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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陪客 “擦擦吧。 ...

  •   为避象姑杖责的风头,不夜宫白日饮茶,夜间迎客。

      楼宇装潢倒是附庸风雅,粉墙鸳瓦,门首附彩,瘦竹青森森地插在亭台水榭,打眼望去仿佛误入仕宦富绅的家宅。宫里,插花戴彩的男子弹琴小唱,紫燕黄莺、狂蜂浪蝶,与青楼的女子并无甚么不同。

      时问微在不夜宫倒是有个相熟的人,小厮将她这些个一掷千金的熟客面孔记得清楚,惟恐得罪了达官贵人,忙将人迎进金漆篱门。

      掀起小室垂帘,茵榻帷幌,暖风熏香,是上上的好阁子。时问微落座便吩咐小厮:“一壶龙凤团茶。”

      点花茶,是要叫公子陪客。

      一掷千金点了顶级的花茶,陪客的也得是上厅行首。这是不夜宫的常客,小厮不敢怠慢,忙去请人。

      罗盘放在桌面,指针颤动,却没有一个准确的方向。时问微屈指叩了叩盘面,一阵灵力波动后,指针索性一动不动,直直指向门外。

      恰巧门外传来声响,时问微眼疾手快地将罗盘捞回怀中。

      未见其人,先闻其香。浓烈熏香袭来,纤纤玉手撩开帘帏,探出一张白面脸。来人不是常来侍奉她的程公子,却是一个生面孔。

      刚触到时问微的视线,他便绽出极大的笑容,占满了下半张脸。

      “客官,一人饮茶多无趣,奴家来陪您。”

      他衣染莺黄,极尽艳色,步态矫造,款款落座。身后跟着的小厮忙将茶盘敬上,他便接过紫砂茶壶,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倒不愧为上厅行首。

      时问微打量的目光克制:“怎的从不曾见过你?”

      “奴家是去岁冬初来的不夜宫,因在家里排行老七,故名唤柳七。客官不认得奴家,但奴家早就听说过客官。”柳七殷勤地将茶杯双手奉过去。

      错不了,眼前的贵人罩着靛蓝莲纹短褐,腰间配有玉剑,眉目矜贵,进门直奔暖风阁,点一壶龙凤团茶——这与程香成日与众人炫耀的一模一样,绝对错不了。

      柳七敛眉,心里却飞快盘算着:程香作为上厅行首,以往每次都是他来接待这位贵客,也得了不少好处。可惜程香早就风光不再。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得意。那程香过去处处压他一头,如今既轮到他做行首,不光要夺了他的名声,连他曾经的客都要抢过来。

      时问微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却没顺着他的话继续问下去,只接过他的茶抿了一口。很显然,他的阿谀奉承并没有起到效果。

      “你是哪儿的人。”时问微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奴家平江吴县人。”

      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不知为何,时问微有些好奇:若是知道儿子真的沦落风尘,一向道貌岸然的道衡又该做何表情?

      她又问:“怎么不是程公子来,他可还在你们这里做事?”

      柳七面色一沉,嘴角却挂着盈盈的笑:“程公子近几个月生着病下不来床,如今还在阁中休养。加之他年纪已算大的了,今后接不接客还未可知。

      “奴家晓得,先前都是程公子服侍客官,可柳七也懂得体贴客官的心意。程公子不在,客官不妨把我当作程公子,随意差遣。”

      他一边说一边往时问微处蹭,浓烈的脂粉香扑鼻而来。

      “柳公子,请你自重。”

      时问微一下冷了脸,语气冰冷。生人勿近的气场逼得柳七磨磨蹭蹭地又回到了原位,心下不满。

      什么人,在不夜宫还装正经。

      他确实想得龌龊了,时问微与程香并非所谓情人关系。程香自小长在京城,略有一些眼线,时问微每每来凡间探听情报,都是他一手打点。只是程香在与别人讲述时,难免含糊其辞,故意引人误会。

      时问微的手一下一下叩着桌面:“你们这儿,近来可有新人?”

      “客官可是对奴家不满?琴棋书画、吟诗作赋,奴家样样能通客官的心意……”

      “回答我的问题。”

      面前的人实在不近人情,柳七撇嘴:“回客官,奴家自打来了不夜宫,便没见过有什么新人进来。”

      对面的人衣着华贵,举止优雅,虽出手阔绰地点了顶级的龙凤团茶,却总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还不停打听别人的事情。这,多少让他有些不满意。

      门外忽地传来一片嘈杂声响,少年反抗的声音传入帘内。

      “放开我!我有要事禀报……”

      珠帘弄撒,动静颇大,时问微抬眼望去,一个粗布蓝衣的少年挣扎着扑进小阁,守卫一脸为难地站在身后。

      柳七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抢在之前说道:“哪来的不通规矩的乞儿,莫扰了贵客的清净,赶紧带走。”

      “是。”守卫上前抓过少年一只手臂,摁住他的肩膀,将其牢牢制服。

      少年的头砰砰砸地:“客官!大人!程公子盼了您六个月,请您发发慈悲,去看看他吧!”

      少年抬起头,露出蓬乱头发下清秀的五官,时问微略觉得有些脸熟。

      惟熙却一眼认出,眼前的贵客与在醉仙楼替自己和渺儿求情的,正是同一个人。他记得贵客的恩情,也记得她是如何一句话化解了掌柜的刁难,他心里认定这是个心善的好人。

      他当下忙转向时问微,哀切地恳求。

      柳七斥道:“程公子久病卧床,要是不小心传给了贵客,你可担得起?”

      “这是没有的事!”

      眼看少年焦急辩白,时问微敛下眼皮,漫不经心地止住守卫的动作,朝面前的少爷抬了抬下巴:“你说说,程公子怎么了?”

      “程公子……”少年朝柳七瞥了一眼,鼓足勇气开口,“程公子冬初被人毁了容貌,近半年没有生意,若不是堂主心善,恐怕就要被扫地出门了。程公子一直记得大人嘱的事,一直在等大人回来……大人,求求您……”

      “荒唐!”柳七气得翻手泼出温热的茶水,“你这话里话外的,竟不把我当个人,莫不是说我干的事见不得人?你们二人明着抢客又是哪里学来的规矩。”

      少年避无可避,温热的茶水顺着湿透的发滴下来,五官愈发清晰地被茶水勾勒出来。眉如远山却带着少年的柔和,眼含春水,清亮明晰,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浑然天成的风情。

      这是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坠于枝头的桃。

      时问微眼神晦涩,却接着问:“是他派你来的?”

      少年迟疑犹豫了片刻,摇摇头。

      “倒是个忠心护主的。”

      时问微笑道,意味不明。

      柳七不满二人相处被这小孩打破,他还尚未得手,还有一众绝技留待施展。他看时问微态度模棱两可,只等着她下达逐客令。

      可逐客令下来了,却是对他所说:“你走罢。”

      “哎呀,怎么?客官,奴还不曾陪您用完这盏茶呢。莫不是这乞儿扫了您的兴?那可值不当的,咱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不,他留下,你走罢。”

      柳七不可置信地顺着她的眼光看向跪坐在地的少年,他的表情同样怔愣错愕,带着十二分的羞涩,很快又低下头去缩成鹌鹑。

      满是愤愤不平的柳七从少年身旁离开,那架势,若不是时问微在看,他恨不得踹上两脚泄愤再走。但最终他也只是拽了拽莺黄的裙,一扭一扭地离开了。

      “你是哪里人?”

      “京城本地人。”

      “爹娘都是做什么的?”

      “回大人的话,我爹是个杀猪的屠户,我娘在家里做些针黹活计。只是他二位在前头那场时疫里头,都相继过世了。”

      仍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怀里的罗盘一动不动。

      例行询问后,时问微还是饶有兴致地望向少年:“抬起头来。”

      经过一番盘问,低伏着头的惟熙犹豫着仰起脸,湿润的长睫投下一片阴影。时问微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直到他显然有些撑不住,才缓缓将目光放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慢悠悠地开口:“方才的人,是不是毁了程香面容的人?”

      惟熙似有些惊疑,不明白对方是怎样推出这样的因果。

      “你且直说。”

      “这……程公子被害之后,堂主压下了所有声音,谁都不许擅自讨论。至于到底是谁弄的,私底下各种说法都有。”

      “他做错了事,你闯进来不就是想替你的程公子报仇么?”

      “客官会错了意,小的只想来为程公子求情,至于凶手是谁,我哪里有随意评判他人的权力?程公子的面容虽无法恢复,小的也无法替他随意去记恨谁。”他的头埋得更低,虽衣衫褴褛,却一派两袖清风的正直模样。

      这番言论熟悉得让时问微有些恍惚。

      她平生最恨一种人,说得好听点是守正不阿的正人君子,但实际上这种无用的慈悲心肠只会害了自己和身边的人。她的第一任道侣首当其冲,也因此落了个荒唐结局。

      从面前这个一无所知的乞儿身上,她窥见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的身影,于是说话也越发不客气。

      “柳七心胸狭窄,哪怕你不恨他,今日为我留你下来,他也要恨你。你不怕,他事后找你麻烦?”

      “不怕。”惟熙的手攥紧了腿上的布。

      “你做这些,可是为了什么?”时问微纳罕。

      “为了,程公子。”惟熙有些不好意思。

      “他于你,可有什么恩情不成?”

      “在我爹娘过世时,程公子舍了我一碗饭,给了我一个睡觉的地方,如今留我做一些差事。我这辈子,都感谢他。”

      世人大多冷眼瞧他,那些鄙夷嫌弃的、拳打脚踢的、尖酸嘲讽的他也都默默受了。他们都说他生来不详,克死了爹娘,连带着好心收留他的人家接二连三发生怪力乱神之事。而程公子却是第一个,对他身上无法解释的神异并不在意的人。

      他感念这份恩情,心甘情愿地替他跑腿做事。

      惟熙一双眼明亮而闪着奕奕神采,丝毫不觉得自己是被那甚么程公子推了出来做挡箭牌。

      他想了想,又忙补充道:“大人先前在醉仙楼前也替我和渺儿解了困,大人兴许不记得我了,但我却一直记得。对我好的,我都记得。”

      这般纯真,这般不谙世事,触动了时问微心底那根弦。

      这是一个从未沾染过世俗,对谁都保有热情善念的年轻人……正因为他纯净得什么也没有,如一滩水,也似一面镜,将对面的人照得太清晰。

      时问微顿收了心思,觉得索然无味。

      “你去回了程公子,我不欠他什么。”

      她起身离去时,将一方手帕扔在惟熙身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擦擦吧。你也不欠我什么。”

      惟熙怔愣片刻猛地回过头,可那抹靛蓝色的身影就像是人间蒸发似的,早已消失在重重帘帏之外。

      他这才略有些迟疑地捡起那方帕子,情知定是上好的料子,否则不会如此柔软。帕子上传来阵阵苏合香,惟熙舍不得糟蹋帕子,小心翼翼地叠成小块,放在鼻尖深呼吸一大口气。

      惟熙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人谪仙般的气度,精雕玉琢的五官,还有那股冷淡矜持的话语……

      不知为何,他的双耳通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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