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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有名有实 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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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坊刚刚开门,门口便已经大排长龙,柜台前头更是应接不暇,万幸阿准身边带着红雨这个行走的人形令牌。
“红雨娘子,今日怎么有空亲自来铺子了?”管事笑眯眯迎上来,手心搓手背只差搓出火星,向红雨身后张望着,“夫人同娘子没来?”
“还没到月末,若是夫人同娘子来了您才要担心呢,”红雨在外颇有几分气派,下巴昂得很高,几乎看不到鼻尖,“我今日是陪夫人家的表小姐来选几本字帖的。”
管事这才低头看那位包得像颗露馅粽子一般的娘子,躬下身来:“原来是表小姐,怪不得看起来便是气度不凡。”
徐准不可置信地仰面看红雨,一双手在上身扫了几个来回,意思不言而喻——我这副样子?还气度不凡?
“咳咳,”红雨因着管事的狗腿也有些尴尬,帕子掩面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别油嘴滑舌,只管挑些适合初学字的用具来。”
“欸,”管事抬手往柜台里招呼了几句,转身的工夫便凑到了阿准身侧,“表小姐红雨娘子,她们寻东西来还得一阵,这里人多,不如咱们到后头坐着边歇脚边等?”
管事指的后面是一道雕花屏风隔出的小隔间,平日里钱小妹带何君来查账也是在此处——坐在里面既能看清店里的状况,又不至于被惊扰,是个好地方。
“主……娘子,咱们到后头等吧。”红雨反应极快,没等管事听清,便改了顺口的称呼。
阿准抬眼望她,又错过她望了眼柜台后头笑盈盈同客人说话的纪知微,缓缓抬手,分明是有话要说的意思。
红雨下意识侧过脸来凑近,等着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一只手附在自己耳边,然后,徐准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红雨,差人买几个朱记肉包成吗?”
红雨面上的表情像是初学画面的画师,眼睛嘴角都拉成一条直线,无言以对。
偏生说话的小人浑然不觉,还在补充:“他家生意很好的,去晚了便买不到了。”
面皮微微透着油润的肉汁,咬开一小口香气便迫不及待的溢出,阿准坐在椅子上吃的香甜。
立在后头的红雨看了一阵,上前递出帕子,又重新退回半步,站在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上,办起了正事:“那位新来帮忙的娘子怎么样?”
“红雨娘子别说,”管事双手捧上茶盏,余光审查着柜台里那些小厮选来的笔墨纸砚,“您找来的这位娘子可算是神人,虽说之前未坐过店,但客人问什么天南海北都能答上来,倒是比我这店里用惯的熟工更胜一筹。”
“如实说便是,不必夸张。”
“娘子,咱们可从来不夸张……”
包子最后一口剩的正好,半口肉馅半口皮,和在一起放进嘴里,阿准捏起红雨刚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又重新把面上的丝帕拉严。
那管事说的不错。
吃一只包子的工夫,纪知微已经在她面前招待了三个人。
第一个捏着一张纸条问她那条子上的话从哪本书里能寻到;第二个抓着毛笔要她帮忙辨认究竟是羊毫还是白兔毫;第三个更是上来便问她“若是现在草原上那群蛮子打进颂昌府,我们怎么才能活下来啊”?
这问题一个比一个古怪,一个比一个刁钻,可纪知微只是坐在柜台里的椅子上,始终含笑,如沐春风:
“客人,您这前半句‘和氏之璧,出于璞石;隋侯之珠,产于蜃蛤。’是出自《潜夫论?论荣》,这后半句‘若以粗眼观之,则顽石耳,蚌胎耳,岂知其为至宝哉?’却不是书里的内容,应当是随手写的议论罢了。”
“您看,蘸水书写,羊毫绵软简短带玉子,白兔毫锋颖短而锐利,落笔便知道刚柔。”
“您若要研究军事兵法,我们铺子中有《纪效新书》《练兵实录》《阵纪》《武编》《神器谱》您要哪本,我喊人帮您拿……”
她没有一点磕绊,就连那些老手应付不来的客人推到她面前,她也只需思考三次眨眼便能给出答案。
直到最后一个抱着一堆兵书的人走出门去,红雨上前从阿准手边接回帕子,借着替她整理衣裙的动作轻声提醒:“娘子,已经答完了,都是对的。”
“管事。”徐准学着红雨的模样一手握拳放在口边咳嗽了两下,也跟着微微扬起下巴,“将那位新来的娘子喊过来,我有话要问。”
“欸,听表小姐的。”
管事鞠着躬退出隔间,在柜台边说话时,纪知微几次看向她们的方向,面上的笑容似乎也更深了些。
看她点了点头,跟着管事走来,阿准心虚的又提了提丝帕,即便隔着一层屏障。
管事带着纪知微站定,拱手时稍稍遮掩了点:“娘子,人来了。”
红雨一步上前,和坐着的阿准并排立着,朗声让外头的人能听清:“娘子怎么称呼?”
“我姓纪,名知微。”
“纪娘子,我家娘子正值开蒙,想要买些字……”红雨没能说完,袖口便被人拽了拽,她低下头去,却见阿准并未看她。
“纪娘子,”童声清朗,在一堆男人吵吵嚷嚷的动静中格外明显,“我想要买些书本笔墨捐给家中无米,没法开蒙的学生,买哪些更好?”
“小娘子。”
隔着那道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雕花立门,纪知微能看清那个孩子的模样。
她长身而立,身后人群喧嚣,只有她不动如山:“若是您有余钱,咱们这儿没什么能卖给您的,出门向西十家铺子便是粮铺,您可以去那儿看看。”
立门后静了片刻,再次开口的是红雨:“您可以回去了。”
“主君,怎么不让那位纪娘子选字帖给您呢?”红雨跟在阿准身后,两人为了避开前门柜台特地走了后门,得穿过一条窄巷才能回到马车边。
阿准手里提着纸包上的绳结,行走间跟着动作起伏——她已经摘了丝帕,这会儿正大口呼吸,试图排出肺里在书坊攒下的浊气。
“字帖有什么好选的,字这东西能认不就行了,”阿准扭头恶狠狠瞪了一眼院门口正欲冲她叫唤的恶犬,反手牵住红雨将她带到另一边,“红雨,你在官府多久了?”
“我母亲是钱家的家生子,我出生在钱家,十岁随夫人陪嫁过来,如今也有十年了。”红雨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回了话。
“那便是了。”
阿准回头望了一眼,那恶犬已经失了兴致,望向其他方向,“我在皇城时见过随手用的一块砚台便能买下一个朱记包子铺的人,但那是旁人的事。读书的人都清傲,可她若也是那种人,我便不愿意跟着她学。”
“有学问当然好,但有学问之前得把肚子填饱。”
官何君自小知礼,同她们这些丫头最亲近的时候也就只有两岁前行走坐立尚不稳当时,可像徐准这样牵着手指往前走,是从未有过的。
红杏低头看着阿准脑袋上那颗漏了几缕发丝的小髻,心里突然升腾起一个念头——这位看起来整日招猫逗狗的主君是颗灾星,说话行事古怪的不像话,如今,更奇怪了。
“红雨?红雨?红雨!”
红雨猛地回神,她走神得厉害,居然没有注意到已经到了马车边,阿准冲她伸手示意要抱,“我自己上不去。”
红雨伸手将人抱上车,没等收回手,便听见阿准已经撕了油纸包,一手一只将包子塞进何君和蔓蔓口中:“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吃。”
“主君,您还没净手……”
红雨急急忙忙上车阻拦,何蔓蔓却习以为常地已经在大口咀嚼,连她家一向最爱洁净的小姐也笑眯眯的接下了那只油包子。
罪魁祸首,徐准已经安稳坐好,面上一派天真自然:“走吧,去城东!买新糖。”
城东同城西隔着一条细细的穿城河,车夫只将马车赶到桥头便依命停下,没有过桥。
“娘子来得正好,咱们的人正同那位娘子比试呢。”负责汇报的小厮立在车边,鼻子耸了耸,心里暗自疑惑这肉香味的来处。
红雨望了眼车里吃成一片的麦芽糖,只得自己出面,叩了叩车门:“结果呢?”
“这儿呢,这儿呢。”小厮急急递上一只托盘,车帘底推进一半——他替人办事,自然知道什么叫留证。
托盘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只碗、一根针,还有一柄断刀。
车里四双眼睛,八目乱对,阿准放下手里的麦芽糖棍,捻起那枚针,又看了看碗里泡在水中的白丝:“碗里是什么?”
“娘子,”小厮拱手,“咱们借着买刀请那位娘子切了萝卜丝。”
这回连红雨都有些惊讶,她伸手接过阿准手中的绣针,又从碗中捻出一丝萝卜,都无需对光,只一下便穿进了针眼。
“那断刀呢?”这回问话的是何君。
“是提前准备的请她开刃的废刀,”小厮说起这个,胳膊上汗毛直立,没忍住又打了个寒战,“说是废刀,但咱们试过,连十年生的粗树都能砍断。那位方娘子,一锤下去便把刀敲断了。”
车里的蔓蔓刚捡起那柄断刀,闻言一个手抖,铁片落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恰逢此时桥头一阵叫好,阿准拉着何君挤到窗边,掀开车帘看出去——
方识远立在铺子外,隔着一段距离拉弓,箭簇飞出,带着猎猎破空声。
嗖。
正中红心。
不,是从箭尾破开了上一支射中红心的箭之后,正中红心。
“好!”这次的叫好声几乎要压垮整座桥。
阿准目瞪口呆,那被喊来扮作猎户的小厮更是嘴巴张得能够塞下一颗鸡蛋。
“铺子里的箭买够一百支送十支,”方识远上前几步,抓住箭尾,将那支已经嵌进木柱的箭拔了出来,递到小厮面前,“还能送上门,您要几支?”
“阿准,我觉得她们……”官何君同徐准缓缓回过头,点头,“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嗯,确实,”阿准也跟着点头,“有名有实。”
有名有实,这两位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