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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圆圆又圈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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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高了,春杏姐姐说这两日便量了尺寸送去裁缝铺替主君定做春装。”
廊下脚步匆匆,人影透过纸窗影影绰绰投到屋内。
“成,春杏和你们操持主君的事都是用心的,我放心。”
帘子一挑,陶嬷嬷率先迈进来,放下手中的食盒,这才得空去看石榴:“主君呢?”
“一早吃了蛋羹牛乳便去鸽舍了。”石榴立在门边,如实回话,“蔓蔓同宽宽都跟着的,嬷嬷不用担心。”
“没去街上耍?去了鸽舍?”
“嗯,说是今日要收鸽子。”石榴点头如捣蒜。
“收鸽子?”
陶嬷嬷顺着门沿看出去,天边的日头都还没出来。
“主君,您看见了吗?”路宽宽双手拢在眼眶上,牢牢盯着自己面前的区域。
“没有啊。”阿准双手撑着,探出半个身子张望的更远一些,“不会是丢了吧?”
“主君!不能扶着屋檐!手抬起来!往后退些!”院子里的何蔓蔓像是鼓了风的旗帜,双手带着身体左右摇晃,不断提醒,“宽宽你也是,往后退些!”
抬起手的阿准和往后退的宽宽对视一眼,终于还是暂时妥协,离开屋顶边缘,退到了中间。
“是不是笼子太小,它望不到啊?”路宽宽绕着鸽笼转了一圈,仰面看去——雾蒙蒙发白的天空中别说鸽子了,连片云都看不清,“这鸽子放了一路,现在丢了才是可惜了。”
“别着急,”徐准一笑,一手揽住宽宽的肩膀,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来,“看,厨房的刘伯给我做的。”
路宽宽接过那块小小的木料,盯着上头乱七八糟的孔洞晃了晃:“这是哨子?怎么长成这个样子?”
“刘伯说是鸽子能听到的哨子,”阿准点了点其中一个孔洞,“喏,吹这里就会响了。”
宽宽将信将疑,但还是凑上去吹了口气,那哨子果然响了起来,和寻常的哨音不同,这只哨子的动静轻飘飘的打着弯,不知道究竟能传出多远。
主仆两个轮流吹了一阵,吹到脑袋发晕,宽宽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在房顶上落了坐:“主君,我头晕。”
“我再吹吹看。”阿准接过哨子,捏了把谷子撒在屋檐边缘,“我答应了南维桢要替他训只能送信的鸽子的,总不能食言。”
“食盐,食言?食盐……”宽宽看着自家主君摆正鸽笼,又开始吹起哨子,自己念叨着,“没有信鸽就要吃盐啊?这世子真奇怪。”
“啊!主君!”
院子里的何蔓蔓一声惊叫,阿准和宽宽一骨碌从屋顶上爬起,凑到屋檐边低头看下去。
底下正和何蔓蔓对峙的那只红绳鸽子,可不就是她们等的那只。
那鸽子落在花坛边,眼睛直勾勾盯着蔓蔓。
“主君,你们快些下来。”何蔓蔓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偏偏那鸽子欺生,一拍翅膀居然径直飞向她。
“啊!主君救命!”
“蔓蔓你别动!等我们下去!”
“蔓蔓姐别动!等我们!”
地上跑着一个,梯子上挂着一个,房顶上扶梯子一个,加上在空中乱飞一个,一时间院子里乱成一片。
直到夏桃、冬柿闻声赶来,抓住那只不愿归家的“罪魁祸首”,这骚乱才平息下去。
鸽子是成功训好,但要把它送回皇城让南维桢知道这鸽子是她兑现的,还需要再多一封信说明。
于是破天荒的,阿准居然主动坐在书案前,提起了毛笔。
鸽笼放在廊下,不时能听见那只鸽子咕咕叫着,春杏替阿准多点了几根蜡烛放到桌案上,又备好了热梨汤和冼笔,这才转身出来,顺手将门轻轻叩上。
“主君真在写字啊?”石榴第一个挤上来,身后的夏桃、冬柿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春杏等待答案。
眼看春杏点头,几个丫头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半晌,冬柿开口:“要汇报夫人吗?”
“汇报什么?”石榴不明所以。
“找道士来替主君驱邪。”
“冬柿!”
“好了好了,”春杏捂住石榴的大嗓门,眼神驱赶着另外两个丫头离开廊下,“主君难得读书写字,别在这儿吵她了。”
廊下又恢复安静,只有偶尔有烛花哔哔啵啵响起。
阿准咬着笔头,盯着春杏替她铺好的纸几乎看出一枚洞,终于深呼吸一口,抬起头来:“蔓蔓,你会写字吗?”
“我?”何蔓蔓翻了翻手中的绣样,盯着屋顶思考两秒,“时兴布匹香料的名字我都是认识的。”
徐准放弃,转头去看另一边正悄摸偷吃的路宽宽:“宽宽,你会写字吗?”
“娘子,#$%@^&*^&……”陆宽宽眼睛睁得老大,一张口糕渣便往外掉。
何蔓蔓龇着牙一把捂住宽宽的嘴:“咽下去再说。”
宽宽好一通咀嚼,刚把口中剩下那一口咽下去便仰面看来:“主君,咱们天天在一处,您都不会的事情,我哪里能会啊。”
屋外起风,烛光一晃,三个姑娘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来回好几轮,终于结束在阿准一把推开面前手中的纸笔后了结。
“这回坏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阿准这是事到临头才意识到自己在太学学来的字还凑不出一封信。
何蔓蔓放下手中的绢帕,走到阿准身边压住那恨不得把脑袋挠破的手:“要不,找春杏姐姐替主君写?”
“春杏知道陶嬷嬷就会知道,陶嬷嬷知道母亲就会知道,”阿准掰着手指头一步步推进,“母亲如果知道我送信和鸽子给南维桢,她能允诺吗?”
“啊,那肯定,”何蔓蔓想起辛韫那张严肃的脸,也露出吃了黄连般的表情,“肯定是不许的。”
“对了,”阿准两眼一亮,“我的书箱收到哪儿去了?”
“在西厢房的箱子里,和娘子这次在皇城得的封赏都放在一处。”
“宽宽,”徐准这一声惊掉了路宽宽手中的糕点,“你和蔓蔓一起去把书箱弄回来,悄悄地,别让院子里其他姐姐发现。”
路宽宽一个弯腰捡起地上的糕,吹了吹灰尘,不等阿准多说,眼神坚毅的领了命便推门而去。
阿准重新捡起丢开的毛笔,沾了墨水,又扯回那张纸,犹豫半天才落下笔去——
能写出来的字和字帖上能找到的字歪歪扭扭的列在纸上,写不出来的便用画圈来替代,一张纸写完,打眼望去全篇尽是圆圈:
南??亲?,?行??记告?你?子?一路?回???,之后才??,?在?子可以??,之后你也??给我。???不冷,???么样了??衣?被可有?上??你回?。
这信别说南维桢,阿准自己睡过一觉再看都猜不出圈里应当是什么字。
在颂昌府,不识字不影响偷溜出去同街头巷尾的孩子一道耍;在太学被人笑读书不多阿准也从不觉得尴尬;可这篇半通不通的信才是真的敲到了徐准的脑袋上。
即将六岁的徐准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若要和皇城里交到的朋友往来——虽然要通信的只有南维桢一人——却是不得不学习了。
辛韫从皇城回来后便日日呆在前院,不是同官大人聊公事,便是同各个郡县上来的官员会面。
阿准是分不到一点时间的,直到这封全是圆圈的信写成五六日后,才终于让她赶在这日午膳前抓住空档。
客人都沿着正厅廊下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没人留意站在花门边的小娘子,自顾自的和同僚说着闲话:
“……真是难得在午饭前结束。”
“是啊,这王妃把互市的条例列的一件一条,恨不能把街上的石子怎么安置都写进去,我看她这次是真铁了心要办了。”
“难啊,咱们同草原上那群野人打了这么多年,如今才安分几年啊,同他们互市——”
“终归是妇道人家,管个银两、寻常事务尚可,若论军国大事便有些草率了……”
徐准瞪着那三个人迈出府门,由自己带来的随身小厮迎走,悄悄撇了撇嘴。
“主君,咱们不快些去,夫人怕是又要进书房了。”春杏在身后小声提醒。
阿准只得暂时放下那些人的闲话,转身往正厅走去。
果不其然,辛韫坐在正中主位的椅子上,单手撑着额角闭眼歇息,身旁的陶嬷嬷正替她收拾摊在桌上的簿子,一转身望见阿准立马喜上眉梢:“主君来啦?”
“是,”徐准迎上辛韫的视线,目光刚触到,她便心虚地背过手猛搓着自己的指尖,“我,我好几日没见母亲了,想和您一起吃饭。”
辛韫盯着她,像是闹不明白这个一向对自己能避则避的女儿又闯了什么祸。
倒是陶月亮最高兴,三下五除二收好了那些条例簿子,替辛韫点了头:“主君来得巧,夫人今日的事也议的差不多了,这会儿倒是正好能歇歇。”
不等辛韫开口,她已经乐淘淘招呼了侍候在厅旁的小子:“你去告诉厨房,便说今日主君也在前院用午膳,不用做得那么清淡。”
那小子领了命退出去,辛韫才终于插上话:“嬷嬷……”
“娘子不是正发愁没机会对主君说那事嘛,”陶嬷嬷压低身子,余光瞥见阿准正眼巴巴往这儿瞧,“再说,官家娘子和官夫人可是日日一道吃饭的,娘子别让主君伤心。”
辛韫闻言抬眼望过去,徐准站在那儿——在皇城时阿准只能依靠母亲,如今回了颂昌府,她们本就不像官何君同她母亲那样亲近——当真会伤心?
“算了,”辛韫抬手,指尖落在桌案上的茶盏底座,抵着边缘轻轻压下,撬起瓷杯,“再添条鱼吧。”
辛韫日常事多,心火旺,一个人用膳时常常是一碗梗米粥配脆渍青梅,一道马兰头拌香干、一碟脆拌春萝卜便是一餐。
今日加了徐准,厨房添了辛韫吩咐的清蒸鱼不说,还加了春笋炒肉、鸡蓉蒸蛋,倒是难得给餐桌上见了荤腥。
母女俩并肩坐着,却也只吃着自己碗里的菜,饭桌上一时间安静的只有陶月亮布菜时碗勺相撞的声音。
陶月亮看得心急,筷子上夹的春笋落到盘中,隐秘的用手背碰了碰辛韫的胳膊。
“多吃些鱼肉,”辛韫手中的筷子方向一转,放弃了春笋,夹下最嫩滑的鱼腹放进徐准碗里,“才能长得高些。”
“多谢母亲。”阿准在吃饭上从不用人操心,那一块肉和着碗里的青菜、米饭,盛满一勺送进口中,塞得脸颊鼓鼓。
她忙于吃饭,辛韫只挑着粥碗里的米粒,刚开始的话头便又断在此处。
陶月亮这回没再说话,只借着布菜的动作连着给春杏递出眼神。
春杏灵巧,凑上前抽出帕子轻轻替阿准擦了擦嘴角的米粒:“主君,下回吃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同王妃多说两句吧。”
徐准这才从饭碗中回过神来,猛地想起藏在梳妆盒最底下那封画满圆的信。
“母亲……”
“阿准……”
母女俩同时开口,辛韫挑了挑眉:“有话要说?”
“何君说日后不能常来府里玩了,”阿准边说边顺着碗沿观察母亲的神色,“她家里给她请了先生读书。”
“也是,她比你长半年,确实也到了该开蒙的年纪。”辛韫点头,思忖片刻又转头交代,“把库房里那套播州郡的文房四宝送到官府上吧,就当是给何君的开蒙礼。”
陶嬷嬷应下。
徐准轻轻捻着齿间的青菜梗,嚼得要断不断:“母亲,您看我能同何君一样读书吗?”
辛韫动作一滞,手中的筷子放下。
她像挑选货物布匹那样上下扫了徐准几个来回,终于摇了摇头:“你坐不住,请先生来怕也无用。”