得快,身旁的惟熙步步紧跟,凑到她右耳边道:“师傅,靖海王方才邀请我们一道去府上用饭,听说小伍师兄会带着柳玉山一道去。”
“不去。”
“是,我早已替师傅回了。”
对于惟熙的擅作主张,时问微顿了顿,没有多说。
二人往院外走去,院门通向陋巷,巷口蜷缩着一邋遢老叟,抱着一根长棍,面前摆着缺口的破碗。
见她二人走出来,老叟从结成一缕一缕的头发中露出一只眼,用棍子敲了敲碗,道:“二位大人眼看不俗,不如让老朽为您免费算上一卦,今日点破一仙路,三年五载做王侯。”
眼看两人仍要往前走,老叟一棍横在膝前。
约莫是见人可怜,惟熙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弯腰放到碗里。谁想老叟听了丁零当啷的响,反倒被侮辱似的,气得吹胡子瞪眼。
“老朽从不做神棍买卖,无缘天边见,有缘破例泄天机。一卦神机,判生死、定凶吉。”
“神机卦?”
时问微这才分出注意力给巷口佝偻的老叟,一双眼锐利如刀,“老人家,你来错了时候,谏山祖师前几日云游天下去了。”
“我就知道,你是闯我房里那个没礼貌的楞头小子。”
老叟盘腿在地,老神在在用棍子敲膝盖:“怎样,当年你抱来的那个人呢?”
“……死了,您算的卦。”时问微咬紧了牙,下半张脸紧绷着。
“噢哟,没想到这么快。”老叟也有些吃惊,“不过那是她的命,早写在命簿上,神仙也改不了的。”
他上下看了眼时问微,眼睛眯起:“你变了。你的气,与之前完全不同了。以前是个侠士,现在么,煞气有点重……”
“我不算命。”
见时问微态度冷硬,老叟又转头去看一直沉默在侧的惟熙,忽地笑道:“要不我还是替这位小友算一卦吧,哦哟哟不得了,我观这位小友眉目柔和,桃花极旺……
“咦,倒是可以挡你命里的煞。”
“他也不算。”时问微挡在惟熙面前,“你若有本事,便给我算算这个人。”
老叟接过时问微抛来的挂玉剑佩,双目紧闭,一手抚摸着,一手掐算,低沉的嗓音念念有词。
时问微此时告诉惟熙,这人乃柳夜游师弟,道号神机算子,会算神机卦,别的不准,算生死没有一点误差。
“平日没事也会算死几个人,你莫要往他跟前凑。”
“……是。”
老叟听到,气鼓鼓睁开一只眼:“我神机算子名声在外,你怎能随便败坏我的名声?”
“我只是阐述事实。”
老叟懒得搭理,将剑佩扔回时问微怀里,“让我算天上的命盘做什么,三魂六魄尚在人间,是又堕入轮回了吧?恰好快一年了……”
“不可能,我亲眼见他跳下堕仙台。”
“爱信不信,我的卦从没有不准的时候。”
老叟靠墙闭上眼,兀自开始打坐。
时问微收起剑佩,神色愈发凝重,她转身再次朝巷子里走去。惟熙连连跟老叟道别,举着伞追上时问微的步伐。
回到院子里,棺椁早已消失不见,时问微重重地甩上了门。
“师傅,你要去哪?”
“回阊阖天。”
-
赶到阊阖天,时问微连翡翠递上来的茶水都顾不及喝,带着满身寒气,一头扎进塔楼。元喜自知仙主脾气大,退居一旁不敢打扰。
塔楼尘封多年,空气并不流通,满墙满架积灰的卷轴。一开始她一卷一卷地抽出来翻阅,后来干脆一墙一墙地扫。
天色灰暗,烛光晦明,一个个字如蚂蚁般在眼前爬来爬去。汗如水一般往下淌,时问微一脚狠狠踹向书架。
卷轴劈里啪啦地往下掉,扬起呛人的灰。
踢开卷轴堆成的山,竟无一点动静。时问微仰躺在堆积的卷轴上,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久,脸庞传来轻柔的触觉。
睁开眼,只见惟熙跪坐在自己身旁,用帕子轻轻揩去脸上的汗。
是了,生气时还巴巴地往跟前凑,想也知道是这个不长眼的家伙。
”这么晚了,师傅还没用晚膳,我拿了些吃的来。”
蓝色的光从高高的窗子洒下,为他镀上一层银边。他背着光,模糊了面容,却突出了刀削斧凿般的眉眼线条。
月下公子,犹似故人。
当年时问微年少登上天界,为气任侠,心底还有一点不肯磨灭的天下大义,都是柳夜游腐朽思想的残余。道衡比她略长几岁,剑锋逼人,为人却谨慎内敛,如一块玉石。
她为了谢秉如的病,隐姓埋名在凡间四处奔走,是道衡义气相助。
彼时他坚定地站在她身旁,双眸情深:“时姑娘莫怕,某虽不才,愿为姑娘排忧解难,共担风雨。姑娘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便是。”
“我想要你的命,你给不给?”时问微恶劣地笑。
“这……”
一向得体的道衡,在时问微面前只剩下无措。
“行了,我开玩笑的。”时问微摆了摆手,觉得无趣。
道衡此人行事君子,克己复礼。虽对自己有意思,却处处克制,还会将自己推远。
时问微起初是瞧不上这样的人的。
可后来神机算子推出谢秉如元神尽散,需得有一人献出己身无限功德与浩然正气,或可逆转阴阳。
道衡是不二人选。
他或许是个正人君子,但时问微从不赌人心。她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法,她要他的死心塌地。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主意。
青云剑风擦过脸庞,卷起颊发时,时问微真真切切地笑了。
她给出的感情不值钱,自然也换不回真心。只是什么正人君子,原来和自己一丘之貉,顶多伪装得用心一些。
数息之外,杀红了眼的道衡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血,大片的血,在脚边蔓延,将两人的喜服连在一起。
“师傅?”
耳畔传来隐忍的声音,时问微回过神。那张脸,那张与道衡如出一辙的脸,近在咫尺。
时问微的手死死扣住惟熙的肩膀,指骨发白。
后者满脸担忧:“师父连夜奔波,想必是累了,该早些歇息才是。”
惟熙拾起地上散乱的卷轴,却被时问微冷不丁的一声制止。
“别碰。”
时问微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几瞬之间已经调整好了表情。方才外露的情绪仿佛从未存在过,又成为素日不近人情的阊阖天仙主。
她低头斜了一眼惟熙:“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
后者垂目低眉,离开前担忧地频频回头。
那样子实在可怜,时问微背过身,不肯多看一眼。
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她才深呼吸一口气,一脚踢开方才惟熙卷好的卷轴。
卷轴再次散落,咕噜咕噜地撞到墙边,上面赫然是青云剑主生平简介。名牌早已灰暗,那张与惟熙七八分像的脸斑驳模糊。
-
一早起来便是钻心的头疼。
时问微皱眉扶额,一面往塔楼外走,一面唤胭脂。走到一半才想起,胭脂早已销了仙籍,下凡去了。
没寻到翡翠和元喜,倒在杂院看到惟熙仔细叠着纸。见时问微还穿着昨夜的衣裳,惟熙忙起身准备盥洗巾栉。
玉白被他留在石桌上,悠闲地嚼着干草。
几日不见,白兔的体型大了不知好几圈。原先捧在手心如绒球般憨态可掬,如今趴在脑袋上怕是要把人敦进地里几寸。
时问微伸出一只指头,轻轻地蹭过白兔的脑袋。
“师傅,不要——”
“嗯?”
时问微扭头见惟熙踉跄扑过来,还有些不明所以。最后懒懒地点了几下毛茸茸的脑袋,这才收回手。
“好了,不碰你的兔子便是了。”
“不是的。”惟熙摆手解释道,“玉白最近在发情期,靠近它的人不是被踹、就是被咬,我是担心师傅受伤。不过奇怪,玉白怎么……”
见白兔安然地蹭着时问微的手指撒娇,惟熙也觉纳罕,同样伸出一只手指试图去点点它的脑袋。
大白兔原本舒服得眯起来的眼猛地瞪大,干草也不嚼了,仰起头咬住惟熙伸来的手指。变脸之快,丝毫不念及喂养伺候之旧情。
惟熙又是一顿好生安抚,这才叫玉白松开嘴。伤口被咬得流了血,一双手伤痕累累,满是新旧咬痕。
见此狼狈,时问微扑哧笑出声来。
“过来吧,我给你上药。”
惟熙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坐在时问微身旁,伸出一双手。
“看来玉白独独喜欢师傅一人。”
“是你这个做主人的太骄纵,它才不怕你。瞧瞧,一只小兔都给你折磨得够呛。”
时问微将惟熙拿来的毛巾浸了温水,一点点将双手擦干净,这才不紧不慢地抹上一坨冰凉的药膏。药膏所到,伤口疤痕全都愈合如新。
“你知道,如果宠物不乖,做主人的应该怎么办吗?”
“……惩罚它?”惟熙讷讷地抬起头。
时问微点点头,又摇摇头:“惩罚它,然后给它一点甜头。让它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时候寸步不让、什么时候能撒娇。”
“……”喉结滚动,惟熙咽了一口水。
“闹春啊,要不给它配个对儿,要不就断了它那念想,也就安生了。它就永远是你的兔子了。”
时问微低头看着玉白的眼里毫无温度。在她眼里这只雪白的胖兔子,甚至不如储物袋里一件死物。
正这是,翡翠寻来传讯,东岳帝君有事召见时问微,并特地提到了“她身旁那个新收的侍从”。
“走罢。”时问微起身整理衣装。
惟熙跟着起身,眼睛却往灶台瞟:“可师傅早膳还没用呢。”
“给人当走狗,可不就这样么?。”
时问微自嘲一笑,好整以暇地偏头问惟熙:“你猜猜,这次是惩罚、还是一点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